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剩多少口糧?”
“將軍,還可以維系全城六天。”
“不日開啟地下暗道,將平民全部遣散出去。”魁梧挺拔的男子一隻腳踏在青銅城牆上,眺望著前方,苦澀莫名道,“不能再等了啊……”
紅龍,這個有著一千多年歷史的古老城池。
它由遠古械機關親自鑄造,集合當時最尖端的力量,後來極寒州古龍族圍剿行動圓滿,國邦便將最尖端兵力撤了回去,由歷代的紅龍家族鎮守。
三個月前,極寒州湧現大量異軍,他們有著人類的面孔身軀,騎著古龍族余孽,帶著國邦也未曾擁有的致命武器,攻打紅龍。
紅龍城拚死抵抗,阻擋了異軍一波又一波的進攻,最終異軍改變了戰術,切斷紅龍城補給,實施圍困……
如今已到油盡燈枯的緊要關頭,可中州援軍遲遲未到,甚至連一點消息都沒有傳進來。
將軍瞳孔中映出遠處戰場上的殘骸。
遍地瘡痍,一具赤紅色的龐然大物癱瘓在泥濘中,如同廢銅爛鐵般,全身焦黑,無數線路崩斷閃著電弧。
那是12.6米的機動械武士,配飾8.14米的聚熱蒸氣闊劍,歸屬於中州城邦王牌械能軍,整個紅龍城也不過區區三十多架。
血跡染紅了這片土地。
整個城池的西邊戰場,坐落了七具機動械武士殘骸,數百架3.14米的械甲軍殘骸,以及數十具死去的青銅霸龍屍體。
在這些具有偉力的產物面前,人類屍骸顯得不值一提。
將軍取過望遠鏡,將蓋扣和鏡身拉長,對準極寒州邊境的山脊,那裡每隔八百米便建造了一座眺望台,異軍守衛站得筆直,虎視眈眈監視著整個紅龍城。
呼……
將軍呼出一口濁氣,神情輕松不少,平淡道:
“紅龍城的歷史是具有傳奇色彩的,我們不能玷汙它,後天即是死戰,也是榮譽之戰!”
“是!”身側的士兵長聲音鏗鏘有力。
由於戰爭的原因,繁華的街道空無一人,平民都去城南接粥去了。
將軍走在光滑的石板路上,打量著兩側久不經營的店面,微涼的風拂過,灌進衣口一陣舒坦,他的內心一片寧靜,既已下定決心,便沒有什麽好顧慮的了。
隨著他拐進巷子,走過幽篁,每一步的落下,都如同一枚石子砸入古井無波的湖面,一遍遍掀起波瀾,又歸於平複。
院牆前,朱紅的門上有兩個虎紋銅環,將軍掏了掏袖袋,心底驀然一沉,鑰匙又沒帶……
他將手艱難的放到銅環上,卻猶豫了。
如同一座大山壓在身後,令人無法呼吸,怎麽也無法推開。
將軍內心掀起驚濤駭浪,無法抑製的情緒充斥全身。連死都不怕,卻怕家裡等候的那個人,說出去真是可笑至極!
但就是這樣,他也沒能下定決心,而是癱坐在門前台階上,雙手交叉望著星空歎息。
他本想好了打算,今天回來對她不聞不問,吃這最後一頓飯,便回去家族軍營。
但現在,所有的算盤都落空了。
夜有些冷了,天空徹底暗了下來。
飯菜的沁香從院牆內沁出,很淡,但將軍聞到了,肚子傳來咕嚕嚕的聲音,他想是時候面對這一切了。
就在他起身去敲銅環時,門忽然開了,一個嬌美的婦人臉龐從門內伸了出來,與將軍四目相對。
一瞬間,兩人的眼中亮起驚喜,
但都巧妙的掩蓋下去,婦人打開門,一言不發,獨自朝院內走去。 將軍覺得他失算了,腦海的幻想根本無法套用在婦人身上,且不說事情如何,便假設婦人極力配合他,今夜的每一環都一絲不苟去進行。
但當他見到她時,又怎麽可能不聞不問。
“你怎麽知道我在外面的?”將軍有些語無倫次,這完全就是一句調起話端的廢話。
他經常忘帶鑰匙,婦人也不是一兩次給他開門了,當然可能猜到他就在外面。
婦人不言,只是款款而走。
“你……你今天收到命令了吧?”將軍撓頭,咬牙道。
婦人婀娜嬌軀一頓,溫柔道:
“先吃飯吧。”
圓桌上熱氣騰騰,煮了十幾個菜,都是將軍平時讚不絕口的佳肴。
婦人盛了一碗湯,放在將軍面前,又從竹筒中拿出一小瓶酒,也放在將軍面前,接著又拿著碟子去夾菜。
“好了……阿寧,別忙了,吃飯吧。”
將軍眼眸濕潤,一把握住了婦人的手,把她拉坐下來。
他倒了一杯酒,一口飲盡。
婦人搶過酒壺,給他斟酒。
“阿寧啊,你也知道,墨兒一個人在中州進修,三個月了,那邊都了無音訊,肯定出了什麽岔子,你就不想……去見見他麽?”
婦人不語,將軍話裡有話,就是想讓她走。
中州那邊出了問題不假,但以目前異軍所表現的力量,還遠遠不足以威脅到中州。
所以墨兒那邊根本不用擔心,要擔心也是擔心紅龍城。
“你……你說話啊……還好當初沒聽你婦人之仁,把墨兒送去中州進修了。”
將軍喝著酒,有一句沒一句聊著,他這話其實和上一句相悖,點明了墨兒在中州更安全。
似觸動了婦人心弦,她眼睛一紅,大吼道:
“反正我不走!”
“你不走也得走!”將軍同樣抑製不住吼道。
“反正我不走……”婦人語帶哭腔。
“唉~阿寧,別小孩子氣嘛,你有你的使命啊,百萬多的平民,只有你能去守護了,你還要去給中州報信。”
“狗屁,地底暗道恐怕早就被異軍堵了,一個報信回來的都沒有,出去也是死路一條。”
婦人破口大罵,哭得更大聲了。
“你這是說得什麽話,地底暗道初始是遠古械機關設計的,每一代我們都進行了改良,一百零八條延長逃生門,怎麽可能都被他們找到,況且,我們會掩護你們的……”
“掩護?說得好聽,你怎麽不說去送死!”婦人撕心裂肺道。
“這事沒得商量!你帶一百械甲軍走!口糧還夠維系全城六天,再拖下去,所有人都得死在這裡。”
將軍心如刀割,不準備再糾纏了,他畢竟是個統帥。
“軍隊會吃最後一頓飯,為你們餞行,你們擇優分配食物,運氣好,可以活著出去十萬人。”
“我還沒答應呢!”婦人哀傷氣惱,用力錘打著將軍胸膛。
將軍一把抱住婦人,重複道:“這事沒得商量!”
“你這是私心!”婦人聲嘶力竭。
“你難道就沒有私心麽!”將軍怒斥,旋即注意到自己語重了,聲音越來越小,“阿寧啊……墨兒還小,還需要人照顧,當初你不是反對他去中州麽,說他在那邊吃苦……”
將軍感覺自己又拐進雷區了,他實在不會勸慰人,可能隻適合做個統帥吧。
果不其然,婦人面目瞬間扭曲。
“別阿寧,別生氣,我……我重新說……”將軍沉默了良久,還是決定說掏心窩子的實話。
“這次行動你就別抱念想了。戰爭就是這樣,你應該早有這個覺悟了。他可以失去一個爹,但不能再失去一個娘了啊,這對他太殘酷了,阿寧,算我求你了……”
說到最後,將軍濕潤的眼眶內流下了一行清淚。
婦人不說話,埋在將軍胸口默默哭泣。
將軍輕拍婦人肩膀,又用力抓緊,說出了那句壓箱底的話來:“你也是一個軍人啊,七年老兵!”
兩人沉默,許久後傳來婦人聲若蚊蠅的聲音。
“陪我說說話吧……”
溫情似水,似有說不盡的話,婦人臉上的淚痕從未乾涸。
深夜,婦人已經睡著有一會了,將軍靜悄悄抽身出來,他穿好衣服,站在牆角下,深深的注視了婦人一眼,旋即堅定不移向外走去。
將軍走得很匆忙,他怕忍不住回頭與裝睡的婦人相擁,在溫柔鄉沉淪。
他整個心疼得仿佛裂開,在這裡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這一走,或許便是生離死別。
朱紅院門外,一輛械機車停靠,士兵長行了一禮,拉開車門,將軍一把鑽了進去。
“走吧。”
械機車緩緩啟動,絕塵而去。
慘白的月光給整個世界蒙上一層面紗,兩側的景物飛快倒退。
“將軍,今天發現了十三個逃兵,其中兵部十一個,家族兩個。”
“都殺了,掛在四個城門上,以儆效尤。”
“是!”
“白天軍部操場平民聚眾,有數萬人,多為軍校的學生,還有農工,他們宣誓願以紅龍城共存亡,與異族拚死一搏。”
將軍眉頭一皺,惱火道:
“你怎麽跟個笨驢似的,跟了我這麽多年,我的本事你真是一點都沒學到!這種事你也要問我麽?”
數萬個手無寸鐵的人, 與外面恐怖的異軍對抗,只有死路一條,淪為炮灰,不會起到任何作用。
所以這種大無畏精神,將軍是絕不喜聞樂見的。
“是!”
“是是是,是你個頭啊!”將軍罵道,說完後意識到自己有些醉了,平複好煩躁的內心後,他又不放心道:
“你準備怎麽做?”
“軍力勸退,讓逃兵扮演鬧事的領頭,殺了,掛城牆以儆效尤,如果還不奏效,就殺真正的領頭人。”
將軍開懷大笑。
“跟了我這麽多年,還是學到了些雞毛蒜皮啊,哈哈哈哈,不過那些領頭人可不能殺,他們可是未來的棟梁。”
將軍說道:
“讓他們無聲無息消失,交給我妻子的部門。十三個人還不夠震懾,再去找些死囚,一同掛在城牆上。”
“是!還是將軍高見。”士兵長笑道。
“行了,快到家族了,別這麽拘束。”將軍沒好氣道,士兵長這個馬屁將他心底的悲傷衝淡了些。
士兵長通過後視鏡偷瞄將軍,躊躇片刻,小心翼翼道:
“家主……我妹病倒了,所以古墨弟弟與我妹的婚約,要不就作廢算了……”
啪!
將軍毫不留情一巴掌拍在士兵長後腦杓上。
“你看看你說謊話時醜陋的嘴臉,也不知道跟誰學的,有你這麽做哥哥的麽?”
“可是,我妹她……”
啪!
“我死了你都休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