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倒不是說現場執行出了問題,而是出現在宣傳海報上。
嘉年華活動還未結束,傅斌的公司就接到了工商局的通知:因為宣傳海報出現了極限用語——“全城最in最完美的社交APP”,遭到了匿名投訴。
這一來可是把所有人都給弄炸了!如果處理不好,不是賠償幾千塊醫療費的問題,而是要罰款20萬!
“這廣告語到底是誰負責的?!怎麽會出現這麽低級的錯誤!”孫銘暴跳如雷,直接在微信群開罵,“你們,趕緊給我查查現場和新媒體,看看還有沒有這樣的錯誤!搞什麽啊!還能不能讓人省心了!”
知道這個消息後,趙筱筱頭皮發麻,好似當場有個晴天霹靂在頭頂炸響!她真真切切地記得,這張海報的宣傳語,是她自作主張加上去的。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之前草擬的一張海報沒被傅斌公司的人看上,由於時間倉促,並且只是張貼在會場角落的小海報,於是傅斌便全權交給了趙筱筱:“你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做決定吧,沒事的,最後直接用就行,不用再給他們看了。他們就那樣,做得再好,還是會有人不滿意的。”
當時趙筱筱還很受用,於是絞盡腦汁天馬行空想了好幾天,無奈還是沒有答案。就這樣拖到最後,在第二天就要張貼海報的緊要關頭,她想著簡單就是威力,隨便用了一個,結果就碰雷了。
她是沒有心情再跟接下來的活了,於是請了陳恆過來監工,每天像行屍走肉一樣跟在陳恆身後,仿佛又回到了高三那年的夏天:酷熱,渾身乏力,口乾舌燥,喪。
趙筱筱的愁,不僅僅出在讓仇人看笑話的問題上,更重要的是她的責任心讓她如墜深淵。
就先說公司吧,肯定是首要責任人,要負起這個責任的,孫銘現在肯定是恨不得要把她趙筱筱浸豬籠!
然後就是傅斌,趙筱筱覺得真是太對不起他了!他那麽信任自己,然而她卻第二次給他惹禍,讓他無法跟合夥人和合作方交代,她真是天煞孤星!
傅斌知道這件事後立馬跟她聯系,無一例外是安慰她,讓她別多想,等活動過了再說。她拚命地跟他說對不起,到最後都哭出來了,匆匆忙忙掛了電話,不讓他知道。
他們之間的關系,在她一手操作下,已經變得不對稱,他就是站在高處的人,而她就是往死裡作的人。
見到好友這副模樣,陳恆勸道:“你打起點精神來,別愁眉苦臉的,把氣勢都輸掉了。你的仇人現在都在等著看你笑話呢,別慫。”
“20萬啊,我得賠多少啊……”
“如果真罰了,肯定也不會讓你自己賠全部啊,有公司兜著呢!你就一打工的,又不是法人代表。”
“可我是負責人啊,領導會怎麽看我……”
“這會你就別想別人怎麽看你的問題了,你就想著別人的一切反應都是正常就對了。說實話,這可不是小事,放在一般人身上,估計就是賠償直接開除的事。你呢,還有利用價值,公司應該還是會留些情面。”
“我要死了……”
“別怪我說話難聽,這個時候你就要看透了,這樣不管遇到什麽,你才會不當回事,才能把自己受的傷害降到最低。”
陳恆的一番話雖然不怎麽中聽,但確實很有道理。趙筱筱再一次覺得人生真是太不堪重負了,恐懼,擔憂,焦躁,對抗,面子,責任心……種種因素交雜在一起,讓她心急如焚。
正如她所想,如今,組裡的同事雖然還是臉上帶著微笑,按照往常一樣跟它打招呼,異口同聲地安慰她,但她能夠感覺得到其中的某些人心裡已經萌生了輕視和嫌棄——她妥妥的成為被群嘲的那個人。
就這樣馬馬虎虎把活動辦完,又馬馬虎虎開了個所謂的“感謝宴”,與傅斌的合作就真的要走到盡頭了。接下來,甲方可能要就這個責任問題跟他們好好撕一番了,趙筱筱想。
“感謝宴”上,氣氛還是挺熱鬧,但趙筱筱已經感受到了甲方領導之間的暗流湧動,對方看他們的眼神充滿了戲謔和不滿,這讓孫銘們感受到了屈辱。
趙筱筱注意到,孫銘全程黑著臉,但有時候又不得不笑臉相迎去應酬,他整個人似乎都要精神分裂了。到後面,他更是跟公司老板早早走人,留下一群不知愁為何物的小兵在聯誼,以及私下裡討論這個風波。
趙筱筱待了一會,也趕緊溜了,雖然有傅斌時不時過來護著,但她受不了現場那麽多充滿嘲笑意味的眼神。
生活又回到正常上班的節奏。在申訴無效後,工商局依照相關廣告規定,對傅斌公司處罰20萬元。
這件事在整個圈子傳得沸沸揚揚,眾人紛紛痛斥趙筱筱的不專業和無腦,連這麽重要的行業規則也不懂,公司也沒有相應的監管機制,簡直是爛透了。
公司方面更是炸了,這意味著他們要承擔相應的賠償,這幾個月算是白忙活了。
趙筱筱在公司的風評完全被扭轉,不管曾經是不是敵人,私下裡都對她頗有議論,並且大部分人是抱著幸災樂禍的心態在看熱鬧。
畢竟平淡忙碌的職場總是需要一些事件來引爆看客的輿論,給乏味的生活注入新鮮的談資,這樣人們才能在混亂中尋得暫時的緩歇——這種時候領導一般是不太有心情來壓榨輿論焦點之外的員工了。
並且,公司的損失與自己無關,該領的工資照領,發不出工資就辭職唄。只不過風水輪流轉,誰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成為下一個眾矢之的。
這段時間,趙筱筱麻木地穿梭在領導辦公室、傅斌公司、工商局之間,道歉反省,還要進行活動的收尾工作。她的抑鬱情緒似乎越來越嚴重,雖然有陳恆在身邊開導她,但日常她仍舊感到全身乏力。
傅斌安慰她不要想太多,關於罰款的事情他來協調。趙筱筱卻笑笑說:“不能每次犯了錯都要你來幫我善後,上一次可以,這一次不行了。你能怎麽協調呢?難道是要幫我們支付這筆罰款嗎?公司也不是你一個人的,如果我是你的合夥人,我鐵定不同意。這樣就剩下你來掏這個腰包了。這是我犯的錯,該承擔的我會承擔,幸好不是200萬,這個錢,我應該能付得起。”
傅斌接不上話了。趙筱筱分析得對,他的計劃就是替她承擔這筆賠償。但現在他明白她是不會讓他這麽做的,也的的確確不需要他這麽做。
於她而言,那麽大的工作失誤帶給她關於自身的惶恐比金錢上的損失更大。他能夠透過她的強作歡笑看到她內心巨大的空洞,心疼她的驕傲被摧毀,有序的生活被打亂。即便他只是簡單到想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也被禮貌地拒絕了。
“我給你帶來了一個很大的麻煩,讓一個受害者去擁抱一個罪魁禍首,這聽起來是不是很扯淡?”
“你怎麽會這麽想呢?這不就是一個備胎的自我修養麽?我跟你一起面對, 就當作為我們之前的關系再進一步增加助力呀。如果,如果……”
“你這個時候千萬不要說不如就在一起什麽的,不要讓一段感情帶上原罪。”
傅斌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自己的後腦杓:“知道,知道。”
與傅斌的不以為意相比,公司領導的臉色是壓倒趙筱筱的最後一根稻草。
孫銘臉色陰鬱地在會議上通報了這件事,言辭激烈,雖然沒有點名道姓,但指桑罵槐的意思眾人皆知。接著便是按照規定明晰各自的責任,毫無疑問,趙筱筱是主要責任人。
對趙筱筱的處罰,公司內部有不同的聲音,一是主張該罰多少就多少,給其他同事一個警醒;二是從輕處理,畢竟趙筱筱的帶貨潛力巨大。不管哪種聲音,都是公司利益角度出發,沒有毛病。
但眾人沒有意料到的是,趙筱筱又扔炸彈把公司的輿論炸了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