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廠房,分割為了幾個大小不一的車間,一條條流水線分別陳列在其中,工人們低頭忙碌著。
“嘀~~工人們請注意,下班時間到了,請停下手中的工作,有序離開車間。”突然,廠房的擴音器內響起了一陣女聲,隨著聲音落下,流水線也停止了運作,工人們麻木的臉上也透露出了幾分光彩。
楊毅放下手中的盒子,抬頭看了看牆上掛著的大表,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整了,他將手套摘下,跟著同車間的工人們朝著門外走去。
走出廠房,他深呼一口氣,末世來臨已經十年了,沒有了人類的汙染,空氣是如此的清新。
此時已經是十月,八點的時辰星月已經完全顯露了出來,他抬起頭,想起小時候父母給自己講述的故事,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但如今也不知哪一顆是他們。
十年前的災難還歷歷在目,那時他才十九歲,家庭和睦,前程似錦,但災難降臨的那一刻,所有的美好都化為泡影,父母在一瞬間變為了那只在熒幕上出現的可怕喪屍,楊毅將自己鎖在臥室,直到軍隊的到來才得救。
“發什麽呆呢!趕緊入隊!”
一聲厲吼打斷了他的思緒。
楊毅朝著聲音的來源看去,入目,不遠處的廣場上聚集了不少人,他們站成了幾個列隊,在列隊前面,一個身材魁梧,外貌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正皺著眉頭用指著他。
楊毅認了出來,這是他們車間的領班,張成。
在他身邊的幾個人是其他車間的領班。至於列隊中的人,是剛剛下班的工人。
他突然想起今天是發放薪水的日子,往常領班們是不會在這裡等待工人下班的。
日複一日的枯燥生活已經令他對時間不那麽敏感了。
楊毅趕忙低著頭小跑到張成的隊伍,排在了末端。他不想觸了領班的霉頭。
張成轉過身繼續與其他領班笑談,不再理會他。
楊毅看著列隊之前幾人的背影,心下有一些羨慕。
雖說張成外表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但他知道,這張成已經五十多歲了。之所以看起來如此年輕,這因為張成是一名新人類。
新人類這一詞是末世之後才開始有的。
從末世一開始出現的喪屍,到後來的異蟲,它們體內都攜帶有一種結晶。人類之中有一部分人服下這種結晶後,可以吸收裡面的能量,身體各方面的機能都會得到強化,在與喪屍和異蟲的對抗中發揮出了巨大的作用,而且就外表看,壽命也會增加很多。
這些人被稱為新人類。
至於不能吸收結晶能量的人,則被稱為舊民。
在末世來臨的第二年,營地為幸存者測試,那次測試,楊毅被劃分為了舊民。
又等待了一會,再也沒有工人從廠房內走出,領班們便開始清點人數。
張成從隊伍前端數到末端,在確認無誤後朝著工人們揮了揮手。
隨後和其他幾個領班朝著一個方向走去,那是財務處的位置,楊毅和一眾工人們也跟了上去。
路上工人們都顯得少有的開心,畢竟勞累一個月,等待的就是這一天。但沒有人說話,領班們的脾氣可不好,如果因為自己說話吵鬧,惹怒了領班們,那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人權在末世裡,大多數時間隻適用於新人類。
財務處距離廠房並不遠,十多分鍾後,一眾人抵達了目的地。
這是一片平房,
整個建築群佔地大概在500平米,這片平房又分割為了一個個長方形小房間,每一個小房間代表的是一個工廠的財務部。 營地的工廠有很多,它們分工不同,製造一些生活用品。這些工廠的老板,一般都是由營地上層擔任。
平房前還有著一個小廣場,此時小廣場上已經有了不少其他工廠的工人了。
楊毅等人在一個掛著‘天成工廠財務部’牌匾的小房間前停下了。
天成工廠,是楊毅所屬的工廠。
在天成財務部的門兩側站著兩個身材魁梧的持刀保安,很明顯,這兩人也是新人類。
領班們令工人們停下,走上前拿出自己的工作證遞給保安,保安接過工作證看了看,點了點頭。
隨後領班之中走出一個人,對著眾多工人大聲說道:
“現在從第一車間開始,有序進去領工資,擾亂秩序者按搶劫罪處理!”
這人楊毅也認得,是第一車間的領班,叫李陽,四十多歲。
等到李陽說完,便帶領著第一車間的工人開始走入財務部。
楊毅所在的工廠共有七個車間,他屬於第四車間,每個車間有二十個工人。
看來要等一會了。
楊毅想到。
工人們有序的進入,其他領班繼續聚在一起聊天說笑。
有說自己踢斷了一個舊民的腿,被罰了多少結晶的。有說一個舊民女人為了得到照顧,向他出賣了什麽的。還有的說又從舊民身上搜刮了些什麽的...
這些聲音在這滿是舊民的廣場顯得極為突兀,但沒有哪個舊民敢說什麽,這十年的末世經歷已經令他們習慣了自己的身份,恥辱之類的感情就算還有,也不敢表露出來。
他們知道,在這些新人類眼裡,自己無異於貓狗,若不是上層立法保護,恐怕只能淪落為工具。
楊毅如同其他工人一樣面無表情,默默的聽著。
時間慢慢過去了,終於輪到了第四車間。張成朝著工人們揮了揮手,率先走入了財務部大門,工人們跟了上來。
財務部內,領取工資的窗口只有一個,在窗口的兩側,還有兩名魁梧的持刀保安。
工人們排著隊一個個上前,沒多大會就輪到了楊毅,他站定在窗口前面,一個小袋子被一雙潔白纖瘦的手從窗口中甩到櫃台,他伸手拿了起來。
余光掃到了隔離窗內,裡面坐的是個長相甜美的女孩,這樣子在末世前,無疑是無數人心目中的女神。
這女孩是近兩個月才被調到這裡的,聽人說,她也是個舊民。但舊民一般是不會獲得這麽好的差事的,具體有什麽內幕,楊毅不得而知。
看到楊毅在看自己,裡面的女孩皺了皺眉頭,說道:
“下一個。”
那神態和語氣,仿佛是個新人類。
楊毅不敢再多做停留,趕忙讓出位置走到一旁。
他打開袋子,裡面是一堆小拇指大小的結晶,細數了一下,一共是60枚結晶,這便是他一個月的工資。
末世來臨後,金錢跟廢紙已經毫無區別,取而代之的便是結晶,這些結晶用處極大。
對於舊民來說,服下一顆這樣的結晶,便可以使自己一天不用再進食喝水,這結晶可以提供人體所需要的各種能量。當然,具體還要看個人身體所需的能量,像楊毅這樣身高178,偏瘦的人,若不做劇烈運動,一顆結晶便能提供他生活一天半的能量。
但對於新人類來說則不同,服下結晶不但可以不用進食,而且還會令身體產生強化。但他們每天需要服用的結晶也要比舊民多不少。
這也是新人類和舊民最根本的區別。
而這些結晶的來源,楊毅聽說是前線的那些新人類通過獵殺異蟲和喪屍得來的,再具體他就不得而知了,因為自從他被帶到這個幸存者的聚集地後,就再也沒有出去過,那種喪屍,包括後來出現的異蟲,他也僅僅只見過幾次,還是被軍隊捕獲回來的。
楊毅數完後,單獨拿出來20枚結晶,把其他40枚結晶放進了上衣內裡的兜,張成也在這時走到了他身邊。
他向楊毅使了個眼色,楊毅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便將剛剛拿出的那20枚結晶遞給了張成,後者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朝著下一個剛領完工資的工人走去。
給領班的辛苦費,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這種不成文的規定就興起了。
等到第四車間所有工人都領完工資,張成便宣布解散了。
楊毅走出財務部,分辨了一下位置便向著家中走去。
此時已經接近10點,街道上的路燈也早已亮了起來,據楊毅聽說,這些路燈的電是由營地外的幾個發電機提供的,電力極為珍貴,一般到了12點,這些路燈便會關掉。
楊毅借著燈光,穿過了幾條街,走了足足半個小時才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其實如果抄近道的話十幾分鍾便能抵達,但那需要走過一些沒有燈光的道路,營地的治安並不好,他今天又剛發了工資,萬一碰上那些'借結晶'的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他居住的區域是一片樓群,普遍都是共六層,每層都有12個房間,每個房間都隻住有一戶人家,就像末世前的公寓一樣。
當然,這並不是營地分配給舊民的住所,普通舊民是不可能有這麽好的待遇。
至於入住這些公寓式住宅的條件,營地也有明文規定:
第一,在與異蟲的戰鬥過程中傷殘的,不再具有戰鬥力的新人類。
第二,有直系新人類親屬為營地犧牲的。
這兩條他都不滿足,之所以能居住到這裡,只因一個人。
借著燈光,楊毅走入其中一棟樓中,上了三樓,到了盡頭靠窗的一個房間門口,掏出鑰匙打開了房門。
入目,屋子很小,大概只有三十平米,屋內擺設也很簡潔,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桌子,兩張椅子。
在床邊,一個長發女孩正低頭擺弄著兩顆結晶。
聽到門的動靜,女孩抬起頭,露出笑容。
“毅哥,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楊毅走上前坐在了女孩身邊,伸手將她攬入懷中,懷中的柔弱讓他感覺一天的疲憊都漸漸消散了。
女孩名叫白曉,是他的女朋友,也是這房屋的主人。
她輕輕依靠,溫存片刻後柔聲說道:
“你先把外套脫了洗漱一下,水我已經打好了。”
雖然人類有了結晶不再需要飲水,但在這末世之中,水資源也是稀缺的物資,所以營地內只在特定的時間統一供水。
“嗯,好。”看著如此賢惠的白曉,楊毅心中生出一股暖流。
他站起身來,將外套脫下放入衣櫃。
桌旁的臉盆內盛著清澈的水,他蹲下身來開始洗漱。
“毅哥,今天發工資了,一共200結晶,我拿了50顆開銷用,還有150顆你拿去做你的研究吧。”看著低頭洗漱的楊毅,白曉輕聲說道。
正低頭洗漱的楊毅動作頓了頓,應聲道:
“嗯。”
研究...
只是一個謊言。
他捧起一捧水潑在臉上,心突然感覺有些累。
十年前,末世降臨的那一刻,自己的父母在眼前變為可怕的喪屍,也在那一刻,一道銀光閃過,沒入他的胸口,他以為是驚慌之間的錯覺,但後來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了心跳!
他才知道那並不是錯覺,那可能是自己的機遇。
再後來,他服用了第一顆結晶,一股暖流沒入心臟的位置,那死寂的心臟也隨之跳動了一下,他更加堅信這是屬於他的機遇,是他在末世中有所作為的依仗。
他猜測那道銀光可能需要結晶裡的能量,於是他開始尋找各種門路獲取結晶,他相信服用一定數量的結晶,那銀光一定會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但在末世前期結晶何其珍貴,他並沒有獲得多少結晶。
到了第二年,營地為所有人做檢測,楊毅滿懷希望的迎接了這個檢測,他以為那道銀光能令自己像小說中的主角那樣驚豔四座,大放異彩,但現實給了他重重一擊,他被劃分為了舊民。
再之後他被營地安排了工作,每月發放數量極少的結晶,但他仍然沒有放棄,他堅信如果有足夠的結晶,那道銀光一定會給他一個奇跡。
隨後的日子裡,他努力去尋找獲取更多結晶的方法,他對結晶的渴望變得瘋狂,但身為舊民,他沒有其他途徑獲取結晶。
那段日子,楊毅甚至想過去偷搶,但先不說他自己的實力,就算真的偷搶成功,面臨的也是營地內最嚴厲的懲罰。
他也曾想將自己的秘密告訴營地的上層,但隨即便打消了這個念頭,自己的這個秘密太過神奇,他不清楚上層在知道這銀光後會對自己采取什麽手段,他不敢冒這個險。
直到一次偶然,他遇上了白曉,這個雖是舊民,但父母都是新人類的女孩。
他的心中便產生了一個想法。
追求這個女孩,利用她從她的父母那裡獲取更多的結晶。
要知道新人類獲取結晶的途徑是很多的。
楊毅對自己的外貌還是很有信心的,在末世前他也算是校草級別的,追求女孩也很有一套。
於是他開始付出實踐,對白曉展開猛烈的追求攻勢。
那時的白曉只有17歲,正是情竇初開的年紀,再加上相貌並不出眾,性格內向,在末世前屬於無人問津的類型,哪裡經受過這樣的對待。
短短一個月,便陷入了楊毅的柔情蜜語中,成為了他的戀人。
在確定白曉已經對自己死心塌地後,楊毅開始委婉的向她索取結晶,而借口,便是做研究。
他告訴白曉,自己知道結晶的秘密,等將這個秘密完全研究出來,便能一飛衝天,他們兩人也能過上更好的生活。
熱戀中的女孩智商都是負數,這句話真的沒有錯,這種拙劣的借口白曉竟然相信了,不但將自己每月的工資都交給了楊毅,而且還時不時的向父母要一些結晶。
在被父母發現後,白曉也極力去維護楊毅,看著自己唯一的女兒,二老也無可奈何。
末世第五年,也是兩人在一起的第三年,噩耗傳來了,白曉的父母在與異蟲的戰鬥中雙雙戰死,楊毅清楚的記得她在自己懷中哭著說出的那句話:“我只有你了。”
那一刻,他的心有種說不出的痛,他知道自己已經愛上這個對他極好的女孩了。
而今,白曉像往常一樣將自己的工資交給楊毅,但卻令他有一些迷茫,有一些心累,他有些懷疑自己的堅持是不是真的會有結果。
這八年來,他服用的結晶恐怕早已超過了萬顆,但卻絲毫沒有任何效果。
白曉的工作是某個工廠內的播音員兼文案,工資60結晶一月,再加上烈士家屬每月140結晶的補助,一共是200結晶,如果將這些結晶用作日常開銷,那他們的生活將會提升不止一個檔次。
結晶除了自己服用外,還可以與別人交易一些物資,甚至是解口饞的食物。
楊毅站起身,拿起毛巾擦拭了下臉上的水。
床邊,白曉舉著一個小袋子朝楊毅晃了晃。
楊毅接過袋子,一時有些無言,沉默片刻後將她攬入懷中,輕聲道:
“謝謝你,小白。”
白曉一把將楊毅推開,眉頭一挑,佯裝發怒道:
“今天怎麽這麽客氣,是不是做了什麽對不起我的事了?!”
知道她是在緩和氣氛,楊毅也沒有去做解釋,再一次將她拉來擁入懷中。
這次白曉沒有再說話,兩人靜靜相擁。
過了一會,白曉開口道:
“好啦, 你做你的研究吧,我今晚還去莉莉那睡。”
“嗯。”楊毅收回手臂,回應道。
每當他用結晶做‘研究’時,白曉都會去她朋友那裡過夜,美曰其名不打擾楊毅的研究。
但楊毅知道,自己這個謊言恐怕早已被白曉看穿了,她這麽做只是能讓楊毅有時間來處理這些結晶。
但為什麽不直接拆穿,他不得而知。
說完這些後,白曉站起身來便要出門了,她的朋友莉莉就住在同一層,楊毅也放心由她去。
擁吻之後,他將白曉送出門,回到了屋內。
屋外,白曉站在走廊的窗邊,並沒有立刻去找莉莉,她抬頭看向天空,一顆顆明亮的星星閃耀著。
自從父母去世後,她就喜歡這樣靜靜的看著天上的星星,因為楊毅曾經告訴過她,人死後是會變成星星的,如果想念了,就抬頭看看天。
她知道這是假的,但她就是想相信他,就比如他口中說的‘研究’。
在很多年前,她就已經知道了楊毅在欺騙自己。
但在這末世之中,人活著總得有個寄托不是?
就比如說營地內的很多舊民,他們不相信營地的測試,總感覺自己還有希望成為新人類,得來的結晶都用來服用,從不亂用,他們渴望某一天突然覺醒,成為新人類。
而一旦將這些人的希望打碎,他們可能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了。
在白曉心中,楊毅就是這些人之中的一員。
所以,她不拆穿。
而她自己當然也有寄托,那個寄托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