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濤被身後扈從擾了的興致,乾脆翻身下馬,牽馬入城池。
從西城門到王府府邸也有一段不短的距離,但仁濤也不在意,隨意的牽著駿馬,一路走走逛逛,感覺著這種與民同樂的新鮮體驗,也頗為有趣。
但在不達城,又有誰不認識這位親王世子殿下的。
良家們看見他早就遠遠的跑開了,連個讓他吹口哨的機會都不給,仁濤倒也不惱,只是有些無奈撇撇嘴,種什麽因得什麽果,年僅十六的他,這些年已經在不達城闖出了一個偌大的“花名”,這個果,他認!可惜誰讓他的爹媽給了他這麽一副好看的皮囊呢,加上世子殿下這麽個顯赫身份往這一擺,只要勾勾手指,哪個小娘子不是自己主動褪去衣衫送上床來的,這又能怪的了誰呢?
仁濤從馬鞍旁取下個酒壺拎在手裡,隨意揭開外衫扣子,學那道國狂生放浪形骸的模樣,一邊行走一邊喝酒,酒液沿著喉結蜿蜒而下,打濕了胸前一大片衣襟,一丈之內,酒香清晰可聞,惹得那些個懷春少女和奔放婦人駐足圍觀,挪不開眼,又走不動道,甚至有些膽大的已經高呼“世子殿下生的如此英俊瀟灑,府中可還缺一兩個暖床丫頭嗎!”,要不是長相實在是有些讓人睜不開眼,咱們世子殿下早就欣然應允了。
但玩笑歸玩笑,仁濤還是頗為享受這種被人矚目的感覺的,心裡想著,以前總是鮮衣怒馬的,是不是太過高高在上了一些,不夠接地氣,阿爹常說,“要多與民眾親近走動,才可知那民間疾苦”,嗯,是這麽個道理,本世子以後還要多和百姓親近親近才是,尤其是要叫上幾個姐姐妹妹,坦誠相見,大被同眠,才能彰顯出本世子平易近人的一面。
只可惜,天有不測風雲。
“嘩啦啦!”,天空突然毫無征兆的下起雨來,不但瞬間澆滅了世子殿下剛剛生出的大好心情,而且順帶著將他一身錦衣淋了個通透,活像一隻被拔了毛的落湯雞。
扈從忙從人群中搶了一把油紙傘罩在他頭上,沒想到卻被他狠狠一腳踹翻在地,舉頭三尺有神靈,世子殿下不敢罵那賊老天,還不敢打罵自家奴才嗎?
只見他一邊踢打,一邊喝罵道:“讓你們不讓我縱馬!讓你們不讓我縱馬!騎馬早到家了,還用在這裡淋雨!”
可惜這位世子殿下雖然出生在軍伍世家,但自身卻是的的確確就是繡花枕頭一枚,他父親松讚博海雖然已經疏於戰陣廝殺多年,可至少還能做到個弓馬嫻熟,但到了他這一代,則基本算是徹底荒廢了,主要還是因為他深受王妃寵溺,嬌慣異常,自然就吃不了練武的那個苦,加之近兩年,初嘗人事的世子殿下又被酒色掏空了身子......
頂著如此羸弱的身子骨,仁濤踢打一陣也就感到疲累了。
那扈從也是懂事,配合著世子殿下毆打的節奏,發出一陣陣殺豬般的哀嚎,感覺世子殿下確實打累了,還特意以一陣哼哼唧唧的呻吟聲作為收尾,以此表示自己確實被文治武功皆蓋世無雙的世子殿下打的很痛,很慘。
看見殿下肚中的那股子邪火終於泄了,其余扈從才敢上前為殿下披上蓑衣,生恐這位小祖宗受寒著涼,那自己這一行人的罪過可就大了。
好不容易將這位世子殿下折騰到王府門口,滂沱大雨之中,眾人依稀可以分辨出鎮守在府門口那兩尊巨大的、標志性的石獅子。
石獅一雄一雌,象征著松讚博海和祈麗王妃二人,
兩尊大獅子腳邊又分別有兩隻幼獅,亦是一雄一雌,一隻活潑好動,一隻安靜雌伏,自然就象征著松讚仁濤和他妹妹松讚江央了。 與王府大門用料講究的雕梁木柱相比,這一對石獅子所用石料倒是極為普通,皆是取材自松讚家背靠的那十萬大山上的石料,博海曾說,這番用意是在提醒松讚家不能忘本。
雖然用料普通,可雕功卻極為細致,甚至連眉毛胡須等一眾細節都被刻畫的活靈活現,而且每一隻獅子的每一個神情姿態也都被設計的極為講究,生動活潑、惟妙惟肖,可見博海對這對獅子傾注了很多心思,同時也是對自己這唯一一雙兒女寄予了厚望。
這對石獅子是在江央出生後,博海才特地命人換上的,生江央時,王妃難產,在鬼門關前轉了一天一夜才終於轉出來個母女平安的結果,可惜王妃之後就再也不能生育了。
松讚博海和祈麗王妃感情甚篤,即使王妃不能生育,松讚也並未納妾,倒是迎來幾名心腹幕僚的苦苦相諫,說什麽“王族血脈過於稀疏,實乃禍端征兆啊!”,被博海揮淚殺了幾個後,便也沒人再敢勸諫了。
對於這對寓意深刻的石獅子,身為其中一“獅”的世子殿下倒是沒什麽感覺,甚至還頗為厭惡的瞟了一眼那尊大個“雄獅”,便徑直向那府邸門內走去了。
松讚王府大多是依據佛國古禮而建,處處可見金漆裹青磚、紅瓦綴高牆,就像一幅幅濃墨重彩的唐卡,將整個院落裝點的富麗堂皇、貴氣逼人。
唯有在王府西南一角,保留著一處灰瓦白牆,飛簷走脊的幽深院落,院內亭榭回廊迂回,池塘芭蕉滿布,竟是一處標準的道國江南韻味的院落。
這是屬於王妃的院子。
祈麗王妃傾慕道國文化已久,最喜歡聽那些行腳說書人講那些個道國男女,傾傾慕慕的情愛故事,連帶著,也對那道國江南青蛙躍塘、雨打芭蕉的綺麗景色心向往之。
松讚博海繼位後,居然真的花費了巨大的人力、物力、財力,為王妃還原打造了這麽一處不真實的人間盛景,尤其是那“雨打芭蕉”,說起來這芭蕉畏寒,本來在佛國根本無法存活,為此博海特意命人在地下鋪滿地龍,並指派養樹高人根據芭蕉習性,常年焚火加熱不綴,每年光是為了養活這滿園芭蕉,就要耗費柴木一萬六千余斤。
只是黃金千兩與王妃紅顏一笑間,孰輕孰重,博海心中自有稱量。
渾身濕透的仁濤貓著腰,像是做賊一樣飛快穿過這處院落門口,卻被母親身邊眼尖的大丫頭逮了個正著,只見她微微欠身行了一禮,冷言冷語道,“世子殿下,親王讓你過去。”說罷,轉身就在前面帶路。
仁濤無奈,隻得跟了過去。只是望著那左右搖擺的渾圓臀瓣,不禁在心中腹誹道:“老子早晚有一天要把你給辦了,看你在床上時還能不能繼續對本世子冷語相向。”
二人一前一後穿過幽深的回廊,大雨如注,遮天蔽日,有些可惜了這滿院的芭蕉,只有等到雨勢間歇時,才最是能感受到那雨打芭蕉的神妙。
但仁濤也沒心思欣賞那勞什子“雨打芭蕉”,此時的他滿心都是對父王召見自己的忐忑,似乎他對博海的感情很奇怪,既厭惡,又畏懼,但唯獨缺少一對正常父子該有的親情。
但該來的總是會來。
疑似無路的回廊盡頭突然間峰回路轉,只見前方忽然豁然開朗,四四方方的小院內,一口小小池塘獨佔西北一腳,小院正中一處石亭,其牌匾上正書“風波亭”三字,居然也用的是道國文字,據說在道國,“亭”字通“停”,可見這院落的設計用意之深。大雨傾瀉,卻依然不能打擾這一處靜謐的時光,仿佛這小院自有一方天地。
亭內有三人,兩女一男,其中那名男子正端坐在石凳上,只見他身材高大,器宇軒昂,卻又神情和樂,怡然自得,眉宇間竟然還隱隱有一絲淡淡的書卷氣和佛性雜糅在一起,這便是那松讚家的現任家主、不達城的王——松讚博海了。
而他身旁依欄而坐的那名恬靜美婦,則是眼如深潭,觀之則氣定神凝,膚似白綢,觸之如羊脂暖玉,身上還縈繞著一層淡淡的香氣,聞之則沁人心脾,完全不帶一絲人間煙火氣,更像是那敦煌飛天的女菩薩,正是那嫁人後跟了夫姓的祈麗王妃。
還有一位活潑少女,此時正蹦蹦跳跳的忙著拿出棋盤往那石桌上擺去,不是被那驚鴻寺僧官誇讚為“不達有女初長成”的江央還能是誰。
隨著仁濤的到來,這一處和樂融融的家庭氛圍瞬間被破壞的殆盡,看著眼前這個淋得向落湯雞一樣的狼狽兒子,博海多年修行的養氣功夫在瞬間功虧一簣,抬手便要打。
王妃連忙輕咳了一句,“咳咳,八風不動。”
博海反覆深呼吸了三次,才終於把這股子邪火給壓了下去,但此時不帶一絲笑意的博海,也再沒有了那慈眉善目的模樣,隻余下那久居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風波亭”外暴雨傾盆,“風波亭”內卻壓抑的令人窒息,仁濤籠罩在博海的陰影裡,瑟瑟發抖,也不知道是因為淋了雨凍著了,還是怎的。
只聽到那個威嚴的聲音說道:“為父可以容忍你的跋扈,但為父不能容忍你的愚蠢!”
“身後扈從你可以不放在眼裡,打便打了,罵便罵了,不過是一群家奴而已,如若有人敢記恨在心裡,在你們遇險時出工不出力的,那麽必然會落得一個家破人亡的下場,所以他們不敢。”
“城門口的那些百姓性命你也可以不放在眼裡,不過是被我們松讚家放牧的羔羊,只要人活著,人望這種東西,自然要多少有多少。”
“可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將那戍城司也不放在眼裡啊。是,他們不過是一介武夫,但你別忘了,你爺爺就是在馬上得的這片江山!你信不信,你信不信,今天你做的這些混帳事情,明天戍城司輪值時,就會在東大營裡傳的鋪天蓋地,要不是有你二叔在軍中坐鎮,你認為我們松讚家憑什麽能夠在佛國豈立不倒,還不是因為我們家這十萬悍卒尚有一戰之力嗎?”
“你阿媽心疼你,怕你吃不了苦,受不了疼,好,那為父就不讓你練武了,為父和你二叔替你在軍中培植黨羽心腹,供你驅使。你不做那陷陣將軍,身先士卒也就罷了,可你如今做的這些混帳事,都快將我和你二叔在軍中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那點忠心給敗壞光了,以後別說是將士用命了,為父都懷疑,只要我和你二叔前腳一死,咱家這十萬甲士後腳就會瞬間倒戈,另立王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