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聲無息，沒有任何預兆的現身，沒有任何波動的招式，甚至連風都沒有帶起一絲，就好像他只是一個滯留現世的鬼影，對於一切人間事物都沒有任何影響。

　　從蕭欽走神到鬼影近身，只不過是一個閃念之間，甚至連一個清晰的念頭都沒有能在蕭欽的腦海中形成，鬼影就已經貼到了他的身後。

　　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悄無聲息，甚至沒有一絲溫度感地破開黑暗，化為一記手刀，在一個連影子閃動都會徹底避開蕭欽視線的角度，向著蕭欽頸間的動脈落去。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蕭欽也動了。

　　雖然鬼影的所有設計已經是萬無一失的精妙，但是這樣的情況已經不是第一次出現了，無論周圍環境如何變化，情勢還是一樣，面對的人也還是一樣的。

　　蕭欽轉身滑步，抬手之間，以虎口輕而易舉地格住了落下的手刀，將疾砍而下的手刀向前牽引卸力，同時整個人接力側轉，正和被他卸開的對手像是翩翩起舞一般彼此錯開，為了新年而穿著的華服帶起了清風拂面！

　　他們面前桌上的燈火在突然而來的氣流中跳動閃爍，電光石火之間，蕭欽看到了黑影那雙明亮淡漠的眸子，確認了自己的猜想，露出了絲絲笑容。

　　盛裝翩然舞動的廣袖中，他一直隱藏的左手忽然出拳，他眼中的輪回印亮起，隨之在他的拳頭前也微微一亮，正印在黑影周身的陰影中。

　　但是那道身影猝不及防之下依然保持著絕對的冷靜，腳步變化之下，他自己的軀體亦是以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彎折向後，將這一拳險險避開。

　　擦過的拳風帶起一絲氣流，在即將拂起他蒙面的黑布的瞬間，黑影整個人向下一沉，直直地地鏟向蕭欽足下。

　　蕭欽翻身躍起半空，但是對手卻幾乎無視了慣性整個人從地面上彈射而起，一記手刀依然向著蕭欽頸間的動脈落下！

　　而蕭欽也像是違反重力一樣在空中身形變化，身形流動猶如遊龍，脖頸後仰，同時右手彈出，廣袖翩然之間，幾乎將這一記手刀纏在了自己右手之中，但是那記手刀卻一瞬間凌厲了數倍不止，幾乎如真實鋒刃一樣破袖而出！

　　兩人都像是商量好一樣，將招式力道收在間不容發的空隙之間，就好像他們周身布滿了無形無質的鋒利刀尖，誰也不肯讓自身幅度過大，帶起的氣流都沒有超過兩人三尺遠的，讓原本已經開始躍動的燭火都逐漸穩定了下來。

　　兩人彼此間凝聚的力量倍增，但是卻因為彼此的機警和熟悉都被對方提前避開，幾個回合下來，甚至連一絲聲音都沒有發出，讓人覺得他們不是在空無一人的宮殿中對戰，而是在滿是不穩定積雪的大雪山上，隨便一絲呼吸都會引起雪崩一樣。

　　“得了，都到這份上我要是再認不出你來，真就白練半輩子武功了。”

　　約摸走了十幾個回合，蕭欽忽然不再維持兩人之間微妙細致的戰鬥平衡，一下翻開了幾步，格開了對方的進攻。

　　對方也沒有不依不饒，站在原地略頓了頓，身邊的陰影也散開了。

　　葉煞摘下蒙面的黑布，默默地看著伸了個懶腰坐在桌子邊的蕭欽。

　　“我早就該想到，嶽麓書院、瀟湘殿、顧府，接下來你當然會來大澤皇宮，”蕭欽有點無奈地笑道，“你接下來還打算去哪?”

　　本來他只是一句吐槽，但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葉煞竟然在略微猶豫了一下之後，輕輕地道:“還有大澤宗廟。”

　　蕭欽一愣，有點摸不著頭腦:“你還真坦誠啊，是打算殺我滅口讓我臨死前死個明白嗎?”

　　葉煞鄭重其事地搖了搖頭，正要說些什麽，但是蕭欽一臉黑線地對著他比了一個停的手勢:“我就是開個玩笑，你不用這麽鄭重地解釋沒有殺人的心思，你不是不知道我話癆。”

　　葉煞點了點頭，蕭欽有點崩潰，比起平時漠視的葉煞來，這個明明溝通能力十級傷殘的葉煞更具有殺傷力。

　　不過好在他也習慣了和葉煞的相處方式，乾脆轉移了話題:“你把那些侍衛啊宮人啊都弄到哪裡去了?”

　　雖然葉煞一直以來從頭到腳殺氣四溢鬼氣森森，但是蕭欽相信葉煞沒有喪盡天良到那個地步，面對著這些尋常的宮人和侍衛，應該不會隨意濫殺無辜。

　　“羅刹鬼市。”葉煞淡淡地道，“沒對你用是因為你修行了針對鬼道的法術，鬧出來動靜不會小。”

　　蕭欽恍然地哦了一聲，他聽過這種東西——不能說是法術，其實也不算是武道，而是陰魂厲鬼凝聚不散之地所成的幻境結界，就像身臨其境版本的海市蜃樓，高配版的鬼擋牆，一般而言不會造成太大的傷害。

　　“這座宮殿裡有什麽?你為什麽要對這麽一處偏殿動手?看起來很平平無奇啊。 ”蕭欽有些好奇，“你要查什麽東西?”

　　葉煞此時眼裡再次出現了些猶豫的神色，不過夜探大澤皇宮可不是在同學家留宿做客那麽輕松愜意，能夠圍著暖爐磕著瓜子喝著酒閑聊各種八卦，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可以說停留在這裡的每一刻都像是踩在初冬還沒凍結實的冰面上，沒有時間給他好好猶豫。

　　所以他抬起頭來直截了當地盯著蕭欽的眼睛:“你真的想好要介入其中了嗎?我已經欠了你一條命，不太在乎再欠什麽，因為根本還不起。”

　　這是蕭欽第一次和葉煞彼此直視，他這才第一次注意到，原來葉煞在眼裡沒有血色的殺氣和森白的鬼火的時候，瞳仁是格外純淨的黑色，有點像小動物的眼睛。

　　蕭欽忽然笑了:“我也沒說要幫你啊，但是你之前畢竟去過顧府，我得跟著你，至少要知道你查出了什麽，這樣才能在確定你對顧家不利的情況下第一個出手和你反目成仇啊。”

　　葉煞看著蕭欽的眼睛，看著他一如既往的溫暖笑意和澄澈清明，依然像是沒聽出他話裡的調笑一樣，鄭重其事地道:“好，你一定不要管我，如果真有那天，全力出手，我雖然不能將我的命雙手奉上，但是真能死在你手裡，也算是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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