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琦有傲骨,一氣之下便離了山門回了村子裡,自此再也沒有回過華山一趟。”
蘇小釵說完,有些感慨。
而葉瑾也是方才知曉沈琦居然有如此往事,其實蘇小釵也並非什麽消息靈通之輩,只不過沈琦有年來尋了蘇小釵勞煩她幫忙,二人皆是可憐之輩,閑聊之下,蘇小釵才知了沈琦有這往事,雖然沈琦沒有說過此事不宜外傳,但是蘇小釵出於對沈琦的尊重,一直都將這些藏在心底,連葉虎都不曾告知。
如今自己的兒子將要遠行,這才將所知曉的一切悉數告知。
葉瑾則是慢慢消化這一切,隨後說道:“母親,你說如果我以沈琦鄉人的身份進了純陽宮,會不會有所影響?”
“江湖中人有江湖中人的行事作風,人死燈滅,像名門大派這等作風,你可放心,他們多少會有愧疚,反而有些益處。”蘇小釵略作思考,回道。
“母親如此說來,我多少安心些了。”葉瑾點點頭說道。
“瑾兒你既然有意尋這機緣去了,我等做父母的多少也盼些望子成龍,你若是習武之路不順暢,早早下山回來便是,你爹娘都等你。”蘇小釵看著自己的孩子說道。
葉瑾低頭不語。
葉瑾本來是欲要走那科舉之路的,可是這世道比他想象的要危險多了,雖然算的是太平,可是看看這些封疆大吏,哪個不是宗師高手?文官不過是替這些大老爺們打下手罷了。
“孩兒必定用心修習,如是不成,孩兒便回來為父母養老,不辜負二老的養育之恩。”葉瑾跪地叩首誠懇說道。
蘇小釵從自己丈夫的懷中出來,向著自己的孩子點點頭,說道:“我去給你收拾些行李,你們父子先聊。”
說罷,蘇小釵便去了偏屋。
葉虎看著自己的孩子說道:“和我出去走走吧。”
“好的,父親大人。”
葉虎向自己的兒子伸出一隻手,葉瑾遞上自己的小手。兩者一接觸,葉瑾就感受到了父親的辛苦,哪怕父親未能練出些真氣來,可是這手上的老繭和武夫又有什麽區別呢。
武夫整日裡舞槍弄棒,年複一年,圖個武藝精盡,而農夫也是辛苦勞作,春耕秋收,求個溫飽。但是二者地位確是天差地別,同樣的辛苦,換來的東西卻不一樣,這更加讓葉瑾下定了決心,起始的地位過於低了,按常理來說,有幾個農夫的孩子能當上大官呢。
世家門閥幾乎掌控著一切,前世那趙郡李氏,一門出了十七位宰相,何等顯赫?而這個大唐,天子名義上派遣文官治理百姓,實際大權還是落在各郡太守身上。
有朝廷嫡系一脈的例如紀辭,豫郡便是朝廷的實際掌控中,而像是世家宗派一脈的例如孫倩,朝廷的掌控力度則大大減小,畢竟人家出了人手,又給了朝廷足夠的面子和權力,總要讓人拿點好處吧,葉瑾覺得如今的郡縣二級製,更像是當初妥協的產物。
若是三級乃至四級行政分化,那各地郡守,刺史,州牧皆是宗師,為何地位不同,管轄區域不同?難道我河朔柳家不如那長歌門楊家不成?又或者朝廷凌駕於各地世家之上?
最大的困擾還是那句話,人手不夠,這是一個畸形的高武世界,葉瑾沒有想到這個世界的宗師天壽不過兩甲子,唯有天榜中人方才可算得上求了長生久視。
擁有移山填海之力的人們,卻是些短命種?
葉瑾在心底長歎了口氣,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麽回事,
還有多少東西等著他去發現呢。 葉虎牽著兒子的手,往屋外走去,這時日頭已西斜,還有陣陣微風,不是很悶熱。
葉虎在前頭領著,葉瑾跟著,他看著四周的屋子巷道。葉瑾這幾日來還沒有好好的看過這個村莊,放眼望去,一座座院落依著山勢或者是平地,高低錯落,粉牆黛瓦。多是一兩進的小宅,足夠鄉人們居住了,整個村子最大的宅子便是陳府了。
沈琦家的宅子雖然比正常鄉人寬闊些,可也是簡簡單單,可能是與他自己的習慣有關,哪怕宅子再大些,對於這位名滿李縣的人物,都無關緊要。
走過青石板路,夕陽西下。
兩個走過村口,都沒有開口說話,葉瑾打量著這村莊能看到過的一切,試圖與他記憶裡的世界重逢。
腳踩的是墨青色的石板,不知何時起被前人就埋在這裡了,時光刻在上面的痕跡顯得格外顯眼,這邊殘缺一塊,那邊碎裂了一半,但是卻依舊無聲的在這片土地上負責著他們的工作。
“瑾兒,你在看這個村子嗎?”葉虎回頭看向葉瑾說道。
“是了父親,兒子想在好好看村子一眼。”葉瑾點頭道。
葉虎指著村頭橋邊的那顆大樹,說道:“你記得你在這棵樹下吃過苦頭嗎?”
葉瑾努力回想,無果,搖了搖頭。
葉虎看了看自己孩子,說道:“你那時候和陳家小兒一起玩,他身子壯,領著你玩,他先爬了上去,你先跟著上去,可是你那時候比現在還要瘦弱,雖然爬起來不費力,可是你們兩個還在樹上打鬧了起來。”
葉瑾笑了笑,說道:“想來我是摔了下去了?”
“是了,幸好沒出大事,也只是淤青了幾塊,不然你現在就只能認真讀書看能不能考個功名了。”葉虎也笑了。
他牽著自己的兒子往大樹前走去,說道:“這樹有些年頭了,或許比村子還要存在的久,誰知道呢?”
葉瑾湊近了,他父親在這樹面前也顯得小了許多,幾人合抱寬,枝葉茂盛,遮蔽出一大片陰影。
葉虎示意葉瑾坐下,兩人一起背靠著大樹。
“瑾兒,你說你真的可以做到光耀門楣嗎?”葉虎頓了頓說道。
“或許吧,父親我有種感覺,我以後一定是個大人物,等我衣錦還鄉的那一天,我甚至比沈叔叔還有厲害。”葉瑾笑了起來。
“是嗎?”葉虎看著自己的孩子。
“是極了!父親!我葉瑾!以後一定成為名滿天下的大俠!”葉瑾大聲的說道。
他不僅代表的是前身,還有他自己,前身希冀光耀門楣,自己渴望圓滿那個武俠夢,突然有種水乳交融的感覺。
葉瑾笑了,他突然想說,我入陸地神仙了。
但是沒有人能聽懂這個梗,但是實實切切的,他感覺到原本這具身體的隔閡終於完完全全的消失了,也就是說,他已經完全取代葉瑾了。
從現在起,哪怕他對他的父母都已經可以放下之前的面具,也不會再有什麽顧慮了。
可是,有必要嗎?沒必要。
葉瑾真正的消失了,他代替了他。
但是葉虎,蘇小釵,陳聞,沈明遠,一個個人都是葉瑾的羈絆,葉瑾隻活了七年,他所知道了世界太小了,他所擁有的親情和友情也是格外少,現在的葉瑾,願意替之前的葉瑾過下去,不過是舉手之勞罷了。
況且,他真的感受到了來自父母的親情,來自陳聞的友情,他很喜歡這種感覺,前身不明不白的被他代替了,他多少有些感到對不起,假如是前世小說裡的描寫,那種什麽因病瀕死,被人殺害然後穿越重生的橋段也就罷了。
那種感覺或許沒有負罪感,但是葉瑾現在每次一想起這件事,他都隱隱有些觸動和難過,前身何其無辜,應了他這一劫。
葉虎的詢問聲打斷了葉瑾的思緒。
“瑾兒,在想些什麽。”
“父親,我在想,我好喜歡這個世界啊。 ”
葉虎打量了幾眼自己的兒子,說道:“你在胡說些什麽,莫名其妙的。”
“哈哈,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突然之間各種感情交織在一起了吧。”葉瑾撓撓頭,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掩飾了自己的情緒。
“傻孩子,你若是真要去,哪怕我攔著你,你母親也會支持你的,她肯定會支持你的。”葉虎重複了兩邊。
“這樣啊。”葉瑾躺了下去,靠在父親身上。
沉默了一會兒,葉瑾向父親問道:“父親,你說說我以前的事吧,挑小時候的事情說說,我想聽聽那些我記不起來的事。”
“啊,好啊。”
“你三歲那年,剛好是元正,我終於向鄉裡鄉親還完了債,那時候陳家還專門來了人到家裡,那時候你才和陳聞認識的。”
“這樣啊?您這樣說那當時一定有些什麽奇怪的事情吧。”
“是啊,那時候陳家知道我家裡清貧,特意來了人送了些東西,那時候陳聞跟在葉鍾華的身後,然後你看見了陳聞,就突然的衝了過去,我還沒來得及攔,你就衝上去抱住了他。”
“哈哈哈哈,是這樣嗎?為什麽啊?”
“我和葉管家當時都挺茫然的,陳聞他也挺懵的應該,後來一看,發現你抱住他不是目的,只是想拿他手上的吃的。”
“不會吧,爹,有這麽過分嗎?”
“哈哈,那時候日子苦啊,你肯定記不得了。”
“這樣啊,還有其他故事嗎?”
“有著呢,聽我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