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第九層的瞬間,蕭欽隻覺得腳下一空,卻沒有下落,似乎踏入門後的身體已經失去了重量。
竹門之內,是一片浩瀚的燦爛星河,在溫柔深邃的黑暗中靜靜流淌。
樓外,通過竹影折鏡看著他的三人都是一怔。
“怎麽會表現出這個樣子?就算他從未到過牧野之國,魂生處也不該是無盡星空啊!”彭鋯驚訝地道。
“沒什麽不可能的,據說擺渡人帶往彼岸的真靈,渡海之後便會進入無盡星空,這也是民間傳說中‘人死了就會變成星星在天上注視著你’的傳說由來,不過這個推測唯一能來回彼岸的擺渡人沒有證實過。”
守護藏經閣的老人瞄了一眼楚天舒,同為歸墟國封,楚天舒肯定知道什麽。
但是楚天舒好像沒聽見他們的話,而是略微震撼地道:“你們看這小子進入之後完全無路可走啊!”
兩人又都是一怔,看著蕭欽在虛空中緩緩漂浮,意識到了某種前所未有的大恐怖。
藏經閣第九層的機緣,依舊是符合嶽麓書院因材施教的準則,之所以有靜心這個說法,就是為了不讓學生們內在的潛意識遮蔽了他們無限的可能性。
但是既然走上了武道,自然就會有路,不管走的人或多或少,邁步便是前路,所有人的機緣固然不會只有一條固定的前路,但是肯定是存在某種方向與邊界的。
比如葉煞眼下邁入第九層的時候,就站了在一片廣大的竹林之間,曲折幽長的林間小路晦明難辨,破土而出的新筍尖銳如錐,隨風飄落的竹葉鋒利如刀。
這是他武道之路的投影,每一步都如此艱難坎坷,除卻功法修行艱難,更大的原因還在於他自身的性格與背負,換句話說,命定如此。
再比如雲靈兒隨後邁入的第九層,是孤寂清冷的龐大深宮,風在朱漆碧瓦的回廊上吹來,高牆之外晴空萬裡,圍城之內陰風詭雨,那些宮殿裡燈火明滅,不知道究竟隱藏著什麽。
隨後各個踏上第九層的少年修行之路都是一樣,固然無限可能,卻也都各有限制:許浮無限下落的深海中有潛流奔騰湧動;孟奕徒步前行的沙漠上有沙丘連綿起伏;某個不知名的小哥則被困在了寂靜恐怖的墓室裡,突破一重,還有一重。
他們所選擇的下一個方向,必然是已經有的路中的一條,葉煞所說的沒有方向,是指不知道該往何處去時,坐下參悟自己的武道,自然可以根據武道指引選擇一條路出來。
但是蕭欽在無盡虛空裡完全沒有任何道路,沒有任何方向的限制,這意味著藏經閣的判定裡,他有無限的可能。
蕭欽的武道前路,無所限制!
蕭欽並不知道這藏經閣的內涵,隻當是藏經閣神異的表現之一,不過既然眼下複合了葉煞所說的沒有方向,他便很自然地盤坐在虛空裡,開始運轉心法,參悟武道。
所有的少年幾乎都進入了藏經閣第九層,隨後一一選到了適合或者不適合,總之隨著道心指引而發現的武道機緣。
墓室小哥在某處棺槨裡發現了遺失許久的風水秘術,反打盜洞,在藏經閣正門前挖了出來,就在他踏上地面的瞬間,盜洞迅速消失,他手裡的丹砂異書變成了一卷竹簡。
孟奕落進了海市蜃樓中,他也沒弄懂自己怎麽就突然站在了藏經閣外,最後所見的落日余暉孤煙直上的景象惟妙惟肖地刻在了竹簡上,他卻沒看出什麽名堂,請教旁邊的藏經閣老人時,
隻得到了“自己的路自己去走”的回答。 隨後許浮在深海沉船中得到了一份機械構造圖、雲靈兒在某處大殿中得到了一式戰技,其余幾個少年也各有機緣,都是興高采烈地研究著自己手裡的竹簡,唯有孟奕愁眉苦臉看著自己的畫,那畫確實震撼壯美,但是他真的沒有從中得到任何“機緣”的感覺。
幾天下來眾人也都算是認識了,大家稍微安慰了一下孟奕,不過這時大家的注意力都被還在藏經閣裡參悟武道的蕭欽和葉煞吸引著,除了還在埋頭看畫的孟奕,其余人都在盯著竹影折鏡,好奇得恨不得進去撬開兩人腦袋看看參悟得怎麽樣了。
葉煞起身的時候,竹林裡起風了,隨後暴雨傾盆而下!
他每邁出一步,都有無數的落葉隨風飄飛,在他身上劃開或深或淺的血色傷痕,破土而出的竹筍力透骨髓,他所走過的路上,每一個腳印都鮮血淋漓。
那些縱橫交錯的傷口上,滴落下的血跡在翠綠的竹筒上混合著雨水流下,像是淚水一般。
到最後,他甚至已經成了一個血人,只是在竹影折鏡間越走越近,不多時,靜謐幽深的林間,響起了腳步聲,每一步都清晰可聞, 但是仍舊能聽見某種液體滴落的聲音。
所有人都被鎮住了,當葉煞出現在眾人身前的時候,他被血糊住的眼睛根本看不見任何東西,只是感覺到自己似乎走出了那片風雨裡的竹林,隨後便向後倒了下去。
離他最近的許浮趕緊接了他一下,所幸在他倒下的時候,所有鮮血都像時空倒流一樣縮回了他的傷口裡,那些傷口重新愈合,平整如初。
但是許浮還是覺得自己接住的是一塊硬鋼板,沒有一絲柔和,整個人即使全無意識,也死死地緊繃著。
所有的傷痕似乎全部重現在了葉煞手裡的竹簡上,拚接出令人不忍直視的血色字跡,沒有人願意去看別人拚命換來的東西,許浮將那竹簡卷好,放在了葉煞頭下當做枕頭,讓他平躺在了相對乾淨整潔的竹廊上。
“這小家夥,怎麽這般拚命啊!”守護藏經閣的老人略微把了把脈,確定只是脫力,不由得歎息搖頭。
推算過葉煞命格的許浮以及和葉煞有過交手的雲靈兒,都有些沉默,他們是曾經親自感受過這少年殺生決斷與心法武道的人,知道他應該就是這樣一個人。
藏經閣所給予的考驗,比如孟奕未解前路所以身陷沙海幻象,雲靈兒囿於身世所以得見孤城閉鎖,其實都是他們自己所選擇的道路。
而葉煞,他選擇的那條路如此坎坷磋磨,真不知道他是怎麽一步步走出來的,而且即使在夢裡,他的表情也依然如霜結銀鏡般平靜淡漠,即使傷痕滿身也全無變化。
反正對他而言,只不過是和世間為敵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