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不能複生,這是天地至理,即使是修行者也不能例外。
眾僧侶看著已經死去的兩名年輕同伴屍體相顧無言,他們死的可惜,死的有些不明不白,可是人都死了,說的再多也是無用。一股屈辱憤怒的情緒在不停醞釀,灼燒著他們本就不夠堅定的佛心。
目前車隊中地位最高的次吉上師在做完法事後,獨自一人走到前方抬頭望天去了,一句話表態定調的話也沒留下。
其余幾位上師也各自鑽進車廂,來了個眼不見為淨。
隻留下一眾年輕僧侶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良久,終於有人用壓抑的極低的聲音詢問道,“有人膽敢挑戰梵宮!怎麽辦?”
“還能怎麽辦?這個場子不找回來,我們梵宮還有何顏面在天下人面前立足?”另一個聲音煩悶的回答道。
“問題是,那些黑甲騎士究竟屬於何方勢力呢?我們又去找誰找這個場子呢?”這個聲音不急不緩,顯得頗為冷靜。
“我們這次出行的任務是進行納新大比,切勿節外生枝,我認為,我們應當將這裡的情況原原本本的報告給梵宮,由梵宮進行定奪......”另一個木訥古板的聲音說道。
“報告梵宮?由梵宮定奪?這裡距離梵宮少說也有六千多裡路,一來一回,黃花菜都涼了。”先前那個煩悶的聲音蠻橫的打斷道。
“豈力扎巴,你不顧大局!”
“木岩托托,你膽小怕事!”
......
一眾年輕僧侶討論來討論去,最後竟然吵了起來,看的那些個盤坐在車廂內的白眉老僧們大搖其頭。
他們之前之所以刻意避開,讓這群年輕人陷入“群龍無首”的境地,就是存了考校後輩的心思,看看這些年輕一輩當中能否會出現一兩個能挑大梁的主兒,但問題是能夠進梵宮內閣的,哪一個不是萬裡挑一的人中龍鳳,私下裡誰也不服誰那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這種讓他人獨佔鼇頭的便宜買賣是斷不會做的。
白眉老僧們細細思量,其實這一次自己帶出來的這些弟子當中在修行上不乏天資卓越之輩,可惜呀,心性上還是差了太多火候。
至於原因嗎,還不是因為能夠通過納新大比的哪一個不是非富即貴家的孩子,窮苦人家連飯都快吃不上了,還哪有時間去學習那些個梵文、佛典呢?這些富貴人家的孩子自小養尊處優慣了,不知人間疾苦,心性打磨上自然要差了一些,但是沒辦法,這也是梵宮這些年來發展過程中遇到的通病。
“終究還是缺少歷練啊”白眉老僧們眯起眼仔細盤算起來,“這一趟回去之後,是時候挑選幾個資質不錯的後輩,讓他們去那冰原上歷練一遭了。”
片刻之後,興許是計算著靈魂歸天的時間也差不離了,次吉終於停止望天,帶領眾僧一同念誦密經咒文,手指輕彈間,數十道“無根火”將兩具屍體付之一炬,整個葬禮顯得格外莊嚴肅穆。
熊熊火焰映照在梵宮僧人的臉上,即使是平時關系要好,也沒有幾個真的哭紅了眼睛的。
跟道宗極為講究同門情誼不同,佛宗更加重視隨緣而安,緣聚緣散,不必執著於眼前的重聚或是分離,死了便散了,下輩子再一起輪回入梵宮便是。
逝者已矣,生者卻不能止步不前。
車隊重新踏啟程,沿著蜿蜒崎嶇的山路終於踏入了松讚家的封地境內。
不多時,便瞧見一隊騎士佇立前方百丈外的原野上,
亦是人人黑馬黑甲,人數不下三百人。 一眾年輕僧侶心裡下意識的咯噔一下,“上一撥黑甲輕騎到現在可是屍體還沒涼透呢,又來?沒完沒了了是吧,可是這一撥接著一撥的送人頭到底是幾個意思啊?”
次仁和那些個白眉老僧也都看糊塗了,一個個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只見那為首一騎策馬奔出陣列之外,一路向使團車隊疾馳而來。
一眾僧侶看到這一幕後連忙扣好手印,只等那黑騎稍有異動,便立刻滅殺之。
數十丈的距離在那名騎士的快馬加鞭下轉瞬即逝,轉眼間他也來到了次仁馬車前一丈之地時,只見那人毫不猶豫的拜倒在地,對著次仁朗聲拱手道:“松讚家黑翎衛偏騎將軍奴兒巴哈拜見上師大人!”
來人是個外貌粗獷、不修邊幅的漢子,怎麽看怎麽不像是個偏騎將軍,只見他一臉的連毛胡子遮住了一張大餅臉,隻余下兩隻小眼睛在外面滴溜溜的打轉,賊眉鼠眼的甚是可疑。
不等他說完,次仁便面色古怪的插話道,“巴哈將軍是不是下一句要說,‘奉呼雷大將軍之命,特護送使團行至王城’?”
那跪在地上的奴兒巴哈楞了一下,憨笑著對著次仁豎起了大拇指,“哎呀,老上師不虧是老上師,您真是料事如神呐,連巴哈接下來要說什麽話都算到了,巴哈佩服!佩服!”
次仁眯起眼睛細細觀察了他好半晌,看他面色神情實在不似作偽,才緩緩開口道,“起來吧。”
那巴哈憨笑著答謝後站起身來,渾然不知自己已經在鬼門關前幽幽晃了一遭了,只是陪著笑臉小心詢問道:“老上師的車隊怎麽這麽慢啊,是不是路上遇到什麽麻煩了?”
此話一出口,只見不光是面前的這位老上師,就連旁邊的那些年輕和尚都看自己的眼神都變得古怪起來,把巴哈看的是心裡直發毛,心想著,“難道是自己說錯話了?他娘的,老子在這裡多喝個半個時辰的西北風,結果你們問都不讓問一句,哼哼,你們梵宮的架子可是真他娘的大啊。”
心裡想著這些,可這臉上的笑容卻更加燦爛了,簡直比見到自己親爹親媽還要親。
次仁見他臉上的諂媚神情雖然有些惡心反胃,但觀其行事似乎不像是要突然暴起發難的樣子,於是便看似無意的問了一句,“巴哈為什麽不到松讚家的邊境等著我們使團?”
一聽這話,巴哈腦中靈光一閃,“哦,原來是挑理了這是!”趕忙賠笑解釋道:“哎呦,老上師錯怪小的了,這實在是因為這些年啊,我們和桑吉家邊境摩擦不斷,只要我們松讚家的軍隊在邊境一出現,不出半個時辰,那桑吉家的軍隊就跟蒼蠅聞到屎似的,屁顛屁顛的跟過來,久而久之也就有了個不成文的規定,雙方各退十裡,自然就秋毫無犯,小的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在這裡等候老上師的大駕光臨,小的怕前往邊境會惹來桑吉家的那群蒼蠅,進而怕擾了老上師的清淨不是!”
一口氣說完這麽多話,巴哈納頭便拜,顯得坦蕩而赤誠。
就在此時,與巴哈來時不同方向的密林邊又有一騎疾馳而來,亦是黑馬黑甲。
當那黑騎奔行至距離車隊十丈左右的距離時,眾人皆能看到他已是渾身帶傷,有些竟然深可見骨,當真是淒慘到了極點,只聽那人大聲疾呼道:“上師小心,奴兒巴哈反了,他現在是桑吉家的狗!”
巴哈聽聞後那是勃然大怒,扯著嗓子對著百丈外的黑騎部下大吼道:“放你娘的狗臭屁,黑翎衛聽令,將這個細作給我拿下!”
遠處黑翎衛得令而動,策馬奔騰間,頓時化作了滾滾黑潮,向著車隊的方向蔓延開來,妄圖在那名孤騎到達車隊前,截住那一人一馬。
如果此時從天上向下望去,就會看到使團車隊,一騎孤騎,滾滾黑潮剛好形成一個三角形,只不過這個三角形正在時刻發生變化著。
此時那名孤騎使團車隊的距離剛好是黑翎衛的一半,但他人馬俱乏,已是強弩之末,自知不等抵達車隊就會被大隊騎兵截住,至於那被截住的後果,自然是難有幸理,於是再也不顧及自身性命,大聲喊道:“上師小心,奴兒巴哈這是狗急跳牆,要對你們動手了!”
巴哈聽到騎士的大喊,心裡瞬間就咯噔一下,這話說的真他娘的是藝術啊,此話一出,配合此情此景此番陣仗,那就是黃泥掉褲襠,不是屎它也是屎了,如果不是那個滿褲襠黃泥就是他自己,他都禁不住給對方叫好了,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嗯,對,殺人誅心!
果不其然,一聽這話,身邊的幾名僧侶們都自覺與他拉開一段距離,用戒備的眼神上下打量著他。
巴哈險些一口老血噴出來,他是真冤啊,比那道國傳說中的竇娥女還冤啊。以往跟人家爭軍功,奪地盤、搶女人,從來都是只有他誣陷別人的份,沒有別人誣陷他的份,今天這是怎麽了?難道真的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那前方局面變化又生,只見數十道黑芒一閃而逝,精準沒入一名名騎士的胸口,瞬間收割看數十條騎士的性命。
不給那黑翎衛任何喘息的機會,密林中又是百余支羽箭鋪天蓋地而來,這兩輪齊射極為陰險毒辣,時機拿捏的極其精準,縱使久經戰陣的黑翎衛騎術精湛,但由於事發突然,依然讓這隊黑騎又折損了十數名弟兄。
就在黑翎衛們紛紛疾轉馬頭躲避箭矢的當口,兩百余名紅甲騎士從密林中悍然殺出,直奔那隊形有些潰散的黑翎衛。
三十余丈的距離在騎兵的全力衝鋒下轉瞬即逝,當紅甲騎士對著黑翎衛那捅出騎槍時,跨下戰馬的衝勢正值巔峰,可見這隊騎兵的指揮者對戰場形勢的把握可以說是分毫不差。
黑翎衛此時隊形已散,且就算立即調轉馬頭,向那些紅甲騎士發動反衝鋒,胯下戰馬卻已蓄力不及,這時也能看出這支黑翎衛的戰鬥素質了,在被箭雨突襲的初時慌亂後,此刻的他們卻迅速鎮定下來,面對紅甲騎士衝勢正盛,他們沒有急著勒轉馬頭,匆忙躲避,而是選擇依照胯下戰馬之前前進的方向繼續保持前衝,甚至還有意無意地催動戰馬加速前進。
面對突然間四散奔逃的黑翎衛,紅甲騎士若想取得戰果,同樣也只能分兵去追,可即使那黑翎衛之前損失了數十騎,相比之下,紅甲騎士在數量上也並不佔優,只能勉強做到一騎追著一騎跑,氣勢上倒是戰優,可人卻沒殺幾個。
那紅甲騎士的指揮者也是氣惱不已,就像是己方蓄力劈出一刀,卻發現這一刀砍在了棉花上,氣悶的很。
如此你追我趕之下,本就不大的平原上立刻就炸了鍋,雙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仿佛熬成一鍋混沌的漿糊。
只聽那紅甲騎兵一邊追趕,一邊大喊道:“保護梵宮老上師!”“殺了這隊叛變的黑翎!”
卻說那身處梵宮車隊中的巴哈,當看到那隊紅甲騎兵悍然殺出後,卻是不怒反喜,他轉頭對身旁的次吉說道:“老上師,有人的狐狸尾巴終於要漏出來了,您且帶著眾位師傅在一旁看戲,帶我宰了這隊藤甲紅騎,到時候誰真誰假,誰叛變誰投敵,自然都一目了然!”
次吉聽聞此言,點頭微笑道:“巴哈將軍請小心。”
只見那奴兒巴哈一夾馬腹,獰笑著走出梵宮車隊,對著遠處那廝殺不斷的紅甲騎兵朗聲道:“刺馬棱吉,我道是誰呢?原來是你這個兔崽子在背後算計老子,說說吧,你們是投降了那次旦家,還是那桑吉家啊?你個忘恩負義的兔崽子,大將軍可是待你不薄啊,今天我便替大將軍清理門戶!”
那紅甲騎兵中的一人一邊揮刀格開前方黑翎衛回頭射來的箭矢, 一邊同樣朗聲道:“奴兒哈巴你休要賊喊捉賊,分明是你投靠了桑吉家,想要對梵宮上師們不利,以此來挑撥我們松讚家和梵宮的關系,大將軍早就識破你的計謀,特命我等前來護駕除賊!”
聽聞此言,巴哈冷笑更甚,“哼哼,我賊喊捉賊?不知是誰瞞天過海,偷偷在邊境藏了這二百騎,這裡是該你值守的地方嗎,松讚軍軍法規定,凡私藏甲士者,按律當斬,爺爺我今天就替大將軍執行軍法!”
那紅甲騎士勒轉馬頭,在身側挽了個刀花後,策馬揚鞭向奴兒哈巴衝來,只聽他朗聲說道:“呵呵,多說無益,來戰吧!”沛然戰意充斥全場。
奴兒哈巴也是渾然不懼,同樣是激蕩著胯下戰馬向那刺馬棱吉衝殺過去,同樣也是朗聲大笑道:“哈哈哈,正和我意,來吧!”
只見那一黑一紅兩道身影縱馬跨越了百余丈距離,瞬間衝殺至對方面前,一路上的其余兵馬都自覺讓開一條道路,生恐觸了兩位主將的霉頭。
此時兩人都能清晰的看清楚對方隱藏在頭盔下那眸子中的眼神,一人堅定剛毅,一人猩紅瘋狂,兩柄製式相同的戰刀毫無猶豫地向昔日的同袍身上斬去。
兩道身影交錯而過,胯下戰馬或有所感,此時正焦慮的打著響鼻。
只見那奴兒哈巴右手袖管中不斷有血液蜿蜒而下,而那具漆紅藤甲的胸口處卻爆綻開一隻嬌豔的花朵兒,此時正揮灑出漫天血雨。
對於巔峰馬戰而言,從來都是。
一刀定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