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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國風尋》第2章黃昏帷幕(下)
  從山坡到對岸田野僅數裡之遙,不短的泥土路裡長滿了荒草。不規則的石子千奇百怪地陳擺,狂風呼呼地抽緊大片空氣,從顛簸山頭上一躍便朝兩人撞來。

  “野子,抓住我的手千萬別亂跑。”

  ”嗯,媽媽。“

  林在狂風中穩住了身形,風越來越大吹得山谷嗚嗚回響,灰褐色的塵土大片飛揚。

  林伸隻胳膊橫在腦門前勉強抵著風沙前行,尋野遵守母親的囑托乖乖貼在身後。

  林也顧不上被吹得七零八亂的黃裙子了,身後有更重要的東西讓她不由自主地挺身而出。風沙似乎被她的舉動惹怒而變得愈發狂躁,砂礫的勁頭越來越大,刮過山道兩旁的灌木都滲出了血。

  天空深處的陰雲迅速凝成一把石錐,沉悶的咚咚聲連成幾片寒雨,在尋野仰頭時落了下來。

  這座古老的鎮子活得實在是太久遠了,連著八百二十三戶人家,七七四十九條長長的街道,在荒涼的北原上扎出一道深深的傷疤,模糊得深不見底,漆黑裡偶爾回鳴歎息。

  “唉……”

  此刻的尋野就像在黃昏牧場裡不停奔襲的男孩,突然有一天猛刹住身影,把摩托靠在大石旁,摘下他的牛仔帽掛在樹枝上。他摸摸耳朵,疑似自己又出現了幻聽。這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已很久都沒出現過了,上一次是七歲的童年時代,他躲在木屋的紅箱子背後,後山雷雨齊鳴,嗚嗚然如蓄養了一頭頭野獸。

  就在腦海裡又重現這種焦慮和恐懼的時刻,他下意識想起了他的死黨。朱雲。

  朱雲首先是一個詞,自然也可以成為人的名字。降生那天他的父親正扒拉著袖子在田間割草,直至太陽西斜之際鄰居王天突然跑來告訴他這一喜訊。

  不出乎所料,他抖了抖僵硬得發脹的胳膊,看了眼對面的王天和手裡的鐮刀,發怔在黃昏裡又突然笑得像個孩子模樣,夕陽下紅紅的臉頰又仿若小麥釀出的春光。

  他一直是個老實的莊家漢子,從年輕開始就在這塊地裡打拚,將所有的青春、血淚、汗水都浸潤在這片土地上,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小麥熟了又熟,腰彎進少年、青年、壯年的夢裡。

  其所以他有一個夢想。除可以重複一輩子的機械動作外,他更喜歡乾完活後趴在雲朵上。他的兒子朱紅理應比他更具有樸實的幻想,而現在朱大少爺正在風暴的邊緣做一件極其嚴謹的事,把幾根木頭擺來擺去,外界的寒冷絲毫不願摻和,部分雨水打濕他左側的單薄上衣而讓其更顯單薄。

  他把傘的另一邊擱讓一半,以順利完成這一偉大的事業,螞蟻搬家。

  現在,林很想從老舊布包裡扯出一把傘,可笨拙的手指總是不盡如人意。就在剛剛幾個思維跳轉內,她感覺自腰以下的半身全被寒氣包圍了。

  她的情況很糟糕,她的小腿逐漸開始麻木並且兩根腳趾已經沒有知覺。她迎頭寒風驟雨只能通過跺跺腳來促進血液更好的循環,以保留後背僅存的一絲溫度。

  突然她慪氣似的把兩片薄薄的袖子扒了上去,這樣做的唯一好處是使手指變得更加輕盈,林又在摸索一陣後抹掉一粒扣子,掏出一把傘。

  那是把紙傘,傘的外套是黑色的卻朝裡穿了件粉色的內衣,林背過腰的三分之二才撐開紙傘的頭蓋骨。她費力的模樣連傘自己都感覺到了壓力。

  他不得不伸出雙腿甚至四肢,再展開右肩及腰以下的身板露出不清的眼睛鼻子唇。

尋野偷偷地望去還能看到他咧嘴的笑。  當狂風忽然俯衝下來的時候也許一切都已經注定了,如同不自覺地在謝幕的舞台劇後敲一個響指。他的命運支點迅速坍塌下去,將雙腳倒束起來,他的眼睛鼻子唇也被悄無聲息地抹掉,連他的哭與笑也轉瞬碎在塵埃裡。表演似乎結束了。

  天好冷,但林卻沒這樣想過。這或是尋野看到的東西。林緊緊的抓著他的手,再次用力撐了撐傘,將傘推到了前面。

  澤水鎮的山路很難走,而鎮子裡的青石卻擺得十分簡單。如同在白白的紙上勾了幾根線條,給人一種恍然相識的感覺。

  屋子是用磚瓦堆砌而來的,高高低低的房簷下露出長短不一的水槽。在這個風雨季節裡碗大的鵝卵石安然匍匐到天空下,跪倒一片。米粒般嫰弱的雨滴沿著屋簷啪啪地落進石頭縫裡,青澀的鵝卵石也難得升起一絲涼意。

  鎮子裡面的人們通常喜歡搬幾個木板凳或站或坐在涼亭聽雨,嘮嘮家常,說說最近的八卦趣事,比如說鎮裡哪家姑娘最聰明伶俐,白家小子哪天將要結婚類似的熱鬧雲雲。

  張老頭在這涼亭虛度了不少時候,除了遠在他鄉的兒子就沒了其他親人,年過七十的人呐大概從十幾年前就成了這裡的一名耐心恭順的聽客,有時是冷眼旁觀的看客,但更多的是做一名滔滔不絕的說客。

  但今天不知道怎麽的只有他孤零零一人,其實他並沒感覺到什麽孤單寂寞,因為還有落雨聲來消遣煩悶。可惜的是雨是暴雨,而暴雨的生命極其短暫,直指他飄零的余生。

  所以他準備待上片刻,雨停就走。

  就在這時他模糊看見離這不遠的水泥路上有一人在獨行,不!是兩個。明亮黃昏使他順便將昏黃的老眼眯起來以看得真切。尋野和林好不容易才回到小鎮,那傘曾破滅在塵埃裡,爛掉半邊骨頭也露出來。

  他們的頭髮都濕了,凌亂得似烏賊觸手,衣服鞋子裡全是墨汁。

  兩人還沒到他跟前就向鎮口附近的亭子招手,其實他們彼此之間認識不認識並不重要。畢竟誰也不想獨自去面對這埋汰人的鬼天氣。即便各自身影亂糟。

  來了,快到了吧。尋父點燃煙盒裡最後一支香煙。繚繞白霧緩緩在夢境裡升騰,天空滿是柔膩的橘黃和紫羅蘭色,沉默於鼾聲中回旋激蕩,枯槁握夕陽緩緩陷入大地。 空氣中的涼爽穿過灼熱的氣息,那把破傘被掛院子門前,傍晚九點二十三。

  “明天是什麽日子?”尋父將煙擰滅在地上,尋野說聲好困便蒙頭睡倒在床。小白吃口貓糧靠著板凳哈欠連天,林敲了幾個雞蛋在廚房準備晚餐。

  “星期天,嗯……再過幾天就是七夕了。”林正在想該如何把拌好的雞蛋汁融入餡裡去或者完美地剔除蟹殼,當聽到丈夫的詢問時手上的工作不覺停了停。她偷偷瞟了尋野一眼發現他還在熟睡。

  “還有寧城。”林小心翼翼地將壺裡的水裝滿。“這孩子馬上要去寧城上學。”

  “什麽時候出發?”尋父坐在炕上還是沒回頭看一眼,好像他從不關心此事。林很詫異同樣的問題他竟問了好幾遍,第一次是在通知書下來的時候,還有上個月他的酩酊大醉,今天算上恐怕是第三次。

  “明天,天一亮就走。”林說完便不再多言。他知道林心裡是怎麽想的,正如陽光綁定了向日葵的走向一樣。山坡上嬉鬧調皮的尋野終究還是會長大的,林早已為他明天的行程準備好一切。每當她想起離別的時候總有種叫慌亂的東西,總在她想要張口時蔓延滋長。

  尋父又摸了盒香煙,從中抽出了第一根。慢悠悠的煙絲從院子裡鑽入尋野熟睡的小屋,撫過他的臉龐凝聚在淡藍色玻璃上再從低到高急速拔升至屋頂。而他仍然不痛快,升騰得越來越快也越來越高直到天空的盡頭。

  唉,黑夜一聲歎息。攀登至頂點的紅霞緩緩地墜落,滑成道道弧形的黃昏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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