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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僧傳》第四十三章 所謂修行,薅羊毛爾
  佛歷普賢年九月十八,晴。

  此時已然是天光大亮,依然帶著些許灼熱的陽光,透過萬裡無雲的爽朗天空,揮灑在梵宮的這片土地上,如同一位技藝嫻熟的畫匠,為這高山、大地、溪流,湖泊,都“塗抹”上一層濃墨重彩的顏料,讓生命的色彩變的更加厚重。

  只見那聖雄雪山,漫山千色,層林盡染,落木無邊,霜葉紅蓮,天涼好個秋!

  可謂是詩情山畫,盡得人間八鬥風流。

  在這幅醉人的畫卷中,一座幽靜小院就坐落在梵宮半山腰的某處不知名的“小蓮花峰”上。

  院落正中央種著一棵粗壯的紅杉,此時仍不時有紅的透亮的針葉簌簌落下,已然鋪面了小院的地面,倘若走在上頭,腳底下就會傳來一陣松軟的觸感,仿佛走在一幅名貴的地毯上。

  這處院落本就不大,剛剛好就佔滿了面積同樣不大的“小蓮花峰”,給人以一種“遺世獨立”的恬適觀感。

  院落院門朝南,與僅容一人通行的羊腸小道緊密相連,小路盡頭,便匯聚在那條三丈余寬的巨大石階上。

  院子西頭,有一座四層高的低矮木樓,木樓用料陳舊,應當是有些年月了。

  院子東頭,有一個木柱泥牆所築的簡陋經舍,倒是勉強可以算是冬暖夏涼,富有自然野趣。

  與師兄瑪爾巴剛好相反,熱振自打從入住這座小院,就再沒有了挪動分毫的想法,一來是閣中秘法禁製太多,移動起來頗為麻煩,二來則是因為熱振這種隨遇而安的性格,就如同一捧生命力旺盛的野草,隨意灑在哪裡,都能長的很好。

  其實啊,說破大天還是因為一個字。

  懶!

  此時,經舍內正盤膝坐著一老一少兩顆光頭,大眼瞪小眼的相互瞪了半天,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這參悟什麽坐枯禪呢。

  只見“老光頭”苦口婆心的規勸道:“徒兒你就別生悶氣了,為師也知道這齋飯沒滋沒味的,確實不好吃,可是你多少也要吃一口啊。“

  “再說你看這親王貴胄世子風流,來日還不是和你一樣閃耀著光頭?遠了不說,就說那個叫做刹那海的小子,早上不是和你一起剃的度?你看看人家,生的如此漂亮,剃度時不是還連屁都沒放一個,你這家夥卻就因為這賭氣不吃飯,是不是有些太沒出息了?“

  一聽這話,“小光頭”終於也不再沉默了,只聽他咬牙切齒的含恨說道,“是因為這個事嗎?是因為這個事嗎?是因為這個事嗎?”

  “我問你,明明已經定下了賭約,今早為什麽還要自作主張追加賭注?十天前在山腳下你不是挺能忍的嗎?怎麽今天被人家拿話激兩句就不淡定了?“

  “還有還有,你把自己的‘上師’頭銜賭上也就算了,什麽叫再押上我的二十年光陰,輸了就要給那刹那海做二十年的侍奉僧?”

  熱振兩眼一翻,抬頭望天,又開始裝傻充楞起來。

  朝牧見他又擺出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不禁有些納悶道:“賭上了這些,隻為換取一個讓我提前入閣,替你管理經卷藏書的資格,是不是有些得不償失了?在你提出這個條件時,我偷偷觀察了數位首座的表情神態,可都是一幅幸災樂禍的樣子啊。“

  朝牧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道:“我對自己可是沒什麽信心,您這一次可別玩脫了。“

  熱振雙眼精光爆綻的回答道:“徒兒放心,為師我啊,山人自有妙計。“

  看到他自信滿滿的樣子,

朝牧也只能將信將疑的點了點頭,端起碗筷,皺著眉吃下滿桌的齋飯。  熱振見徒弟終於肯動筷子了,心中也是長長的舒了口氣。

  趁著心情大好,也端起自己的飯碗,就要對付吃上兩口。

  可瞧了瞧滿碗的青菜後,頓時又愁眉苦臉的放下筷子,搖頭歎息道:“這嘴裡面都快淡出個鳥來了,這苦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朝牧無奈的翻了個白眼,快速消滅了眼前的齋飯後,就準備收拾碗筷。

  兩個月來的朝夕相處,讓朝牧對這個糊塗但心熱的便宜師父,還是真心接納了起來。

  特別是自己受傷初期,不能動彈的那幾天,別的不說,就說那清洗換藥、拉屎撒尿這些個髒活累活,都是熱振親手照顧的,人心都是肉長的,說不感激那是假的。

  傷好之後,雖然明面上朝牧並沒有對熱振執弟子禮的覺悟,但一些個洗衣砍柴、做飯洗碗的粗活累活,朝牧其實早就主動擔了起來。

  都是苦出身,這點小事倒也沒什麽。

  院子雖小,但師徒二人也是單獨開灶,今天中午這頓素齋就是朝牧親手做的,但奈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顯然雙方都對這頓寡淡的飯食不太滿意。

  見朝牧就要收拾碗筷,熱振連忙拉住這“乖巧”徒弟道:“不急不急,從昨天開始,納新大比選定的新生門,已經陸陸續續的抵達山下梵宮的客棧了,這一批新生一共有一千七百多人,今天下午,為師就要與蒲哲天樂、黎陽讚巴、誅曄懷仁三位首座一同下山,去核實一遍他們的身份,順便替他們主持剃度。“

  喝了口熱茶後,熱振繼續平靜說道,“不出意外的話,梵宮明日就要對你們這些新入門的‘小沙彌’,進行“密經鍛體”了,關於這‘密經鍛體’之重要,師父還是先和你交代兩句。“

  朝牧翻了個白眼,用鼻音陰陽怪氣的哼哼道:“怎麽,怕賭輸了?”

  “咳,咳,咳!”熱振被一口熱茶嗆到嗓子眼裡,咳嗽了好一陣子,倒是剛好用以掩飾心中的尷尬,不敢硬接徒弟的話茬,連忙轉移話題道:

  “徒兒啊,世人皆言真氣,真氣,但是你可知道,這何者為‘真’,何者為‘氣’嗎?”

  忽然聽得這麽一問,朝牧微微一愣,倒不是說這個問題有多少艱深晦澀,難以回答,剛好相反,反而是因為這個問題有些過於簡單了,天下武者皆知道一條鐵打不動的公理,那就是:

  練武先練氣。

  朝牧雖然沒有接觸過那些高深的武學心法,但畢竟有自家粗陋內功做底子,對這所謂的“真氣”還是略知一二的。

  於是不確定的試探道:“我阿爸曾說過,人體共有一百零八個顯隱竅穴,如一百零八顆珍珠,散落在四肢百骸,同時還有十二條寬窄經絡,如一條條細線銀絲,將這些經絡穿連起來,但真正能夠被人所開發利用的竅穴經絡,不過是十之一二罷了。“

  “這真氣呢,就好似穿線的銀針,遊走於經絡之間,點刺在竅穴之上,進而激發人體的最大潛能,使這一拳、一腳、一刀、一劍的威力都遞增十倍、百倍,難道所謂‘真氣’不是這樣子嗎?“

  只見熱振含笑搖頭道,“謬誤,謬誤,實屬大大的謬誤啊。”

  “這人體顯隱竅穴不是一百零八,而是三萬六千八百七十四個,而寬窄經絡顯然也不止一十二條,現如今已然探明的,就有四百三十一條,至於你說真正能夠被人所開發利用的竅穴經絡自然更不是十之一二,而實在是滄海一粟啊。”

  “所以佛祖他老人家才有了‘一花一世界,一葉一菩提’的說法,如果你能夠內視的話,就會發現,我們人體中的這些個顯隱竅穴,其實就如同這繁星天象一般,浩如星海,而那一條條寬窄經絡,也正如那一團團璀璨星雲般,交替呼吸,循環往複。所以我們這人體之內,會不會又自成三萬六千個‘小世界’呢?”

  “嘿嘿,扯遠了,扯遠了,單就這‘真氣’一說,其實是發端於我們佛、道兩宗,我們佛宗將能自如運用真氣者稱為‘羅漢’,他們道宗則稱之為‘真人’,後來經過世俗之人的美化,將那些武夫也囊括進來了,嘿嘿,可惜這不過世俗之人的美好幻想罷了。我們佛宗講的‘一氣鍛金剛’,他們道宗所言‘一氣證長生’,豈是凡夫俗子, 或是那武道匹夫能夠觸及的領域?”

  “天下武夫所修的‘真氣’,不過是每個人出生時所遺留的‘胎息一氣’罷了,氣機駁雜不說,且早已失去了與天地之間感應的那絲靈動,與真正的‘真氣‘,看似相同,其實相差萬裡。”

  “而修行者所修的‘真氣’,乃是以‘黑石’為路引,引‘先天一氣’入體,用以淬煉經脈,鞏固竅穴,強壯根骨還在其次,最重要的,則是有了這麽一股‘先天一氣’駐扎於丹田氣海之中,便可‘挾天子而令諸侯’,以體內氣機流轉,牽動一方天地元氣的變化,進而生出通天徹地之大威能,這才是修行真正的奧秘所在。“

  “能量守恆,萬物有序,能量從來就不是能憑空‘變’出來的,我們修行者之所以看似能夠在舉手投足之間搬山天海,不過是向這一方天地‘借’來的力量,損耗的,自然也就是這天地元氣本身。”

  “只不過因果循環,萬物生滅,我們‘借’的這點力量,對於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天地元氣而言,實在是微乎其微,所以也就沒有了‘還’字一說了。”

  “所以呀,這所謂修行,道國那邊有個隱蔽學派稱之為‘與天爭機’,可是依我來看,不過就是大家一起,薅天地元氣的羊毛罷了。”

  “你想想,哪有比這‘隻借不還’還一本萬利的買賣?所以境界高低就好比口袋大小,口袋大的多裝一點,口袋小的少裝一點,能裝多少裝多少,至於這天地元氣有一天是不是會被薅禿嚕皮?哼哼,還管那麽多?薅就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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