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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瀾帝國史》第5章 野店
  現在帝國僅存的八大氏族中,中州張家是最富足的存在。

  中州並不是一個州,而是指帝國東部中央的位置。張家位於華清道櫟州,但要說整個華清道都在張家的管轄之下也不無不可。華清道屬於帝國東部的中心,整個東部的繁華,幾乎都得過一遍張家的手。經過千年的發展,誰也不知道這八大氏族究竟發展到了什麽地步,帝國能指揮的動東部這些氏族,不過是氏族需要一個統一的掌權者,來威懾殺生之海罷了。

  張維便來自這樣古老而龐大的家族。

  他並未多講自己的家族,隻說父親是當代家主的侄子,他祖父和家主乃一母同胞的兄弟。但僅僅這個身份,就足以引起人們側目。

  張維不喜歡經商,也不喜歡從政,他身體也算不上特別強健,自然也參不了軍。他喜歡詩詞歌賦音律繪畫這些別人覺得是閑人才喜歡的東西。但他已二十有四,不能閑賦家中,想著自己從未去過西部,見識過了東部的繁榮和旖旎,也想去看看西部遼闊的海和那些傳說中的鐵血戰士。

  這是一個有著浪漫思想又有錢去完成自己浪漫想法的人。

  凌弗給他下了結論。

  這位雖長他十來歲,但看凌弗時不像看待少年的樣子,倒是把他當成平等的對話者。

  其實是凌弗見識有些短了,他要是去過東部,就會知道張維這個名字是多麽的具有影響力。張維是東部年青一代的佼佼者,其文采之斐然,令一些前輩們都自歎弗如。

  但他不知道張維,張維卻是知道他的。

  他說出自己名字的那一刻,張維便已經斷定了他的身份。只是這少年神態閑閑,似乎也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張維便也放松了自己,他原也不是那種看重身份的人。

  這少年是國師弟子也好,是普通人的孩子也罷,今日他讓自己上了他的馬車,便是一份善意,這善意不會因為對方的身份而改變。

  “張大哥是在何處遺失包袱的?沒有去找找麽?”

  張維歎了一口氣,神色間有些躊躇,而後才道:“實不瞞小友說,我的包袱其實是被搶了。”

  他神色戚戚,想到了之前的遭遇,“我離家之後前往麟陽,領了任命,要去秣州赴任,本來有一個書童和兩個隨身仆人的,但進明城之前,遭了劫匪。他們搶了東西也罷,那都是身外之物,不足為慮,但他們竟然殺了我的書童,若不是我的兩個老仆拚死給我爭取了逃生的機會,只怕我也要死在那裡。”

  “劫匪?”凌弗有些意外,這年頭真的有人乾這行當?

  “是啊!”張維從髒舊的衣衫裡掏出一份小包裹,他打開來看凌弗才知道那是一份告身。“只有這告身我是隨身帶著的,我去了明城的刺史府,可恨那刺史只是笑著跟我說,那是一批流竄的盜匪,經常換地方,不值得大費精力的尋找!”

  張維恨恨地捏著單薄的告身,“我一路走來,進入西部之後見了四撥盜匪,他們所過之處,必然燒殺劫掠,可那一城之主,竟然說什麽不值得大費精力!真是混帳!”

  西部確實不太平,流寇凌弗他們也遇到過幾波,除了第一波搞不清楚狀況之外,後面幾波都被他和雲海打昏扔到了城門口。他不曾見過盜匪殺人,今日聽張維這般說來,他們當時的做法也不一定對。那官府那種態度,說不定和盜匪暗中有所勾結,即使是抓進去關幾天,之後還得放出來。

  凌弗沒有殺過人,也從來沒有想過殺人。

帝國律令很嚴,無故殺人者償命,誤殺斷一臂。他自幼生長在帝都,那是整個滄瀾帝國律法實施最為徹底的地方。所以他遇到這樣的事情,會把那些盜匪打暈扔到城門口讓官府來處理,只是此刻看來,似是不妥了。  “張大哥說崇城有先輩故友,可是要尋他們幫忙?”凌弗問他。

  遇到這種事情,凌弗見了會動手料理那些人,卻沒資格去指手畫腳的要官府去做什麽,他說好聽了叫做欽差,其實就是個跑腿的前去接人而已。他無功名在身,身份還不如張維這官身,張維能去官府說上話,他連話都說不上。

  張維深深地望著凌弗,這少年,果然還是少年。

  “我只能請他們資助一些銀錢,然後將經歷告訴他們,至於他們會怎麽做,我也不知道。”張維略有些頹廢。

  “崇州是秦家的地盤,他們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

  “秦家的地盤?”張維冷笑一聲,“崇州是秦家的地盤,整個西南都在秦家的掌控之內。”

  他看著凌弗,未再說話,神色寂寥。離家的時候,他便想過,帝國是帝國,但帝國之下的疆土卻是被八大氏族分割。獨南疆遼闊,佔帝國六分之一的面積,卻地勢險惡,不宜建城久居。他是張家的本家,本不該有其他想法,但他看見的帝國,卻是一直在強撐著苟延殘喘。

  誰也不知道八大氏族什麽時候會做什麽事情。

  凌弗沉默著沒有說話,他聽懂了張維的意思,卻覺得後背緩慢地爬上一縷縷的森寒冷意。

  馬車緩慢地駛向崇城,外面雲川難得騎一次馬,興奮地來回呼和。

  “大哥,前面好像是家野店,我們要在這裡過夜麽?”雲海隔著車門問。

  “你去看看,自行決定。”凌弗回他。

  張維卻道:“若要在野店休息,一定要小心,我那次就是在野店被抓的,是那店主和盜匪有勾連。這荒郊野外,你們年齡又小,定要謹防他們謀財害命。”

  凌弗笑了笑道:“張大哥放心吧,沒事的,我是讓雲海去看看條件得不得住。”

  一路走來,他也不是沒有絲毫長進,出去才能見世面懂世情,凌弗在成長,盡管緩慢,但他和雲海雲川兄妹確實在一步步的成長。在他不用假裝自己很紈絝很張狂之後,凌弗的本性便顯得很淡然,他對沒有見過的世面抱著極大的好奇心和探索欲,也能很理智的控制自己的欲望。

  這讓他看起來有些少年老成,又有些不諳事故的純淨。

  張維細細地看著這個少年,良久才笑了。

  於是他道:“那便有勞凌小兄弟了!為兄不才,這幾日便托你照顧了!”

  能在荒郊野外開設店面,沒點硬關系在這西南之地恐怕是會屍骨無存,因此張維說野店和盜匪勾結是十分有可能的。不過怎麽說呢?說是藝高人膽大也好,說是初生牛犢不怕虎也罷,反正凌弗帶著雲海兄妹從沒怕過。

  張維說人心險惡,世情艱難,也確實如此,不過帝國龐大,能保證這些平民能安居樂業,能不被無故殺害,能安穩活著不用擔心醒來就是流浪漂泊的生活就已經很不容易。帝國與氏族之間,既是君臣,也是默認的合作關系。

  你說這是朝政紛爭它也是,你說這是江湖紛爭它也是。

  張維洗漱乾淨,換了新的衣衫,和凌弗三人在大堂吃飯。說是大堂,不過是店面的一層擺了六七張桌子而已,二樓做客舍,這便是簡單的野店。

  掌櫃的是個看起來略有些瘦弱的中年男人,那跑堂的小二卻是五大三粗的,看起來約莫二十余歲,生著一臉橫肉,不喜歡說話,也不會笑。但幾人也不是去尋樂子的,自然也不會要求小二必須得是機靈和善的,其實這小二哥看起來凶神惡煞的,實則卻是很憨厚。

  給幾人上了飯菜,又出去給他們的馬喂食,大堂中就他們這一桌客人,那掌櫃無事,見這是一個青年帶了三個孩子,便主動坐過來攀談。

  他給張維斟了一杯酒,笑呵呵地說:“這位兄台是往崇城去?”

  張維道了一聲謝,舉了杯子卻沒喝,仍喝之前杯中的清水,“是啊,去年的時候弟妹們便嚷著要看清蘭盛會,所以過了年節我便帶著他們出去見見世面。”

  “清蘭盛會?”掌櫃小小地驚歎了一聲,“那蘭城到這裡可有些距離!”

  “今年的清蘭盛會我是錯過了,猶記得上次的清蘭盛會見到了秦六公子,那可真是人中龍鳳,謫仙下凡啊!”

  張維略帶驚訝,“蘭城距離崇城可隔著犀角山,山路難行,沒想到掌櫃的竟也有時間去看清蘭盛會。”

  “讓兄台見笑了!”掌櫃的笑呵呵地拱了拱手,唏噓道:“其實我本就是蘭城的人,上次清蘭盛會之後才隨著秦六公子一起來崇城,誰知道……”他飲了杯中的酒,神情竟有些憤恨。

  “秦六公子何等人物,竟會遭人毒手,三年前就是在這個地方,那天夜晚,我們遇到了埋伏,雖然我們反殺了那些賊人,可秦六公子受傷太重,差點身死。”

  “掌櫃一直說的秦六公子, 可是崇州秦家秦懷歌秦公子?”張維暗中看了凌弗幾人一眼,見三人都毫無表示,知道他們可能不知道秦懷歌此人。

  “正是!”那掌櫃又飲了一杯酒,“不知為何,我見兄台你就想起了六公子,忍不住說上幾句,還望兄台勿怪!”

  張維笑著搖了搖頭,“我對秦家六公子也早有耳聞,聽聞他少年成名,是一位很有潛力的修士,還被幾位宗主爭搶著當徒弟。”

  “可不是!”掌櫃的哈哈一笑,似乎說起來這事兒他也與有榮焉,“那次刺殺之後,秦家震動,但一直沒有找到幕後主使,六公子又受傷頗重,最後被他大師兄帶走,唉……”

  “那傷勢聽說很是詭異,這幾年一直反覆,時好時壞,六公子那般人物,現在竟然只能長臥榻上。我原本是想著跟隨六公子的,可殺生之海不是我這普通人能去的,宗門之間規矩森嚴,爭鬥又異常激烈,我真是擔心六公子。”

  那掌櫃的說道這裡,有些詫異的看著自己手中的酒杯,嘀咕道:“奇怪,我怎麽會和你們幾個陌生人說這些呢?”

  他搖了搖頭,似乎略有些醉態說道:“兄台莫笑話我,我不時常飲酒,這酒量不好,說了些胡話,你們幾位吃好了就趕緊上去休息吧!”

  張維點頭應是,見掌櫃有些莫名其妙的離開了位置。

  他看向凌弗,低聲問道:“怎麽回事這是?”

  凌弗仍是無害地笑笑說道:“張大哥隻管吃飯,吃好了我們就去休息,不管有什麽事兒,你隻管睡覺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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