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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子卿書信三十五年》第40封 幽蓮淨植難自賞
  嗨,同學:

  臨近初冬時候星期六的下午放學回家,娘正俯身從蓮花缸裡往外面盛水,一鄰居姐姐在娘身後面帶微笑的站著看著。這一缸父親生前最喜歡最在意的蓮花,從他去世那年秋天被二哥和大哥幫忙抬到屋裡靠牆根放著之後,便再也沒有被抬出去過。一是因為缸裡套著一個栽種蓮花的土盆太沉,二是因為娘再也不想麻煩別人,大致因為是越自卑越要強吧。它雖然四時不見陽光卻也活的幽靜,夏日裡亭亭淨植的蓮花在牆角隨著穿堂而過的夏風輕輕擺動,淡紫色漸變為粉紅的花瓣,紅黃相間的花蕊,展開十厘米左右碧綠如玉盤的薄葉,那初生尖尖卷卷暗紅透紫的細長卷葉,它們就在那不被注視的角落中孤自成長悄然盛放著。

  “娘,你在幹什麽?”

  “你姐姐想要點蓮花栽著。”娘並未起身。

  “龍龍放學了?”鄰居姐姐打著招呼。

  “我大大說了,你挖它根會把它挖死的。”

  “沒事,死不了的。”娘的聲音有些低沉。

  娘把水一瓢一瓢取出來倒進旁邊的桶裡,漏出蓮花盆的位置後,便拿了鏟子開始從碩大的土盆裡翻找蓮花的根部。

  “找到了。”

  “哢呲。”一聲娘伸手從盆裡掏出一疊如藕一般的根莖,白嫩的根肉掛著一絲絲泥漿,那潔白的斷茬實在是觸目驚心的蒼涼,想來當時蓮花的感受和在生活中被砸斷腿腳的人們是一樣的無助與痛疼吧。或許它比人類更為無奈,畢竟人們感受到痛疼可以哭喊求助,而它們只能看著自己的身體任人折取,又無可奈何。

  “裝到袋子裡吧。”娘把那十厘米左右的根莖給鄰居姐姐裝到她手上的塑料袋子裡,又把翻出的泥土都填回土盆中,給大缸換了新水。

  鄰居姐姐帶著根莖再三感謝著離去,多麽諷刺的場面,父親在世的時候鄰居們俯身看著缸裡的蓮花誇讚著,父親在旁邊直著腰杆抽著煙,聽著那些誇讚蓮花順帶也著把主人誇讚了的言語。現在,娘俯身給別人取著曾經父親最在意的花,別人挺著腰在旁邊靜靜的看著。父親拒絕別人要蓮花回家養著的言語猶在耳邊:“這個我不能給你取啊,怕傷了本體,來年就死了。”

  再想想娘剛才說的話:“沒事啊,死不了啊。”

  都說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可那父親最在意的蓮花,活在自家屋裡面卻也難免得自傷自憐,也許父親才是這個家裡所有人的屋簷。

  轉眼入冬了,穿著娘親手縫製的所有衣物,棉襖,棉褲,棉鞋每一個同學都像是一顆被煮熟的粽子,鼓鼓囊囊的。

  “同學們,今年冬天冷的格外早格外的厲害,所以學校裡要生爐子取暖,下午開始大家每人從家裡帶來一袋子玉米棒子,我們生火用,帶來了以後班長統計一下,放在教室後面擺好。”早上上課的時候語文老師在講台上對大家說。

  “多麽大的袋子?”有同學在底下問。

  “就平常的尼龍袋子就好,我們用它做引火,點著以後辦公室有煤炭,值日的同學每天下午放學的時候去一趟辦公室把第二天的煤炭領到教室裡,聽明白了嗎?”

  “聽明白了。”

  “那爐子誰來生?”班長問

  “第二天值日的組長負責生爐子,不要玩火,知道了嗎?”

  “老師,我不會生爐子。”有組長站起來說。

  “不會不是問題,今晚就回家問爸媽去學會它,好了,現在上課。

”  時光如會使魔法的且極為任性的調皮孩子,冷幾天又回暖幾日,剛把粽子皮一樣的棉襖脫掉,一場大雪又讓所有人都措手不及的開在大雪中開始撿地瓜乾,一旦被雪給覆蓋了,出了太陽大多是要腐爛發霉的,豬羊吃了都不好,而且賣不上價錢。抬頭看去地裡遍地都是在搶收的鄉親,一個一個蹲在地上手腳並用的忙活著,像極了一顆顆褐色的黑色的各種顏色會移動的大蘑菇。大哥,二哥,姐姐,娘,一起把三家的地瓜都搶著收拾完了,大娘和三哥在地裡也快撿完了。

  “娘,我們和你一起撿嗎?”二哥問。

  “不用了,快撿完了。”大娘沒有抬頭。

  “那我們回去了。”二哥說。

  “嗯,回去吧。”

  地裡的地瓜乾收拾回家算是一年的農忙宣告結束,可以在家裡休息到來年開春。也算不是休息,就是不用忍受日曬風吹的農忙就是了,要利用閑時剝花生,幾十袋子花生都把娘的手剝到乾裂。那一條條觸目驚心的口子很是嚇人,問她疼不疼她總說不碰到就不疼,可一雙手在人身上長著哪有碰不到的道理,剝花生的擠壓,每天喂豬喂羊提飼料這樣的重物,一日三餐每頓飯都碰水撒鹽的侵蝕,哪有碰不到的道理。

  臨近寒假時的考試是很多學習好的同學最盼望的日子,可以通過一張大紅色的獎狀向父母換幾塊錢的零花錢,再從爺爺奶奶那裡得到幾塊錢那就一夜之間成為有錢人了。可對於學習不好的同學而言,那就是煎熬了,他們既盼著寒假又盼望著不要考試,可考試的時間就在這盼望與心煩之間悄然而至。

  “同學們把桌子上的書都收到桌洞裡,現在考試發試卷,一張一張傳下去,一定要先寫好名字,不然零分,不能打小抄,發現一次零分。”

  “都聽清楚了嗎?都有試卷了嗎?”

  “聽清楚了,拿到了。”

  “開始考試。”

  一個個奮筆疾書埋頭苦思的樣子,現在回想起來很是可愛,哪裡像是一年級的期末考試倒像是高考,那個嚴肅認真啊,配合著講台上的老師不時抬頭四處環顧的嚴肅眼神像極了現在考場裡四下轉來轉去的監考攝像頭。

  “不要交頭接耳,自己做自己的。”老師突然發出的警告讓那些心裡癢癢的同學們,那點想問人或者偷偷看看書的念頭被無情的鎮壓了下去。

  “還有十分鍾。”老師抬起手腕上的手表看了看。

  “這麽快。”有同學小聲嘟囔著。

  “寫完的檢查完了的,可以交卷了,不要在那裡閑著沒事乾。”

  老師的話音落下就有同學起身去把卷子交到了講桌上。

  “嗯,放在這裡吧,放整齊。”老師看著交卷的同學說。

  又檢查了一遍“你”也起身把卷子交了上去,放好試卷看著對“你”做了個鬼臉的徐超,“你”毫不留情的雙手悄悄放在胸前比了個鴨蛋給他。

  “好好做自己的卷子,不想做就交上來。”

  考試成績過了幾天就在發獎狀的同時公布了,“你”全部100分,不過沒什麽好高興的不是嗎?

  “同學們,這一次考試考得很好的,不要驕傲,沒有拿到獎狀的也不要灰心,來年大家繼續努力,爭取提高成績,拿到獎狀。寒假從明天開始到正月十八,寒假裡一低昂要注意安全,不要下河滑冰,不要爬牆上山到容易發生危險的地方,記住了嗎?”

  “記住了。”

  “好,放假。”

  與別的拿到獎狀得意洋洋的同學完全不同的“你”孤自走著,被太陽曬華還沒乾透,下午就又被凍上的泥土路被踩過它們的人塑造成大大小小的一個個腳印,棉鞋踩在上面,硬硬的邊邊又粉碎在那一個個如藝術品般的腳印裡。

  “喲,這不是拿到獎狀門門都考了100分的徐XX嗎?怎麽不開心啊?是不是考得太好了,自己也不信?後悔小抄打太多了?讓人看出來了嗎?”徐超在後面陰陽怪氣的,

  “喲,這不是門門分手都不高,獎狀都沒拿到,乾瞪眼的徐超嗎?怎麽?是笨到想打小抄都找不到地方抄嗎?”回頭看著和別人勾肩搭背的徐少爺。

  “這麽說,你承認打小抄了?你們都聽見了吧,他剛才承認打小抄了。”他那個欠揍的德行。

  “你看見我打小抄了?”

  “我沒看見,你自己剛才承認的。”

  “那你問問我是不是你叔,可以跟你爹平輩,我也承認。”

  “你放屁。”他抬起手指著“你”。

  “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

  “龍龍,拿到獎狀了嗎?”在二哥家屋後正準備繼續吵得兩人被出門的二哥看見。

  “拿到了,從書包裡拿出來衝著二哥揮舞著又轉身對著徐超揮了幾下。”

  “第幾名?”二哥接著問。

  “老師沒說,就發了十張獎狀,好幾個同學都是滿分。”

  “還不是抄的好。”徐超繼續酸言酸語的碎嘴。

  “你拿到獎狀了嗎?”二哥問徐超。

  “我不稀罕,我不抄。”二哥笑了笑沒再說話。

  “他是不抄,因為抄也找不到地方抄。”

  “二哥,我回家了。”對在草垛旁邊掀開塑料薄膜撿草的二哥打了個招呼就回家了。

  回到家姐姐拿著獎狀挨著去年的貼在一起,在糊滿報紙的牆上,那一抹鮮豔的紅色還是很顯眼很好看的。

  看著獎狀“你”在心裡想,什麽時候可以見到姥爺,或者姥爺來家裡他一定會比爺爺,娘,姐姐更高興更開心,說的話一定不一樣吧。

  村裡的提留越來越多,還有各種任務要出遠門去幹,修路築堤等等。加上大隊裡的養豬任務,村子裡家庭健全的鄉親都累到滿腹怨言,可娘從來不說不怨更不拖不欠大隊一分錢。真心不知道那時候城裡工作的人,是不是每個月交的個人所得稅是多少,那金額一定是大過天天在土裡刨食沒有正式工作的農民的嗎?

  先說到這裡吧。

  此致

  敬禮

  三十歲的你書於2016.1.12

  三十五歲的你整理於2020.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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