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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缸照》第115章 不願
  因為清柔還小,請了戲班子進來唱戲,鑼鼓的聲音太大,可能會驚擾到她,所以今日園子裡倒是沒有安排客人聽戲,而是請了兩個女先兒在延齡客裡說書。

  若是有不願聽書的,也自有人服侍著往紅藥居去抹骨牌。

  待諸人用膳畢,仆婦們撤了大桌換了小桌上來,大家按主次坐了,就認認真真聽起書來。

  沛柔送了閔淳心和閔三太太出門就折返回來,瑜娘和海柔此時也正坐在後排聽女先兒說書。也不知道先前都說了什麽,兩個人都很入迷的樣子。

  沛柔有心要問問在灞水河邊那日的事情,就在瑜娘身邊坐下。她正要開口問瑜娘要不要隨她去九裡香走走,就被海柔揮了手製止,“五妹妹別說話,專心聽說書。”

  她也就真好奇起來,去聽說書先生到底在說什麽。

  她向來是沒什麽耐心的,說書先生說書總要說得一波三折引人入勝才行,可是這樣往往書中一兩頁的內容,她們就能說上半個時辰,並且也總要加上些自己的主觀臆測,把故事改的面目全非。所以她是總不願意花時間聽書的。

  不過她倒是看過這個故事,也很快反應過來原來這個女先兒今日說的原來是《綠珠傳》。

  綠珠是晉代越地的美女,本姓梁,擅吹笛,能作《明君舞》,被當時的交趾采訪使石崇以三斛珍珠買下。

  每每提及綠珠,就一定要提及漢代的昭君。因為石崇以漢代先民創作的《明君歌》為曲譜,重新填了詞,讓綠珠唱,這也幾乎成為了他們愛情的見證。

  此時女先兒也正說到這裡,她身邊有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女,等她說到《明君歌》,就開始清聲歌唱:“我本良家子,將適單於庭。辭別未及終,前驅已抗旌。仆禦流涕別,轅馬悲且鳴。哀鬱傷五內,涕泣沾珠纓。”

  “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延我於穹廬,加我“閼氏”名。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父子見凌辱,對之慚且驚。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

  “苟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願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飛鴻不我願,佇立以屏營。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並。傳語後世人,遠嫁難為情。”

  那少女的歌聲很清越,也有些悲涼。明明是在深宅大院裡,卻也唱出了如同站在草原上回望中原一般的悲壯與哀傷。

  眾人一時就都聽住了。過了好一會兒,女先兒才繼續往下說。

  接下來的故事就愈加不美好了,石崇愛綠珠,卻鬥富擺排場,以家伎侑酒勸客,使她豔名遠播。

  趙王司馬倫作亂,聽聞綠珠之名,就派了手下孫秀來向石崇索取綠珠。石崇願以數十衣綾羅、鬢香影的美姬抵之,趙王卻仍不願,繼續派兵進犯,終至兵臨城下。

  石崇望著城下雄兵,束手無策時,卻對綠珠說:“今日我要因你而死了。”

  綠珠涕泣,叩拜石崇,而後跳樓而亡。石崇最後也死於亂軍刀下,暴屍東市。

  沛柔覺得這個故事根本沒有什麽意義,相比於被人歌頌了這些年,恐怕綠珠也更希望能好好的活著。她就看了一眼海柔,只見她也正一臉的莫名其妙。

  海柔就低聲對沛柔道:“我聽了開頭,還以為這個綠珠也是梁紅玉、花木蘭這樣一流的人物呢,原來不過是個跳樓殉節的侍女。”

  “這個石崇也很奇怪,兵臨城下了不想著如何將敵軍擊退,拚死一搏求一條生路,倒還惦記著兒女情長。”

  海柔看了一眼周圍正用手帕拭淚的貴婦人們,扁了扁嘴,道:“我就覺得這個故事沒什麽動人的。我覺得這個石崇根本就不愛綠珠,他對綠珠的愛,好像只是把她當作一件可以向別人炫耀的寶物。”

  “敵人都已經在城門口了,他卻不去調兵遣將,反而卻和綠珠說了這樣的話,好像他兵敗身死的命運都是綠珠造成的似的。”

  瑜娘接道:“若我是綠珠,聽了他的話恐怕也得氣的跳樓。跟了這樣無所作為只知道行樂的男子,這一生又有什麽趣味,不過都是虛度光陰罷了。”

  沛柔不由得在心裡歎了口氣。

  她眼前的這兩位義憤填膺的小娘子,一個嘴上看不起只顧兒女情長不思進取的男子,最後卻對常毓君這樣隻知風花雪月,不顧伯府生計的偽君子一往情深。

  另一個呢,則偏偏愛慕著景珣這樣每日飲酒行樂,蹉跎青春的真紈絝。

  石崇好歹在趙王第一次派人索要綠珠的時候沒有貪生怕死地把她交出去,也算是不辜負綠珠最終跳樓明志的忠貞大義。

  可是常毓君不顧年海柔為他孕育後代的情義,每日在院中和妾室尋歡作樂,還自以為風雅。

  景珣則是乾脆就完全沒愛過瑜娘,更別說如他的父親和景家先輩一般肩負起天下興亡的責任,沛柔真沒有覺得他們身上有什麽值得稱道的品質。

  《綠珠傳》最後說石崇和綠珠也算是互相牽絆和成就。可沛柔卻覺得,他們給彼此帶來的根本就是實實在在的傷害。

  沒有綠珠,石崇不會失敗;沒有石崇,綠珠的名聲也不會顯揚。

  可是這根本上還是在抹去石崇做過的錯事,還是男人在為男人開脫罷了。若綠珠有得選,她不會愛上這樣一個把她當成玩物的男人,哪怕在雙角山下平凡地終老一生,也好過跳樓身死這樣地慘烈。

  更何況像石崇這樣失敗的梟雄,每逢亂世總有許多,而他卻因為綠珠而被世人銘記,記得他的失敗,也記得他的暴戾,這於石崇而言又何嘗會是件好事。

  “三姐姐,你知道為什麽這個趙王司馬倫要作亂嗎?那是因為石崇他自己暴虐不仁,視人命為草芥,他的豪富全都是草菅人命得來的。”

  “這是因為他心懷不義所以才招來的報應,哪裡是因為綠珠之故。不過是個借口罷了,卻騙了綠珠一條性命,這樣的故事還要美化成男女之愛,我實在是不能忍受。”

  如果是她,她才不會為了這樣的人去死。哪怕她前生那樣愛齊延,齊延心裡沒有她,她也是不會為了他而心甘情願赴死的。

  沛柔在這時候,又想起了前生她臨死之前的事情。

  那時候齊延抱著她,做了好大一番剖白。

  她耐心的等著他說完,而後慢慢道:“我們徐家會敗落,是因為牽涉了黨爭。既牽涉了黨爭,廢太子複位失敗身死,三皇子稱帝,成王敗寇。不是你去抄沒徐家,也會有別人。”

  “是你或許也還好,還會手下留情,畢竟我的兄弟叔伯也曾與你把酒言歡。我雖然當時怨你,可當我獨自一人在香山小院裡看盡了紅葉落地的時候,我也明白了這並不是你的錯。”

  “可是你心裡有建功立業,有家族榮光,甚至還有何霓雲和你們的孩子,卻唯獨沒有我。你心裡沒有我,我不願再做你的妻子。這世上若有輪回,往後我們也不要再見了吧。”

  她那個時候是真的一點也不怨了,怨也無用。非要強求一個並不愛你的人和你在一起,最後的結局也只能是這樣慘淡。

  齊延不知道那時候他對她訴衷情的時候,他寫給她的休書正在她懷裡。一字一句,她記得滾瓜爛熟。也每想起來一次,都是一次鮮血淋漓。

  臨死時的那一刻她卻終於不再痛了。他不願她做他的妻子,她也不願再做他的妻子,兩不相欠,就是再入輪回,他們也不應該再相見了。

  “石家金谷重新聲,明珠十斛買娉婷。此日可憐無複比,此日可愛得人情。君家閨閣未曾難,嘗持歌舞使人看。富貴雄豪非分理,驕矜勢力橫相乾。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面傷紅粉。百年離別在高樓,一旦紅顏為君盡。”

  那少女的歌聲又在院中響起來,感情細膩真摯,纏綿悱惻;曲調幽咽婉轉,如泣如訴。

  這是另一個失敗的男人為綠珠的故事做的詩。與其說是感慨綠珠的經歷,不如說是在表達自己的憤慨,可他也因此逼死了另一個女子。

  也許綠珠最終的確是不忍,所以也才甘願為了這樣的男子獻出生命。可是她卻已經沒什麽不忍。

  沛柔低頭自嘲地笑了笑,對海柔和瑜娘道:“這個故事還很長的。說完了綠珠,還要說晉代湣像太子的王妃王進賢和她的侍女六出的故事。”

  “說完了這個,還要說武後周朝時左司郎中喬知之的婢女窈娘的故事。都是大同小異,沒什麽意思的。”

  “不如我們還是去九裡香看看,若覺得好呢,收一些桂花下來。你不是最喜歡做桂花糕嗎?上次我向蕊君表姐要了方子,我們在家無事也可以試著做做。”

  海柔顯然也有些心動,猶豫了片刻,還是堅定的搖了搖頭:“不了,我還是不去了。我倒是要聽聽這個女先兒還能把這個故事說出什麽花兒來。你和萬家姐姐去吧,記得給我也摘一些。”

  沛柔就看向瑜娘,瑜娘聽了沛柔一番解說,也意興闌珊起來,就笑著站起來,“那我們就先過去了,你若是覺得聽說書沒意思,就過來找我們。”

  海柔就假裝很不耐煩很冷漠的跟她們揮了揮手,沛柔和瑜娘就不理她。等揚斛去取了花籃子和剪刀過來,就轉身出了延齡客,說笑著往九裡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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