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方向株洲的株弦域海虞府,是洛山劍派所在之地。
此時似乎剛剛下過一場雨,晶瑩剔透的水珠掛在院內的樹梢上,葉尖上的水滴隨著微風輕輕地晃蕩著,終於似乎是攢足了力氣,用力一擺,砸落在院內漢白玉鋪砌的廣場上,濺起幾絲亮光。
一名穿著青色道袍的小道童從回廊的盡頭處走近,打開了院內某處廂房的一道房門。
“啊,你已經醒來啦?”
小道童發出驚訝的聲音。
房內,一直低著頭的少年對於小道童的招呼置若罔聞,只是雙手不停地撓著頭,嘴中不知嘀咕著什麽,顯得頗為煩躁。
小道童並未生氣,走到近處,又道:“正好幾位長老差我前來看看你是否醒了,都想見見你,問你一些問題呢。”
床榻上坐著的少年此刻才覺察到有人在同自己說話,用力地握拳敲擊了幾下自己的腦袋,晃了晃,這才抬起頭了,看向小道士。
這少年劍眉星目,英氣毅然,赫然便是恢復了記憶,在沉睡之中想起了往昔歲月的秦唐。
看著他的舉動,小道士詢問道:
“你是有哪裡不舒服嗎?需不需要找醫師來看看?”
“沒事。”秦唐一開口,才感覺喉嚨乾疼的燒起來了一般,忍痛咽了口唾沫問道:“這裡是哪?”
小道士瞧了瞧他,走到桌邊給秦唐倒了杯水遞給他,一邊解釋著。
“這裡是洛山劍派,是四長老把你帶回來的。”
秦唐稍稍一愣,前一刻明明還在天波山脈,怎麽打了個盹,就回憶起了那等離奇,醒來就到了洛山劍派?
而且就這麽恢復記憶了?準確的說或許還有一些別的什麽。
喉嚨撕裂般的乾疼讓他暫時無暇顧及別的,直接接過來將水杯內的水一飲而盡,喝完後還不盡興,直接光著腳走到桌邊,將那水壺端起,直接喝了起來。
“咕嚕咕嚕……”
一壺水幾乎被秦唐喝個乾淨,才算稍微緩解了一下喉嚨的乾燥。
秦唐有些心煩意亂,自己怎麽也沒有想到,時間已經過去了萬年之久,這麽長的日子裡,自己熟悉的人,熟悉的事,早已變得面目全非。
之所以知道已過萬年,是因為之前古大娘提到過,如今是仙歷一千三百二十年,而自己當時來到還沒有現在這個名字的天波山時,卻是仙歷一千一百五十年。
並不是秦唐的記憶出了錯,亦或是他回到了過去。
而是九州大陸的時間以一萬零八百年為一會,每隔一會,年月便會重新累計一次。
秦唐自己對於這段難熬的歲月,心中也有個大概的計數,走出山脈之前一直以為是幾百年,如今才知道已過萬年,讓秦唐也不由有些唏噓。
自己身體上的病雖然治好了,但是心中的痛卻才剛剛滋生,這種痛或許會伴隨自己很長的日子,直至找到當年所發生的一切。
找回萬年前洛閣發生的一切!
這必然,又是一段漫長而又曲折的歲月。
收斂起心神,秦唐這才打量起周圍來。
這是一間普通的廂房,屋內擺設乾淨清爽,只有一張塌,一個櫃子,幾張桌椅而已。
面前的小道士,眉目清秀,正嘴巴張開,一臉驚呆的看著自己。
“小道長見笑了。”秦唐意識到自己可能有些孟浪,驚著小道士,便將水壺放下,自嘲般的摸了摸嘴巴。
小道士急忙擺手,“我可當不得道長的稱呼,
你稱我清風即可,這是我師父給起的道號。” 說完,小道士將掛在腰間的木牌摘下,遞給秦唐看。
這是一塊比巴掌稍小的灰色薄木牌,木牌中間刻著一柄飛劍,惟妙惟肖,左邊刻著“清風”兩字,右邊刻著“洛山劍派”二字。
原來是洛山劍派的身份牌。
秦唐收回目光,問道:“清風道長的師傅是?”
小道士聞言露出自豪的笑容,“我的師父是洛山劍派的二長老,流松真人,你應該聽說過吧?”
秦唐哪裡聽說過洛山二長老的名號,聞言只能曬曬笑道:“聞名已久。”
清風小道士似乎入世不深,倒是沒有覺察到秦唐臉上的不自然,接著道:“既然你已經醒了,那便清洗一下,隨我去見幾位尊長吧。”
“有人要見我?看這小道長的姿態,要見我之人在洛山劍派的地位應當不低。”
秦唐此刻腦中仍舊有些混亂,努力回想著醒來之後發生的事情。
“看來是與之前身體失控時施展的劍陣有關,讓流山道人誤以為我是其失蹤掌教的傳人,這才會被帶來了此地,如今要見我,恐怕也是因為這個。”
“我的身份自然不能如實相告,只是如今恢復了記憶,再說堂而皇之的說不記得了,恐怕言語神態間很難先前那般自然,怕是會露出破綻。”
“還真是有點難辦呢。”
秦唐清洗了一番,換上了桌上放著的一套同清風一般樣式的衣袍,長長的頭髮也在清風的幫助下,做了個髻。
脫掉了虎皮,換上仙門道袍的秦唐,看起來頗為俊朗,而且還有一股難以言說的英氣。
“對了,和我一同的母女呢?”
秦唐想到了古沁雪和古大娘,向著清風問道。
清風詫異,想了想,說道:“這我倒是不清楚,四長老好像隻帶了你一個人回來,我沒有見到其他人,但也興許只是我沒看到而已,待會你見了四長老,問他便是了。”
秦唐點了點頭,知道他說的四長老應該就是指流山道人了。
兩人走出院落,沿著連廊,走了好一會兒,才看到不遠處的建築群。
一座二十余丈的高樓赫然矗立在一泓汪泉之中,泉水環繞著高樓,僅僅留有一條兩人寬的通道,筆直地延長到一邊地漢白玉廣場上。
高樓方方正正,像是一座寶塔,或許是因為只有那麽一條通道的原因,秦唐並沒有看到有弟子守衛。
廣場的中央,一柄通天漢白玉巨劍矗立著,劍尖自地面而止,掩入地下,光是漏在外面的這段,就有十丈余高,直入雲海之中。八條比秦唐胳膊還粗的紫色鐵鏈從地上衝天而上,固定在巨劍的劍格之上,看起來震人心神。
秦唐望著這柄巨劍,思緒翻飛,不禁想起了那日輝煌無比的洛閣。
“當年洛閣乃九州第一仙門,宗內廣場簡約至極,雖大,卻無這般氣勢的修飾之物,顯得有些空曠,沒想到萬載歲月過後,僅僅偏遠一府之地的小仙門,就將其比了下去。”
“不過還真是有意思,這仙門名為洛山劍派,不知與當年的洛閣有沒有幾分淵源。”
小道長清風走了幾步,發現秦唐沒有跟上,直直地望著巨劍,似乎驚訝萬分。
心中自然升起得意之情,第一次來洛山劍派的,沒有哪一個心緒不被它所震動的。
“這是洛山劍派的開山祖師爺親自立下的,至今也要有數千年的歲月光景了。”
這麽大的一柄漢白玉巨劍,若是要將之拔起,起碼需要道靈境的修為。
秦唐萬年之前雖然不能修煉,但是一出生便是在當年的九州第一仙門之內,父母還是洛閣九位長老之二,見怪了各色各樣的仙門宗主長老,這點眼力見還是有的。
更何況自那晚偷聽到父母對話之後,直至洛閣罹難之前,秦唐一直都呆在藏經樓之內尋找醫治自己的方法,雖然沒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但是洛閣上下不論功法神通、秘聞奇事,任由自己隨意翻閱,胸中早有深壑,冠絕同輩之人,對於仙途九境的劃分及實力,自然清清楚楚。
那畢竟是洛閣的藏經樓啊!
在洛閣之內,仙途九境之中,入靈境、固靈境、玄靈境三境只能算是入門,根本算不上涉入仙途。
讓自己之前在天波山內所驚訝的開辟了後天靈府的玄靈境,在洛閣只能算是修為的最低端,只有開辟了靈府的人,才勉強有資格稱自己為洛閣弟子,接受洛閣內門的栽培。
元靈境、道靈境和宗靈境才是洛閣之內的中堅力量,秦唐打交道最多的便是這個層次的弟子,看守藏經閣便是屬於道靈境弟子擔任輪流的任務。
至於後面三境,那便是洛閣長老以及各山首座的層次了,洛閣弟子繁多,除了內外宗之分外,內宗之內,還分了十二座山脈,由十二位首座擔任,這十二位首座的實力,最低的也都已經達到皇靈境。
而自己的父母,乃是主脈長老,也都是皇靈境的修為,尤其是自己的父親,已至皇靈境巔峰,屬於半步帝境的超級強者,本身一邊是主脈五長老,一邊統管著外宗諸事,在洛閣之內,擁有極大的權勢。
可就是這樣的一對神仙眷侶,偏偏就生了自己這麽一個天生缺少一魂一魄,無法修煉的短命兒子,讓洛閣上下都唏噓不已,感歎造化弄人。
好在如今的秦唐不僅恢復了往昔記憶,還反過來吞噬了那妄圖奪舍自己的魂魄, 甚至反而融合了對方的一些記憶,三魂七魄也得以補缺,甚至遠勝他人,也算是苦盡甘來。
秦唐心中暗想著,道靈境的修為在洛閣之內不算什麽,放眼整個中州,也只能算中等修為,可是萬年前的中州整體修為本就是九州之首,穩穩蓋過其他八州一頭,道靈境的修為在其余八州之內,已經算是個不大不小的人物了。
而株弦域本就是西南株洲的最西一域,海虞府則是株弦域的西南之地,可謂偏之又偏,人煙稀少之地,哪裡有那麽多可堪造就的修煉之才,來此開山立派的通常都是修為較低的修士,便是元靈境都已經算是鶴立雞群了。
因此,秦唐才會有些驚訝,不知是萬年滄桑演變,九州大陸的修為層次整體又是高了幾層,道靈境也已經不如萬年之前稀罕,還是哪位灑脫的道靈境修士自覺突破無望,又不想無所事事,所以創下這麽個仙門。
“秦公子,還是先隨我去見過幾位尊長吧。”
秦唐恍惚而醒,才發覺自己陷入回憶之中,不禁失笑,便快走兩步,趕上清風,隨著他朝內處的大殿走去。
只是一回憶起往事,他就總覺得自己似乎還遺漏了什麽重要的事情,讓他心中有些惴惴,也有些不安。
望著眼前這座座落於峰頂的洛清殿,秦唐這麽並未再如之前一般怔住,心中反倒是有些期待,至於在期待著什麽,恐怕連自己都說不明白。
就在兩人再度抬腿往大殿方向走去之時,一柄未出鞘的長劍橫在了秦唐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