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傑森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看表,尋找著消失的五分鍾的蛛絲馬跡。他去過西蒙的手表店,確認過手表的零件被保存得很好,甚至某些程度上,要比傑森自己的零件要好得多。傑森沒有跟西蒙提起消失的五分鍾,他試圖嘗試各種方式,確認這幾分鍾裡,世界是不是靜止的。他給西蒙打電話,去便利店,找露茜婭。只要有其他信息乾預的情況,消失的五分鍾便再無蹤影。而且,最近只有他一個人呆在公寓裡,消失的五分鍾才會再度出現。
“晚上來我家吧”傑森給露茜婭發了一封郵件。不容分說的口吻和態度是他根本沒有考慮過的,傑森滿腦子都在等待晚上那個時間的到來。
“該死的,你至少應該加上一句稱呼才對,又來發號施令的那一套”露茜婭看到短息,又惱又喜地想著。她和傑森三年前就認識。她第一次在廣場上聽到傑森的音樂,便覺得這個人絕對不是普通的流浪藝人。分毫不差的節奏可以替代節拍器,對於時間的把握和敏感絕對不是個普通藝人能達到的水平。露茜婭的父親是個出色的鋼琴手,因為從小耳濡目染,再加上她天賦異稟,對音樂的理解超乎常人。她又有絕對音準的天賦,要不是因為叛逆而逃出家門,說不準現在是一位非常出色的鋼琴演奏家了。
優秀的特工可以偽裝到手指,偽裝到心靈。但是藝術就是有這樣的魅力,你不會忍心破壞她,摧殘她。每一位藝術家都在小心地呵護著自己的作品,無時無刻不在追求完美和極致。再嚴苛的訓練,也無法讓傑森有意搗毀藝術,破壞她的完美。那將是無法寬恕的罪過。
放下手機的傑森似乎覺得不妥,他擔心露茜婭誤會了,便拿起手機準備再追發一封郵件,告訴她只是有事想跟她說。編輯好郵件,又笑著搖搖頭,按下了刪除鍵。他們兩個人有著說不清的默契,都愛好音樂,都喜歡藝術。兩個人都來自中國,又都在德國學習和工作(姑且把傑森的賣藝算是工作,他自己倒是這麽認為的),又碰巧在教堂廣場相遇。雖然經常拌嘴,吵架,但是他們彼此心裡都把對方當作最好的朋友。甚至,是更進一步的關系。
露茜婭心在亂跳,她揣摩不出傑森的意思。沒錯,她喜歡他,但是嘴上從來沒有承認過。就連黛西,她最好的朋友,也不曾知曉。可能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兩位當事人裝腔作勢罷了。露茜婭拿起手機又讀了一遍郵件,就這麽短短的幾個字。她不是第一次去傑森的公寓,但是從未在他那裡過夜。想到這裡,露茜婭覺得臉在發熱。她趕緊清醒一下,拿著手機想了想。最後調皮地咬著嘴唇,給傑森回復非常簡短的信息。
“好的。晚上見。”
看到信息的傑森也是一陣苦笑。本想著露茜婭肯定會問做什麽,或者至少是幾點鍾,吃不吃晚飯之類的。她竟然八九不離十地猜到了傑森的心思,故意給這麽回復他。
“好吧,機靈鬼,你贏了……”
“哢……”熟悉的鎖扣聲,露茜婭打開了公寓的門。傑森的公寓實際上是露茜婭租下的,她搬到了學校去住。所以她手裡一只有公寓的鑰匙,傑森始終耿耿於懷,但也是無奈。在爭論這方面,他的舌頭遠沒有手指在琴鍵上那般靈活。最後敗下陣來的傑森隻好接受露茜婭時不時的突擊檢查。
“你就不擔心撞見我正在跟女人上床?”
“你叫我大晚上的來看這個,我就把你閹了!”打嘴架,露茜婭可從來都不吃虧。
“我猜你也不會準備什麽浪漫晚餐,這個給你!”說著,露茜婭把手裡的袋子遞給傑森。袋子裡是披薩和一大瓶阿普爾頓。她知道傑森從來不喝威士忌,隻喜歡朗姆。
“你也不問一下叫你來幹嘛?”
“我是過來看看我的房子而已。再說,你叫我來幹嘛?你自己能不能說清楚。”
“我還等著你問我呢。”傑森裝傻地笑了笑。
“我就知道,肯定不是發財了要要請我吃飯!說吧,什麽事。”
傑森看了一眼手表,“還早,呃,嗯,還是隻喝……”話還沒說完,露茜婭已經起身走到冰箱前了,打開冰箱,拿出一隻塑料水壺來,回到座位上。還沒等傑森開口講話,她便對著壺嘴,喝了一大口。
“我吃過了,袋子裡有半張披薩。我從流浪漢那裡搶來的……”說著翻了一個白眼。
傑森從來不喝咖啡,他的飲料只有一種,胡蘿卜汁。有時候加一個番茄。本來胡蘿卜汁的味道就不太容易被人接受,再加上番茄,露茜婭第一次喝到嘴裡,就像是吸了一口血。濃濃的類似血腥的味道,差點把她整個腸子都翻出來。此後她來這個裡,只和白水。
傑森一邊打開披薩袋子,一邊跟露茜婭聊著她最近的研究進展。露茜婭也保持默契,就當作他想見她而已。傑森不怎麽愛講話,但是露茜婭來的確實太早,他也沒有確定,時隱時現的那五分鍾會不會再來,也不知道怎麽跟她講才好。只能不斷地給她講教堂廣場上見到的形形色色的人,以及收到的各種奇怪的禮物。露茜婭也喝了一杯朗姆,跟傑森分享一下學校的故事。雖然兩個人經常見面,但是彼此還是有很多願意跟對方分享的事。
“能把你的手表摘下來,給我看一下?”傑森突然間臉色變得緊張。
露茜婭對這一突然間的轉折感到奇怪,但是也沒想太多,摘下手表遞了過去。這塊卡地亞手表是爸爸送給露茜婭的生日禮物,雖然嘴上不說思念,她還是每天都把手表戴在身上。仿佛這樣能讓自己感覺到父親就在身邊,自己被濃濃的安全感包裹著。傑森倒是算準了時間,翻過自己的手腕,把露茜婭的手表也戴在自己的左手上。這下兩隻手表挨在一起了,露茜婭先是一愣,本想張開說些什麽,卻欲言又止。也許是酒精起了些作用,臉頰透紅的露茜婭,小心地嘗試著湊到傑森的旁邊。
傑森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手表的指針,他把兩隻手表戴在一起並沒有什麽特殊的含義。露茜婭靠過來的一瞬間,他渾身的肌肉都突然間繃緊,但轉瞬間就放松了下來。他想伸出手把這美麗的姑娘攬入懷裡,但理智告訴他,最好還是先搞清楚這消失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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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頭的計時器:8: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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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九點整,消失的五分鍾,沒有出現。看來它不太歡迎露茜婭。
時間的神奇在於,它會被輕而易舉地拉長,比如焦急地等待;又能在不知不覺中被縮短,比如與戀人相擁在一起的美好時光。
雖然好奇,但是露茜婭也知道,傑森專注於一件事情的時候,最好不要打擾他。開朗好動的她竟然安靜地陪著傑森盯著手表看了五六分鍾。放下手腕的傑森略顯失望地歎了口氣。
“怎麽了?你在看什麽?”露茜婭實在是捉摸不透傑森的表情,便忍不住開口問道。
“哦,怎麽跟你說呢?我在找九又四分之三站台。”說著,傑森有點尷尬地往旁邊挪了一下。
“What?”露茜婭猛然收回前傾的身體。她知道,那是《哈利波特》裡面通往霍格沃茲的火車站台。傑森雖然漫不經心地講著,但是試圖在現實世界中尋找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還是令人太匪夷所思了。
“或者說,可能會出現九又四分之三站台。我還不能確定到底怎麽回事,但是這似乎有可能存在。我不知道怎麽講,給我的感覺,那就像九又四分之三站台。“
“然後呢?”露茜婭疑惑不解地問道。
“它今天沒有來……”
露茜婭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才好。眼前的傑森突然間像一個神經病一樣,兀自地沉浸到魔法世界裡。看他略顯失落的眼神,不像是在哄騙自己。但是她實在無法弄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
“明天再跟你解釋,我現在送你回學校……”
“我自己能走!不過你得說清楚,什麽是九又四分之三站台。這跟我的手表有什麽關系?”說完,露茜婭白了一眼傑森,簡直失望透頂。看著傑森憂心忡忡的樣子,他今天是不會講了,便抓起沙發上的衣服,轉身就走。
露茜婭不是第一次被傑森趕出自己的公寓了,她感到非常沮喪。一方面是傑森沒有把自己留下過夜,另一方面是她不清楚傑森說的是什麽,又問不出個究竟。脫掉背心和短褲,露茜婭走到鏡子前,盯著自己看了好久。她並不喜歡黑色,但是今天特地穿了黑色的胸罩。原本就性感的身材,在內衣的裝飾下,更顯火辣,讓人無法抗拒。
送走了露茜婭的傑森一籌莫展,他最近一段時間被忽隱忽現的神秘時間折磨得寢食難安,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得了妄想症。很快他就否定了自己的假設,因為每次“站台”出現,夜裡總能有奇怪的敲擊聲弄醒。聲音從牆壁裡發出來,聲音不大。但是在寂靜的午夜,便覺得倍感明顯。今晚應該不會出現了,明天希望露茜婭能同意在這裡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