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可兒的表情僵住了,拿著照片的手痙攣著,接連從喉嚨中漏出微弱的聲音。“讓我看看你這兩張。”留意到此狀的白零焰順勢將她手中照片抽走,然後如同打撲克牌一般拈在指尖細細觀察起來。
照片上的劉開澤仰天瞪眼,全身僵硬,身上的被子借由單臂拉扯有意圖地偏向一邊。他面色發紺,眼角血紅且有明顯淚痕,裂唇微張,露出部分齒齦,可見粉色痰漠粘於牙齒之上。即使沒有在多角度的畫面中尋到一處外傷也未見一絲血跡,而今他的生命之火已然被混沌的黑暗吞噬,僅剩下一副變成了肉塊的軀體這件事卻無從改變。
“我們進入房間時裡面的刺鼻氣味依然濃烈,真火壁爐內曖昧不明的黑色燃料也未燃燒殆盡,當即可以肯定,打著旋兒冒出細煙的壁爐正是刺激性氣體的發生源。後經專業人員檢測,屋內硫氧化物濃度嚴重超標,這與爐內殘骸的化驗結果相吻合——剩余的黑色物質並非燃木也不是燃碳,而是沒有經過脫硫處理的燃煤,因此才會在壁爐燃燒的過程中釋放了大量的二氧化碳。”
化學方面的知識白零焰了解得不是太多,既然警方的說法與科學家王景魏猜測的一致,那麽想來也不會有錯。只是有一種道不明的疑惑,仿佛在心底蠕動般使他慢慢為之描繪著輪廓。
“雖然我這麽說肯定會被當成推卸責任,不過壁爐內的燃料問題還請容我解釋一番。”高磊緩了口氣道,“盡管這台壁爐是我們酒店唯一的真火壁爐,但就功能而言它絕對非供人取暖的房間設備。包括劉先生在內每次有旅客入住這裡,我們都會再三叮囑他們屋內壁爐僅為烘托氣氛的裝飾品,切勿點火使用。因此放置在壁爐內燃料也只是看上去像那麽回事兒的替代品,根本沒有考慮過燃燒起來會怎麽樣。”
“你們之前還有過類似的事故嗎?”老孫問。
“我敢保證,酒店至今為止沒有產生過一起由壁爐引發的事故。”
“高經理。”白零焰越過老孫的肩頭看著那台壁爐,“聽說貴酒店的副館在一年以前經歷了翻修?”
“如您所說,是這樣的。”
“那麽這台壁爐也是在那個時候安裝的?”
“嗯,沒錯。壁爐和天窗都是之前設計好的部分,改建結束之後就成了這間客房的象征。”
韓警官嚴厲的聲音如一道乾冰似的冷冷阻斷了對話的二人。“以下是有關屍檢的部分。”
“死者眼結膜充血水腫,角膜、鼻腔粘膜、喉管均有嚴重灼傷。雖然屍體尚未解刨,但通過X線可知,死者肺部兩側有不對稱斑片狀陰影,紋理模糊且輪廓不清,這是非心源性肺水腫的典型表現。鑒於屍體身上沒有外傷和任何可疑的痕跡,上述跡象皆已表明,吸入過量高濃度的二氧化硫導致呼吸系統受損乃是死者身亡的主要原因。”
“可是,二氧化硫的刺激氣味如此強烈,劉開澤不可能注意不到。”穆可兒不由將自己的懷疑宣之於口,“那他為什麽不及時呼救呢?如我們所見,從鐵床到門口根本用不了幾步,就算是不慎吸入了部分有毒氣體,也不至於瞬間失去意識倒在床上無法行動吧?”
韓警官銳利的雙眼不悅地掃視著她面紗下的臉,“這正是我接下去要說的內容。根據調查,死者劉開澤生前患有輕微的失眠症,每晚睡覺前需服用……”
“安眠藥!”穆可兒驚呼出聲,“換一個角度思考……”
“不是,
也不可能。”這次換做韓警官打斷了她,“我知道你想表達什麽,但你的答案在一開始就錯了。死者睡前吃下的,並非需要醫生處方才可購買的安眠藥物,而是連續服用也不會產生明顯副作用的保健產品。” “吃了安睡寶,睡眠真的好。”老孫適時插播的廣告讓白零焰有些心動。
“我們在這間房間的桌子上發現了裝保健品的瓶子,上面隻檢測出死者自己的指紋,現已確認為死者所持有的私人物品。”
老孫配合地取出證物信息——幾張當場拍攝的照片及其對應的說明性文字。除了韓警官提到的保健品以外,照片中還有一隻放在書桌上的長條打火機被保存記錄下來。無需多看一眼描述也能猜到,這便是警方認定的“作案工具”——本次事件中劉開澤用來點燃壁爐的直接證據。
“通過對瓶內保健品的成分進行化驗,證實了這種名叫‘安睡寶’的助眠產品中不含唑吡坦、扎來普隆、佐匹克隆等鎮靜類藥物。其主要成分為美拉酮寧,也就是我們常說的褪黑素和維生素B6,功效方面更加強調快速入眠,與服用安眠藥後雷打不動的睡眠狀態、持續至次晨的睡眠時長都大有徑庭。”
“為了確認具體效果,我們加急找專業機構進行了真人測試。試驗結果表明,‘安睡寶’雖然能夠幫助服用者極快入睡,但深睡眠的時間不會維持太長,依照個體差異大約在十到三十分鍾不等。藥效過後,睡夢之人如遇到聲音、氣味等外界刺激依然十分容易覺醒。最為不幸的是,死者在睡前點燃了壁爐又服下‘安睡寶’,陷入深睡眠的同期恰巧趕上高濃度的二氧化硫在屋內肆意彌散。待他感知到刺鼻氣味清醒過來,那時呼吸系統已經嚴重受損,既發不出聲音也無法完成較大的動作,死者身上試圖掩蓋住口鼻的被褥正好可以證明這一點。”
“言而總之,你設想中的那種情況絕無出現的可能。”韓警官面對著穆可兒再次否定道,“‘安睡寶’作為死者長期服用的助眠產品,其效果業已無法達到測試結果的峰值。假如真有人企圖借此謀害劉開澤,不論他釋放毒氣的手法如何高明,但凡確認不了目標沉眠的持續時間,就很難保證對方不會因刺鼻氣味提前清醒——幸而得以在身體損害到一定程度之前發出呼救甚是憑仗自力從房間逃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