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汗青並非文學愛好者,但是,自從在大四學了《馬哲》後,他偶爾也會品評詞句了。
五千年中華文明,先人們留下來無數華麗的詞藻,不過,李汗青總覺得其中最妙者當屬“偶然”一詞。
因為,在他看來,只有這個詞能揭示人類發展時的本質。
無論多麽偉大的發明創造,其實都源自於人類的一些偶然發現;無論多麽振聾發聵的思想,其實也都來源於某些智者對社會對生活的偶然感悟。
正是在這些“偶然”的影響之下,人類社會步履蹣跚地前行著,越來越輝煌、越來越繁榮,或許,某一天,人類也將在某些“偶然”的影響下走向毀滅。
大體來講,人類的命運其實就是在一個又一個的“偶然”不斷影響下形成的一種必然結果。
人類的命運如此,個人的命運同樣如此。
就比如如今的李汗青吧。
偶然闖入了那片濃霧彌漫的山谷,又偶然走進入了那個神秘的洞穴,於是就來到了這個世界。
隨後,又很偶然地遇到了陸沉一行,於是被拉進了左驍衛,被迫卷進了這場大潰敗,遇到了從黑鐵城敗退下來的薛濤等人。
再之後,又偶然地留在了營地裡,遇到了突然來襲的北蠻輕騎,又很偶然地在那場廝殺中領悟了刀法,大展神威贏得了薛濤等人的敬重。
再之後,打綁腿和做雪扒犁也是他偶然想起來的,卻因此而被薛濤苟富貴等人當成了足智多謀的主心骨,於是,便有了如今的煩惱——被逼著想辦法。
正在李汗青為此頭痛不已的時候,他又很偶然地發現了垛牆的異樣。
和木犁城的城牆不同,鐵木城的城牆足有兩丈多高,主體是由黃土夯成,但在土牆外面砌了一層兩尺來厚的石牆,石牆延伸上來正好形成了垛牆,讓李汗青眼前一亮的正是一塊用來砌垛牆的石頭。
那塊被鑿成了鞋盒般大小的石頭灰乎乎的,露在外面的橫切面上布滿了一團團好似由很多小葡萄結合而成的凸起……
碳磷灰石!
李汗青一眼便認出了這塊石頭。
這石頭,他太熟悉了,今年年初,他才在一個高中同學開辦的磷礦礦場裡見過這樣的石頭。
磷礦石……沙子……木炭……白磷!
隨即,一個離奇詭異的念頭便湧入了李汗青的腦海裡,讓他快步上前,伸手摸向了那塊灰乎乎的碳灰磷礦石。
這手感……
李汗青連忙望向了其他用來砌垛牆的石頭,這才發現,附近都是這種灰乎乎的石頭。
龜兒的,先前怎麽就沒發現呢!
李汗青心中一喜,”嗆啷”一聲拔出了腰間的刑天,就準備撬一塊石頭下來去驗證一下。
“李汗青……”
見李汗青先是像著了魔一般去摸那石頭,然後又猛地拔出了佩刀,周圍的幾個兄弟都嚇了一跳,紛紛後退,神色緊張,“你要幹什麽?”
李汗青的刀法,他們都是清楚的,如果李汗青真地突然對他們拔刀相向,還不得完犢子啊!
“呃……”
李汗青一怔,扭頭一望幾人,訕訕而笑,“我就切塊石頭……”
說著,李汗青就將刑天插向了最上面的一塊石頭。
“哧……”
刑天鋒利依舊,好似快刀戳豆腐般就戳進了鞋盒大的石頭裡,稍一扒拉,就切下了拳頭大一塊來。
還真是切石頭?
周圍幾人都松了口氣,
隨即,望向李汗青的目光就變得怪異了起來。 這個李汗青……聽說他昨晚就切了老大一塊……他怎麽這麽喜歡切石頭呢?
“嗆……”
李汗青卻沒有在意中眾人怪異的目光,還刀入鞘,拿起那塊石頭就走向了一旁的鐵鍋旁,對兩個負責燒火油的兄弟呵呵一笑,“幫我把火燒旺些!”
“呃……好!”
兩人連忙答應一聲,就往火堆裡添起了柴火,隨即,他們的目光卻也變得怪異了起來。
因為,他們看到李汗青將那塊石頭扔進了火光熊熊的火堆裡,然後就蹲在火堆旁,死死地盯著那塊石頭,那神情……就好像在等著看大姑娘脫衣服!
燒石頭已經很奇怪了,他怎麽還那麽副表情?
周圍的人也發現了李汗青的異樣,不禁好奇地圍了過來。
李汗青卻好似渾然未覺,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塊石頭,那表情……有些激動又有些緊張,真地就好似在等著看大姑娘脫衣服一般。
滿目都是跳動的火苗,亮黃亮黃的有些刺眼,良久,那滿目的亮黃色火焰中突然躥起了一絲綠色的火苗。
“好!”
看見那絲綠色的火苗,李汗青猛地神色一喜,就好似等到了許久終於等到了大姑娘脫衣服般。
“李兄,”
薛濤不知何時已經到了他身後,見狀有些疑惑,“這石頭有何特別之處?”
“這石頭確實有些特別!”
李汗青起身回頭,笑呵呵地望著薛濤,“如果順利,薛兄將不會再為雷石和火油不足而憂慮了!”
“呃……”
薛濤一怔,將信將疑,卻見李汗青已經大步流星地走了。
碳磷灰石有了,木炭肯定也不缺,可是,沙子呢?器皿呢?
“校尉大人,”
李汗青徑直找到了陸沉,“卑下能不能見見這城中的主將?”
“呃……”
陸沉怔了怔,旋即爽朗一笑,“跟我走吧!”
姚仲義傷勢沉重,自然上不了城頭,與城中守軍的交涉自然只能由陸沉出面了。
“夏將軍,”
城中中軍大帳裡,陸沉帶著李汗青徑直而來,衝端坐在幾案後的夏伯言抱拳一禮,“末將麾下李汗青有事稟報!”
“呃……”
夏伯言一怔,望向了跟在陸沉身後的李汗青,“就是這位兄弟?”
“卑下李汗青見過將軍!”
李汗青連忙抱拳一禮,“卑下發現築城所用石頭大有玄機,若是運用得當,於我軍守城大有裨益!”
“哦?”
夏伯言皺了皺眉,“一些石頭,能有什麽玄機?又如何於我軍守城大有裨益?”
“回稟大人,”
李汗青神色篤定,聲音鏗鏘,“此石與沙子木炭一起煆燒可以生……生出一種比火油殺傷力更大的東西,見火便燃,不盡不滅,而且毒性極烈!”
“這……”
夏伯言渾身一震,猛然盯緊了李汗青,“此言可當真?”
“卑下不敢妄言!”
李汗青神色坦然,“只是……石頭只有牆頭才有,還需要大量的沙子、木炭和柴禾,而且,煆燒的過程耗時極長。”
“好!”
夏伯言稍一沉吟,突然一咬牙,扭頭就衝帳外一聲大喊,“何畏!”
“末將在!”
一個身材敦實面膛黝黑的青年快步而入,在李汗青身側站定,衝夏伯言一抱拳,“大人有何吩咐?”
“何畏……”
夏伯言抬手一指李汗青,“從現在起,你跟在這位小兄弟身邊,凡他所需物資,你都需盡力找來!”
“大人放心!”
何畏連忙抱拳允諾。
呼……
李汗青暗自松了口氣,一旁的陸沉好似也松了口氣。
“城東的河邊就有沙子,木炭和柴禾城中本就不缺……”
何畏領著李汗青去了附近的一個大帳中,將李汗青所需一問,然後就盤算了起來,“鐵鍋和陶甕也能找到,只是那管子……竹筒行嗎?”
“行!”
其實,李汗青只知道方法沒有實際操作過,更何況這裡條件簡陋,所以,他心中也沒底,“還望何兄盡快安排……此事極耗時間,我們等得及,城頭的兄弟們卻等不及!”
根據薛濤的預測,城中的守軍能支撐兩日,但李汗青卻沒有這般樂觀。
他雖然沒有參加過守城戰,卻也能想得到,北蠻大軍能在數日之內連奪數城,摧枯拉朽般自黑石城打到鐵木城下,豈會沒有過人之處?
天知道北蠻人還隱藏著多麽厲害的殺手鐧呢!
西門外,北蠻大軍營地裡的炊煙慢慢散去,六座三丈來高的巨大樓車已經搭建完畢,開始緩緩向前移動起來,在那些樓車之前則是一輛輛尖頂平底好似小房子般的轒轀車,一字排開的轒轀車正在不緊不慢地向城牆逼近著,就像一道移動的盾牆般……
想來,李汗青如果還在城頭,此時一定會憤憤地罵上一句,“他娘的,誰說草原蠻子不擅長攻城的?”
不過,城頭上從黑石城逃過來的一眾將士好像已經見怪不怪了,倒是陸沉等左驍衛的將士都看得震驚不已。
狗日的,北蠻人怎麽能造出樓車和轒轀車?
而且,他們是怎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將樓車組裝好的?
他們可是親眼看著那六架高大的樓車在北蠻大軍的營地裡立了起來,就這技術……大黎工部那些能工巧匠也做不到啊!
管他娘的,戰吧!
“嘎吱……嘎吱……”
就在城頭守軍嚴陣以待之時,那排好似盾牆般的轒轀車卻齊齊地停在了距離城牆百步之外。
“啪噠……啪噠……”
一騎自那轒轀車的縫隙間駛出,馬上的騎士一手持白旗,一手高舉著一個物件,緩緩朝城下駛來,弓腰駝背,戰戰兢兢。
“他娘的!”
見狀,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的羅罡松開了手裡的弓弦,憤憤地罵了一句,“都這個時候了,北蠻人還想著談判,真把老子們當傻子了?”
“城上的兄弟,”
羅罡話音剛落,城下便隱約傳來了來人的喊聲,確實地道的大黎官話,“別放箭,千萬別放箭……”
“狗日的!”
一聽那聲音,羅罡猛地又繃緊了弓弦,死死地盯向了城下的來人,“苟且偷生的東西……”
“羅罡!”
一旁的陸沉一聲沉喝打斷了羅罡,“別亂來!”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這是約定俗成的戰場規矩,不論怎樣,規矩不能破!
無規矩,不成方圓!
“城頭上的兄弟……”
來人在距離城頭三五十步的距離收韁駐馬,扯著嗓子高叫著,“我是詡衛大將軍麾下參軍顏無亮,奉大將軍之命前來勸降……”
說著,來人連忙搖了搖手中的物件兒,“有大將軍印信為證!你們如若不信,可以將印信吊上城頭去仔細看看!”
城頭上一片死寂,眾將士怔怔地望著來人手中的物件兒,如遭雷擊。
這麽遠的距離,他們自然看不清那物件兒到底是不是詡衛大將軍的印信,可是,看來人的樣子卻不像在說謊。
大將軍……真投敵了?
“休得胡言!”
突然,一聲怒喝在城頭炸響,是陸沉的聲音,“大將軍一世英明,豈容你這投敵賣國苟且偷生之人肆意汙蔑!”
“對對……”
城頭之上眾將士紛紛回過神來,個個義憤填膺,對著城下那個自稱“顏無亮”的人就破口大罵起來。
“呵呵……”
見狀,城下那人卻好似突然有了底氣般,振振有詞,“自古有言——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侍,當今北蠻可汗天賜英主……”
“閉嘴!”
城頭之上又是一聲怒喝響起,卻是匆匆而來怒容猙獰的夏伯言,“蔡忠,你個無恥之徒,竟冒敢冒顏參軍之名,行汙蔑武大將軍之事……簡直……簡直無恥之尤!無恥之尤……”
“夏伯言!”
那蔡忠顯然沒想到會碰到熟人,明顯氣勢一弱,卻依舊色厲內荏,“大將軍命我前來勸降,也是為了讓城中的兄弟們免遭屠戮!”
說著, 蔡忠將手中印信往懷裡一揣,拔馬便走,“蔡某言盡於此,夏將軍好自為之吧!”
蔡忠策馬遠去,夏伯言死死地盯著他的背影,面沉似水。
北蠻大軍陣中,一具高聳的樓車上,李無咎與蠻族三皇子鐵伐拔都並肩而立,正在遙遙欣賞著下面的勸降戲碼。
“先生……”
見蔡忠打馬而回,鐵伐拔都神色不虞,“那蔡忠也太無用了!”
“呵呵……”
依舊一襲青衫風度翩翩的李無咎搖頭輕笑,“謠言就如那清風,起於青萍之末,卻能掀起滔天巨浪……蔡忠的戲份已經夠了!”
他本就沒指望蔡忠能成功勸降城中的守軍,只是希望製造出一個謠言,為那出即將上演的大戲做好鋪墊!
“呃……”
鐵伐拔都一怔,旋即恍然,“只是……有些可惜了!”
“拔都,”
李無咎輕輕地搖了搖頭,轉身往樓梯口走去了,“螳臂焉能當車?”
“呵呵……”
聞言,鐵伐拔都爽朗而笑,可那眼中卻透著一絲森然,“擊鼓、進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李汗青一直在帳篷裡忙碌著,沒能看到西門外的勸降戲碼,卻聽到西面有沉悶的戰鼓聲傳來。
帳篷中,何畏和十多個同樣正在忙碌著的士卒也聽到了戰鼓聲。
不過,他們依舊在神情專注地忙碌著,分工明確,有條不紊,人人皆以濕布覆於口鼻之上,如臨大敵。
李汗青說過,這東西有劇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