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4日,農歷臘月二十六。下午三點左右。
瀘州市L縣雙龍鎮龍溪村。泥濘的機耕道曲折蜿蜒,繞著一處處院落、一塊塊梯田、一個個山坡,如同蛛網般穿過龍溪河,通向村莊的四面八方。
“嘀嘀嘀……”
一輛兩輪摩托車不時地響一聲喇叭,載著兩道身影歪歪斜斜艱難地前行著,不時濺起一陣陣泥水,灑向後方。
摩托車後面坐著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後生,白淨的臉龐上戴著一幅黑框眼鏡,便他顯得有些文弱,透出一股書卷氣息。
他穿著一件黑色羽絨服,脖子上圍著一條黑白相間格子的圍巾,一手緊緊抓住前面摩托車司機的肩膀,一手還提著一大包東西。
“哎喲喂,這不是山水嗎?回家過年啦。”
摩托車艱難地爬上一個小坡,路邊一個背著背簍的中年婦人停了下來,看到年輕人後驚訝地問。
“三嬸,這麽冷的天,你這是要去摘菜呀?”張山水哎了一聲,應了之後才又問。
“還是你讀了大學有出息,你爸媽可是跟著你享福了。”三嬸看著張山水,不無羨慕地說。
“三嬸,回頭來家裡玩呀。”摩托車遠去,張山水還不忘招呼一聲。
“喲,這是張家的大學生回來了呀。聽說他現在一個月工資五六千,這樣都還是貧困戶吃低保,我們怎麽就沒有那個命呢?”
這時,旁邊的院子裡出來一個老婦人,她是聽到外面的聲音才出來的,看著遠去的摩托車背影,有些酸溜溜地說。
“張家前幾年確實也老火,張世林摔斷了腿,他媳婦何鳳琴一直有病經不起累,兩個娃兒一個讀大學,一個讀高中,評為貧困戶吃低保也是應該的。當然了,現在他們家山水大學畢業工作了,拿了高工資,再吃低保也是說不過去的。”
三嬸停了下來,與路邊院子裡的老婦人閑話了起來,不過她們話裡話外,都帶著對張家現在狀況的羨慕,同時還有一絲絲嫉妒吧。
摩托車搖搖晃晃地繞過黃梁丘,又駛過一大遍清幽的竹林和院落,越過一道三米多寬的石板橋,下方的河水嗚咽著流過,路的兩邊是一片平坦的梯田,全都關滿了明晃晃的水。
再往前,一二裡外有一座山丘,海拔看著不高,只有零星一些光禿禿的樹木點綴著,像長著癩瘡疤的腦袋,叫龍坳丘。
而在龍坳丘下方南邊不遠處,還有一個更小的山丘。其實稱為山丘可能已經不恰當,僅僅是一個有點坡度的高地。
不過這塊高地比起旁邊的癩瘡疤卻好得多,高地周圍滿是青綠的樹木,像飄揚著青絲的螓首,充滿生機活力。
向前伸展的道路正好從大的龍坳丘和小的高地之間穿過,而在那小小的高地前方,面對著小河的山腳下,有著一個坐北朝南的小小院子。
雖然相隔還有半裡,但是張山水的目光早就回到了那個小院,因為那裡就是他的家。不過此時,小院外面不遠處路邊卻停了一輛小車。
“嘀嘀嘀……”
很快,摩托車一溜煙就到了那小院外面,司機專門按了兩聲喇叭,頓時驚動了小院裡的人,一個青春亮麗的女孩首先跑出來。
“哥,你到了。”張子晴雀躍而來,雖然知道哥哥今天下午要回來,但具體什麽時候能到張山水沒說。能夠聽到摩托車響聲就跑出來,顯然她一直在關注著外面的動靜。
“有人來家裡擺龍門陣嗎?”張山水已經看到院子裡坐著一些人,
沒來得及細看,隻以為是鄰居來了。 “不是,是鎮長和村支書他們來慰問貧困戶的。”張子晴一邊接過哥哥手裡的袋子一邊說。
“哦。師傅,你慢走啊。”張山水點點頭,將摩托車後面綁著的一個大背包取下來,又遞給司機10元錢,跟他招呼一聲,然後提出背包朝院子裡走去。
眼前的小院約有兩百多個平方,正面是三間磚房,左右各有兩間偏房,中間是一塊水泥地面的壩子,兩邊沿著偏房後面的牆壁修建了大半人高的圍牆,與最前面的圍牆合攏,正中間是一道門。
從住宿條件來看,張山水家比村裡大多數人家都要好,那是因為他爸爸張世林以前在外打工賺了錢,2007年的時候新修了房子。
當時他們家的情況在村裡還算是不錯的,但是2012年張世林在工地上摔斷了腿,治療花去了家裡所有積蓄,結果還是沒有保住,只剩下一條腿,完全無法乾重活,也沒辦法打工了。
而張山水的媽媽何鳳琴在生下妹妹張子晴後落下病根,一直以來也累不得,只能乾些簡單的農活,像種菜之類的,其他重一點的農活完全靠請人幫忙。
2013年底,村裡評定貧困戶時,張山水還在讀大四,妹妹張子晴在讀高三,兩人每個月的生活費都要一兩千,家裡已經欠下四五萬的外債了。
因此,無論是村上的幹部,還是村民們都覺得他們家應該評為貧困戶,而張世林與何鳳琴都吃上了低保,加上張世林還有殘疾人補貼,每個月相當於固定有了四五百塊錢的收入,從而大大減輕了一家人的負擔。
不過,2014年下半年,張山水從四川農業大學畢業後,進了成都一家城市園林設計公司上班,每個月拿到了四五千塊錢的工資,家裡的情況才得到改變。
現在,張山水工作一半年了,不但支持著妹妹讀了大學,還在幾個月前還清了家裡的外債,因此家裡的情況好了起來,不過也讓村裡的群眾有了議論,覺得他們家現在不應該吃低保了。
“哎呀,是山水回來啦。哈哈,咱們村飛出的金鳳凰回來啦。”張山水和妹妹走進小院時,院子裡坐著的人都站了起來,老支書齊方明的大嗓門也響了起來。
張山水望了過去,看到除了父母之外,還有老支書齊方明、村主任萬洪江,以及兩男一女三個中年人,大家都滿臉含笑地站在那裡。
而在父母旁邊的地上,還放著一個裝著被子的盒子、兩桶花生油、兩袋香米,盒子上面還有鮮紅的春聯和福字。
“齊支書,萬主任,你們好,你們好,非常感謝你們一直關照我們一家人。”張山水將背包也遞給了妹妹,然後快步上前先與老支書齊方明、村主任萬洪江握手寒喧起來。
“山水啊,這是我們雙龍鎮的黃鎮長。黃鎮長一直非常關心你們家的情況,今天是專程來進行春節慰問的。”老支書齊方明連忙介紹旁邊一個面容消瘦的中年人。
張山水的目光望向黃鎮長,覺得他有一點面熟,回想一下似乎自己兩三年前去鎮上辦助學貸款,好像就是黃鎮長給他簽字的。
“呵呵,早就聽說了老張家的兒子是川農大的高材生,今天見了果然是一表人才嘛。”黃華林雖然有些瘦削,但是目光炯炯,聲音響亮,非常精神,對著張山水笑著說。
“黃鎮長您好。非常感謝領導在百忙之中抽出寶貴的時間來看望我爸媽,萬分感謝。”張山水主動伸出雙手去握住黃華林的手,並且用力的搖了幾下,同時誠懇地說。
前幾年家裡的情況他非常清楚,父親出事的時候他才讀大二,妹妹讀高一。為了救父親花光家裡的積蓄,如果不是鎮上為他辦了助學貸款,恐怕他和妹妹就一個要輟學打工了。
“我要感謝你爸媽呀,在那麽艱難的情況下都沒有放棄,為國家培養了兩個大學生。你們都是國家的人才,以後為國家做出的貢獻,比起我們做這點事情要大得多的。”黃華林笑著說。
隨後老支書齊方明又介紹了另外兩人,那中年女子是鎮扶貧辦主任邱小虹,男子是鎮辦公室的工作員任永剛。
張山水一一與他們握了手,隨後從口袋裡掏出香煙來敬給黃華林、齊方明、萬洪江、任永剛幾人,不過只有老支書齊方明抽煙,其他幾個都擺擺手謝絕了。
張山水自己也沒有抽,將剩下的煙遞給了父親,他知道父親張世林要抽煙的,然後請大家坐下。
“哥,你也坐。”這時,張子晴已經將哥哥帶回來的東西拿進屋裡,又勤快地端了凳子出來放到哥哥身邊。
“山水啊,你是川農大畢業的高材生,現在從事什麽工作呀?”坐下來後,黃鎮長主動與張山水閑聊了起來。
“黃鎮長你過獎了。我現在成都博藝園林設計公司,負責城市園林規劃設計方面的工作,還算是與專業對口的。”張山水笑了笑回答。
在成都這個大城市工作了一年半,張山水已經不像剛畢業時那麽青澀,與黃鎮長閑聊起來倒也很有分寸。
“我上次到你們家來了解情況是三個月前了,聽你爸媽說你是個好孩子,盡管工資收入不低,卻從來不亂花錢,才一年多時間,不但照顧了妹妹讀書,還幫著家裡還清了外債。看來你爸媽教育有方呀,小夥子真是不錯。”黃鎮長由衷地稱讚他說。
“是呀,黃鎮長你可能不知道,他們家後面這遍山坡栽種著許多桃樹,三四月份我來的時候,遠遠看到滿山都是盛開的桃花,簡直太美了。
我聽說這些桃樹都是小張讀書的時候從學校帶回來的樹苗,只是今天開花了卻怎麽沒結果?難道這些桃樹都是觀賞性的嗎?”鎮扶貧辦主任邱小虹緊接著問。
“事情是這樣的。我大二的時候帶了一些山坡上的泥土樣本回學校去檢驗,發現這些土壤質地疏松,是沙質壤土,具有微酸至微鹼屬性,pH在5. 8左右,含鹽量達0.20%,加上地理條件,排水良好,又是陽坡向陽通風之地。
我請教了我的專業課教授後,他推薦說最適合種植油橎桃,而我們學校的實踐基地裡就有油橎桃的苗木基地,所以我假期就陸續帶了一些樹苗回來。
斷斷續續種了兩三年才種活了近兩百株,今年開花的只有三十多株,它們明年就能結果了,其他的要陸續成長,再過兩三年才會全部結果。”張山水微笑著解釋說。
“哦,那這油橎桃的價值如何?能不能在你們龍溪村推廣呢?”黃鎮長頓時來了興趣,身體向前傾過來認真地問。
“普通的桃子批發價大概在1.5元左右,市場價3-4元左右。但是我種植的是中油橎9號,相對說來價格會高一些,在成都的水果超市裡,能夠賣到10元左右,所以批發價也要4-5元的價格。
種植中油橎9號對土地的要求較高,但是管理卻比較容易,結果後不需要套袋,可以節省不少管理成本,而且收獲不錯,一棵樹大概能夠產出百余斤桃子。
我以前觀察過村裡各社的土質,發現這旁邊的龍坳丘的土質和各種條件與我家後面這山坡接近,如果用來種植油橎桃應該是可行的。”張山水答道。
“老齊呀,你們村裡有山水這種川農大畢業的人才,你們沒有好好利用資源真是有些可惜呀。”黃華林點點頭,目光閃動著,卻回過頭來感歎地對老支書齊方明說。
“是呀,我們村雖然不是貧困村,但是也有115戶貧困戶。只是我們村委班子年齡都偏大了,大家的乾勁與思想都有些落後,扶貧工作幹了兩年也沒有發展起什麽產業,實在是慚愧。
黃鎮長,要是山水他願意回來的話,我可以馬上退休,把支書讓出來,我也相信必須要有年輕幹部才能夠帶領我們龍溪村發展起來的。”
老支書齊方明臉上滿是慚愧的神色,望著黃鎮長感慨地說,隨後又望向張山水,目光中充滿了期待,讓張山水一愣。
“好了,今天山水剛回家,我們就不多打擾你們一家人團聚了。山水啊,如今舉國上下大力開展扶貧工作和鄉村振興工作,農村的廣闊天地大有作為,最適合年輕人建功立業,也與你的專業對口,你好好想想要不要回家鄉來發展呢?”
這時,黃華林站了起來,一邊說一邊與張世林父子握手,最後對張山水說,不過並沒有等張山水回答,他揮揮手轉身朝院外走去了。
“是呀,山水,黃鎮長說得沒錯。雖然城市的工資高,但是農村的天地更廣闊,舞台更大,也更能發揮你的專長呐。”老支書齊方明也語重心長地對張山水說,隨後跟隨著黃鎮長一行走出去了。
“哎呀,黃鎮長,齊支書,真是不好意思。山水這孩子還年輕,不懂事,有說得不對的地方你們多包涵。”張世林拄著拐杖送到院門口,連聲地說。
“黃鎮長,再坐一會兒吧,喝口熱水再走。”何鳳琴也一起送出去,邊走邊挽留著。
“老張呀,山水又沒做錯什麽,我們怎麽會責怪他?只是覺得孩子學的專業回到家鄉才最有用,不回來有些可惜了。
不過人各有志,孩子大了也有自己的想法,畢竟在城市工作的發展前途不一樣,怎麽選擇我們都是可以理解的。”黃鎮長再次與張世林握了手,然後一邊上車一邊笑著說。
“黃鎮長,齊支書,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不過我沒法馬上答應你們什麽,我會認真考慮你們的建議的。”張山水與妹妹張子晴也一起送出來了,他向車上的人揮著手,同時神情嚴肅地說。
“好,那我等著你的回話。什麽時候有想法了,可以直接給我打電話。對了,你們家門口的幫扶明白卡上就有我的電話。”小車啟動了,黃鎮長將手伸出窗外一邊揮著一邊大聲對張山水說。
“鎮長,還是你站位高,想得遠。我們以前都沒有想過勸山水這孩子回來,看來是水平真的有限。”而在小車上,老支書齊方明感歎地說。
“老齊呀,如果你要是能夠將張山水勸回村來,那我給你記一大功。現在扶貧工作深入開展,鄉村振興方興未艾,正是需要大量有專業知識的年輕人才的時候,像張山水這種川農大畢業的高材生,如果回來的話,絕對能夠帶領整個龍溪村獲得大的發展。”黃華林語氣深沉地說。
“哥,你們放多少天假呀?你什麽時候回成都?”小車走遠後,一家人轉身往院裡走,張子晴則纏著哥哥問道。
“有半個月假,初十那天開班,大概初八就要回成都。”張山水收回思緒,伸手撫摸了一下妹妹的頭髮說。
“那我跟你一起回成都好不?”張子晴在西南交大讀書,不過她們要正月十五過了才開學。
“你那麽早回去幹嘛,還得等七八天才開學,在家裡陪著爸媽不好嗎?”張山水一邊上前提起地上的兩桶花生油,對提著被子的妹妹問道。
“我放假回來都已經半個月了,不是想著跟你一起安全些麽?再說了,我可以去你那裡住幾天,幫你做飯呀。”張子晴狡黠地說。
“再說吧,我才剛剛回來呢,等年過了再說。”張山水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二嫂,是不是山水回來了呀?我之前就聽到摩托車響了,就想著過來看看。”兄妹剛剛進屋,張世林與何鳳琴正準備收拾院子裡的凳子,就有人走進了院子,同時叫時何鳳琴的名字。
“么媽,是我回來了。這是給你們帶回來的餅乾,是小弟最喜歡吃的。還有這一套彩色筆,之前小弟說他在學畫畫,應該用得上。”張山水聞聲從屋裡出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大袋餅乾和一套彩筆。
來的人是他么媽王金蘭,是他么爸張世南的媳婦。而張世林一輩有兄弟姐妹三人,上面有個大姐,張世林排第二,張世南是最小的弟弟。
“哎呀,咱們山水就是懂事,每次回家都給你小弟帶東西。路上還順利吧?吃中午飯了沒有呀?”王金蘭接過餅乾和彩筆,立即眉開眼笑,同時不忘關心地問。
“么媽,我在縣城車站吃過了的。對了,小弟怎麽沒過來呢?”張山水笑著點點頭,隨後又朝著院門外張望了一下問。
“你么爸帶他走人戶去了,要吃了晚飯才回來。他要是知道你回來了,保證晚飯都不想吃就會回來找你玩。”王金蘭笑道。
張山水與么爸一家相隔三四百米遠,張世南家就在前方的龍坳丘山腳下,有時候大聲喊都能夠聽到,有什麽事情都在互相幫忙。
當然,十多年前的時候,兩家的關系並沒有現在這麽和諧,那時候張世林沒有受傷,在外面打工能夠賺到錢,後來家裡修了新房子。而張世南剛剛結婚不久,為了帶小孩兩口子都沒有出去,收入不如哥哥家,又因為父母去世花了不少錢,便有了一些嫌隙。
不過,後來張世林受傷後,張世南跑上跑下幫著照顧了一段日子,王金蘭也在家裡幫了一把手,兩家的關系便緩和了。現在張世南每年外出打工都有幾萬塊錢收入,日子也過得好了起來,倒是二哥張世林家因為兩個孩子讀書日子過得越來越緊,幸好張山水工作了,這才慢慢好起來了。
經過了這些事情,兄弟兩家的關系反倒融洽了起來,而幾個孩子之間的關系也非常好,張世南的兒子張志軒才讀初二,假期裡面山水和妹妹都會幫他補習功課,么爸么媽對他們更好了。
“那么媽你就在這兒耍,晚上就在我們家吃晚飯吧。”張子晴上前攬著么媽的肩膀笑嘻嘻地說。
“這才什麽時候,離吃晚飯還早著呢。我就是聽到山水的聲音過來看看,一會兒還要去後坡上摘菜。對了,山水和子秦最喜歡吃豌豆尖,我去後坡上摘一些給你們送過來。”王金蘭坐了會兒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