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員這個職業，老天爺賞飯吃，一是天賦，二是機遇，這都不是人力可以強求的。

　　然後，內心還得無比強大才行，因為總是被否定，總是被打碎了重來。

　　潘月明被龍城打碎了，重組一次，演技水平肉眼可見的提升，把先前龍城一路綠燈一路喊過的鏡頭全都又重拍了一次。

　　待到這次龍城喊“過”，大家知道，這是真過了。

　　“謝謝大家。”

　　潘月明原地打轉，依次給大家鞠躬。

　　“給大家添麻煩了，請大家喝水。”

　　拍攝期間，潘月明已經請現場製片，去買了一堆飲料。

　　現場製片喊道:“潘老師請大家喝水。”

　　伸手不打笑臉人，禮多人不怪，請劇組喝水是劇組的一個傳統，現場製片就像店小二一樣，每次都會把請客的名字喊出來，免得大家不知道是誰買的。

　　當然了，請喝水也不是誰都有資格的，劇組小角色，是斷然不好意思請大家喝水的，一是賺的確實少，請客不合適，二是有搶人風頭的嫌疑，花錢不討好。

　　“大家喝口水抽根煙，先歇歇，接下來是發哥的重頭戲了，大家加油啊！”龍城開口，大家才能放風。

　　“好的，導演。”眾人應道，湧出攝影棚休息。

　　到目前為止，龍城對現在是相當滿意的，因為大家真是為了把片子拍好，所有的勁都往一處使，片場氣氛還是融洽的。

　　龍城不由得思緒翻飛:

　　這得感謝這是1998年，好萊塢電影壓製國產電影，所有的國產電影人，還是憋著一口氣，想要把電影拍好。

　　到了後世，電影市場越來越大，錢是好東西，也是壞東西，特別是“算法”流行，所有人都被“流量”操控了。

　　比如潘月明現在為了演得更好，耽誤了大家時間，會賠禮請喝水，到了後世，這是不存在的。

　　流量明星來了，不只演戲走過程，還得把架子擺足，經常不準時，耍脾氣，現場百多號人，乾耗著，空等都不是事。

　　請喝水賠罪?想什麽呢，爺來了就是最大恩賜，謝恩吧！

　　龍城想著，自己以後也要被“流量”操控著，身不由己，做個木偶導演，讓那些“流量明星”和“金主爸爸”騎在自己頭上拉屎撒尿嗎?

　　絕對不行！

　　重生拍電影，並不是最好的選擇，有太多可以當“爸爸”的選擇，但是被系統綁定，重生續費威脅，只能拍電影，那麽就得想辦法比“流量”更“流量”，比“金主爸爸”更“金主爸爸”。

　　龍城東想西想，劇組人員陸續歸位。

　　發哥，要出場了。

　　潘月明又開始緊張了——他沒法保持鎮靜。

　　《電鋸驚魂》劇情結尾，飾演“狗仔”的潘月明，以為另一個“肉雞”就是大BOSS，為了活命，錘殺了“肉雞”，以為終於可以逃出生天，激動的摸屍，想要找到自己腿上鎖鏈的鑰匙。

　　不料卻摸出了另一台迷你錄音機，播放聽，是大BOSS的遊戲命令——原來，被錘殺的另一個人，並不是大BOSS，是和狗仔一樣的“肉雞”。

　　狗仔絕望了。

　　這個時候，從頭到尾一直趴在地上血泊中的“死人”居然站了起來，原來他是活人，他才是大BOSS，他就在現場控制著一切，親眼目睹三個“肉雞”在遊戲規則之下相互殘殺。

　　狗仔想要用槍射殺大BOSS，大BOSS的遙控機關電擊，

輕易的就瓦解了狗仔的反抗。　　然後大BOSS，發哥，撕掉臉上的偽裝，露出真容，說了一句:我最恨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人。

　　發哥高大的身影走向開著的密室房門，然後門關上了，獨留絕望的狗仔。

　　這一大段戲，是全片的高潮部分，而且《電鋸驚魂》的劇作也完成了一個創舉:一個凶手，怎麽在一個密室裡，就在受害者眼皮底下，操控一切?

　　有興趣的可以自己試著編一遍故事，就會發現，在這個大設定的前提下，劇情發展，BUG會層出不窮。

　　《電鋸驚魂》的牛逼就在於，非常精彩，而且邏輯自恰，沒有讓人大喊弱智煞筆的BUG。

　　除了劇情重要，演員潘月明緊張還有一點，那就是，全片中，唯一一場，真正的和發哥演對手戲。

　　發哥已經在地上趴了大半天了。

　　發哥也是他潘月明的偶像。

　　潘月明已經有了信心，但是即將上陣最後一場戲，依舊忍不住緊張。

　　“來，各部分準備，先走走戲。”

　　龍城下令了。

　　各劇組像實拍一樣動了起點，唯一區別就是攝影機沒有錄製。

　　“停。”

　　龍城喊停，招呼道:“發哥，你先歇歇，月明，你過來一下。”

　　果然我不行！

　　潘月明趕緊跑到監視器面前:“導演，什麽地方有問題?”

　　這次龍城沒有避開眾人。

　　“其實你演的很好，你從劇中人物出發，希望、崩潰、絕望，全都有，如果打分的話，我會給你打9分。”

　　龍城還是把潘月明誇了一通。

　　潘月明苦笑著說:“導演，你說後面的但是就行。”

　　與人講話，最怕聽到“但是”二字。

　　“哈哈哈……”大家都輕笑了起來。

　　“但是呢……”龍城故意拖長了聲音，大家又一陣哄笑，龍城才接著說道:“少那一分呢，是你眼睛裡少了感染觀眾的一點東西，這東西其實有些飄渺，它就只是一種感覺，具體描述也不太容易講述清楚，你懂我的意思吧?”

　　“懂，懂，就是那個……好像……反正……”潘月明講了半天，也同樣沒有準確的描述出那個意思。

　　許多“意思”就像“道可道，非常道”，“不可說，一說就錯”，道佛兩家的道義、偈語，都描述一種真實存在的“玄學”。

　　“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就好，說實在的，我也不知該怎麽具體指導你怎麽去表演，我給你講個故事，你體會一下?”

　　“好。”

　　導演要講故事幫助演員入戲了，大家都好奇的圍了過來，想聽龍城會講什麽故事。

　　“你現在有女朋友嗎?”

　　“沒有。”

　　“以前呢?”

　　“有。”

　　“怎麽分手的呢?”

　　“這個……”

　　大家都圍著呢，導演問隱私，說不說呢?潘月明糾結了。

　　“哈哈，私人問題，我就隨口一問，不用回答。”龍城哈哈一笑，接著說道:“我就是想確認你是有感情經歷的，現在你想象，你前女友綠了你。”

　　“哈哈哈……”圍觀吃瓜群眾低聲笑了起來。

　　男人啊，綠別人不要太激動，輪到自己被綠，那就想要死，妥妥的“雙標狗”。

　　潘月明臉“綠”了。

　　龍城繼續打擊:“綠你的還是你兄弟。”

　　“籲……”現場有人當捧哏了。

　　“這兄弟還處處不如你，長得比你醜多了，所有人知道了，都說你女友是眼睛瞎了。”

　　“哎呦……”捧哏繼續。

　　被綠了是第一層難受。

　　被比自己還醜的人綠了更加難受。

　　潘月明臉色“綠”上加“綠”。

　　“然後呢，你選擇不吭聲，全忍了下來，還笑著祝福你前女友幸福快樂，結果你前女友轉頭就滿世界宣揚，是你綠的她，你才是背叛的那一個，所有人都在罵你。”

　　“艸！”捧哏聽得怒了。

　　潘月明不只臉色“綠了”，眼睛裡還有“綠光”。

　　“我故事講完了，你把你的心情感受，移情到表演中去，我們再試試，你看能行嗎?”

　　潘月明搖牙答道:“好！”

　　劇組歸位。

　　燈光亮起。

　　“實拍。”龍城喊了一嗓子。

　　膠片哢哢運轉起來。

　　“預備……3、2、1，開始！”副導演喊道。

　　大家看到了一場和排練完全不一樣的表演——這種完全不一樣不是指演員動作，動作其實沒有大不同，完全不一樣的是潘月明的眼睛。

　　假如你在現場，肉眼直接看演員的眼睛，不會有太多觸動。

　　但是，這雙眼睛，被攝影聚焦，然後投放到幾十米的熒幕上，一雙眼睛能有一間房那麽大，個中感覺立刻便會不同起來。

　　潘月明的眼睛依舊是崩潰的，絕望的，但是，多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是“綠光”。

　　“綠光”抽掉原故事的前因後果，放到《電鋸驚魂》的規定情景之中，就變成了另外一種打動觀眾的感覺和力量。

　　這就是演員的“移情”，電影的“移花接木”，最後創造出一個新世界。

　　導演就像一個“創世者”，這也是龍城前世想要當導演的根本原因。

　　“好，過。”

　　攝影機的馬達聲停了下來。

　　“各部門檢查一下有沒有問題。”

　　“導演，攝影沒問題。”

　　“導演，燈光沒問題。”

　　“導演，道具沒問題。”

　　“導演，錄音沒問題。”

　　“好！”

　　龍城摸出基亞5110看了一眼時間——按照土豪的常規路子，龍城都住上了30億的大院子，自然應該戴一塊名表裝逼的，但是龍城討厭“戴”一切東西，總覺得受拘束，不舒服。

　　“我們是8點到的現場，現在是下午6點，刨掉午飯半小時，用了9個半小時，比預期8小時超了1個半小時，今天收工，明天大家繼續加油啊！”

　　“導演牛逼！”燈爺首先喊了起來，燈光輕松許多，當然是最開心的。

　　“導演牛逼！”其他人也跟著喊了起來。

　　超了1個半小時?還想要什麽自行車啊——嗯，這句話，98年的時候，彪哥還沒演出來呢。

　　其他劇組，早上8點出，晚上11點回，已經燒高香了，現在6點就收工，美死啦。

　　再看看今天的拍攝量，9個半小時拍了3分鍾的戲，這效率驚人啊。

　　而且還是大結局的重頭戲！

　　大家都相信，換做普通戲份，8小時絕對收工。

　　這一切全靠龍城指令清晰明了，修改快速準確，統籌規劃科學順暢。

　　導演，雖然不到19，但是真心牛逼啊！

　　“什麽時候真能8小時，我請大家吃飯啊。今天嗎，自由活動，喝酒別喝多了啊，各部門老大盯著點。”

　　“好的，沒問題，導演，兔崽子們敢喝多誤事，我直接錘死！”各部門老大紛紛表態。

　　第一天拍攝順利結束。

　　其他人可以去喝酒，龍城不行，作為導演，他還要待在屋子做明天的拍攝準備。

　　簡單吃過晚飯，龍城回到賓館沒多久，房門就被敲響了。

　　龍城的房門是一直保持開著的，除了出工和睡覺，劇組權利人員大多都開著房門以自證清白——你非要說，大半夜也可以敲門啊，那你天天叫你老婆每晚按時回家，她還能去睡個午覺呢，所以開門這事，也就是一個姿態，不用強杠。

　　進龍城房門的不是妹子，是美術老大。

　　美術老大反手關上了門。

　　“你開著門。”

　　美術老大隻得把門重新打開，然後迅速走到龍城面前，遞給龍城一個信封:“導演，對不起。”

　　龍城在大會上批過美術老大貪汙，美術老大是來還錢了。

　　頭一天， 美術老大是不服氣龍城的，一天拍攝結束，美術老大看見了龍城的能力，他是服了，也怕了:龍城太懂行了，根本不像新導演，不好蒙騙，真要是生氣把他開了，又賠錢又丟臉，那損失可就大了。

　　龍城掂了掂信封，從中隨便取了一點，壓到劇本之下，然後把信封遞了回去:“我不拿一點，你心不安，剩下的你拿走吧。”

　　“導演，我真錯了，都在裡面了。”美術老大不敢拿回信封。

　　“叫你拿著就拿著，手抓沙子總會漏，避免不了的。我說過了，我不怕你們賺我錢，我隻恨你們賺我錢還把我當煞筆。叫你拿著就拿著，下不為例。”

　　“好好，謝謝導演，我一定會把這戲拍好。”美術老大怕人看見，趕緊拿回信封:“龍導，你要不再開會說說?”

　　美術老大請求龍城，他是想龍城給他平反，要不呆在劇組臉上無光。

　　龍城笑著看著美術老大:“你覺得再開會說合適嗎?你要覺得合適，我就說。”

　　肯定不合適啊。

　　美術老大迅速反應過來，就算是平反，那也是在鞭他屍啊。

　　“不用，不用，導演，我走了。”美術老大趕緊想走。

　　“我會叫人私下裡傳的。”

　　龍城不只給了湯喝，還留了顏面，美術老大更加信服龍城:“謝謝導演，謝謝導演。”

　　美術老大弓著身子，一直面對著龍城，退出了房間。

　　看著美術老大消失，龍城也舒了一口氣:另一個大問題也解決了，劇組終於完全上正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