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裡山莊,便是字面的意思,即一座山上全部都是百裡家族的莊子的意思。
百裡無雲作為百裡家族長子,今年剛好二十,正是意氣風發,想要打拚出一片自己的小天下的時候。
百裡無雲有近乎苛刻的完美主義的性格,他不允許自己的眼睛裡有那麽一點點的不完美。
比如有一件真事,就是去年西域使者帶來了的特產,有一種水果,名叫葡萄。葡萄產量極低所以極其珍貴,從西域運過來的葡萄,是用冰室運輸的,新鮮是保證了,但是到了京城之後有一些葡萄化凍之後有凍傷,挑挑揀揀之後,再次進貢的葡萄仍然有一點點瑕疵的。
百裡無雲在這次皇帝接見西域使者的宴會上成了名人。
原來是他在宴會中發現他的餐桌上的葡萄果皮上有一個爛斑,你猜怎麽著?百裡無雲就當著在場所有大臣的面,還有皇帝的面,當場捏起了那一粒葡萄,直接投到幾米遠的西域使者的眼珠上,把人家使者的眼睛打瞎了一隻。怪人家沒長眼唄。
乖乖,這麽大的事,硬生生被他祖父和他爹給哄住了。百裡無雲回到家以後就像什麽事沒發生一樣。
一般人聽說了都會驚掉下巴,但是只要是知道他的背景,你就會一點也不吃驚了。
百裡無雲的祖父乃是當朝宰相,父親是虎門大將軍,有這樣的如日中天的家世,即使他每天逗逗鳥,摸摸魚,都是享不完的榮華富貴。也只有像百裡無雲這樣從小只見金銀,不識銅鐵的人,才會想事情做事情的思路和正常普通人不大一樣。
這還遠遠不夠,還有一件真事。
百裡無雲有一天讀到前朝浪漫詞人江聞風的一個詞句:“星霧瀲低眸,玉臂盤絲十八寸。”百裡無雲反覆吟誦這句詞,越念越喜歡。於是他就突然間的就喜歡頭髮長度是十八寸的女子了。
這可不得了,百裡無雲身邊人往下一傳,就讓人聽出來百裡無雲追求完美的程度已經精確到頭髮絲的長度了。從那一天開始,百裡山莊裡的所有的侍女們一整個月什麽事情都沒有做,就是拿著一個尺子一整天就去一點點的修頭髮,生怕自己有一根頭髮不是十八寸。
這件事情要等到有一個侍女居然成了光頭才止住。原來這個侍女一不小心修短了一根頭髮就拽一根頭髮,這拽來拽去,一不小心,就把自己弄成光頭了。
百裡無雲聽說了光頭侍女的事情,一時間十分的苦悶,於是便告知父母自己要出百裡山莊,去外面的大千世界走走的想法。
可這一走,就是三年。
他想要籌建江湖榜的緣起,也來源於此。
這三年中,百裡無雲沒有沉迷於山光水色,柳暗花明。
他在鬧市區定居,換上了普通的束邊常服,嘗試著出門隻帶一個隨從逛街,知道了世界上最珍貴的錢不是用萬兩數目來衡量的黃金,而是街頭賣草鞋的大娘的半文錢;知道了世界上佛經最多的人,從來不是和尚,而是有錢的商人;世界上刀法最頂尖的人,從來不是飛簷走壁的刀客,而是屠宰場的師傅。
再說一個已經嚼爛的老話了,數千年來的科舉狀元,沒有一個有巨大文藝成就的。
百裡無雲一晃眼在江湖中呆了三年,三年一科舉,恰好碰上,百裡無雲腦子一熱居然報名科舉去了。科舉時百裡無雲化名為李無雲。
考試時他抽到的題是考國策,考題是對三年前的雲湖十六家的密謀造反之事,簡述你的看法。
百裡無雲清楚的知道這個雲湖十六家謀反事情的細節,因為親自去平反的就是他的父親。他記的清清楚楚的是父親平反失敗之後歸朝受了皇帝責罰,但是回家之後父親卻爽朗的喝了幾杯酒。百裡父道:“每一個江湖人心裡都是以國為天,以國為家,他們不可能謀反的。這一次我去雲湖十六家之後,就天天約其中的長老喝酒,他們中不乏真智者。每天交友吹牛的日子真的快樂,要不是快到寶貝兒子生日,我就不回來了。哈哈。”百裡母聽了百裡父這樣疼百裡無雲便更喜上眉梢了。
思緒回到考場上,李無雲知道這個試卷是需要應答出一份慷慨激昂的平草寇的文章。只有寫出這樣的一份文章,才是上面的居於朝堂上的人愛看的,但是實情並不是這個樣子。雲湖十六家謀反,在百裡父的眼裡,那就是幾個正義志士自發的殺了幾個無惡不作的貪官。如果這也是謀反的話,那麽這個世界將無正義可言。
最終百裡無雲在雪花一樣白的卷面上寫下了:“天下之民,各得所義。”八個字之後,便平靜的離開了考場。
百裡無雲身邊的老奴謹慎了一輩子,他在聽說百裡無雲居然做出了那樣背經叛道事情之後,他認為這有可能會被認為是謀逆同黨,於是當夜拉著百裡無雲火速回到了百裡山莊,並且勸他再也不要想當著李無雲的日子了。以後百裡無雲果真一點科舉的風聲也沒有聽見過了,後來就是等待卷子層層批改,最後上榜的人果真沒有自己,百裡無雲也就放心了下來。
就此一後,風平浪靜。但是,“天下之民,各得所義”這幾個字在百裡無雲心裡越念越順之後,他越想,就越覺得自己應該為這個江湖做一點事情。畢竟從小到大,家資巨萬的百裡無雲,就沒有做不成的事情。
百裡無雲想好之後,就去問祖父——如何做成一件大事。
祖父很驚奇,笑著道:“做大事可不容易,最難的就是耐心。你還太年輕,需要很多事情去磨練,最後獲得一種定力,那個時候再選擇做大事不遲。”
“不行,我要做的這一件大事我知道要花很長時間去做,大概是好幾年,我需要從現在開始做。我知道這個是需要花好幾年去做的事情,所以我不缺耐心。”
“那你說說具體是什麽事啊?”
“雲湖十六家的這件事,朝廷上不明白雲湖十六家的具體情況,誤判了這件事情的性質,我打算做出一個江湖榜,專門一一羅列所有的江湖人和事物,最後集成一本圖經,供全天下的人借閱查看。到時候人們就不會再對江湖產生誤解,而我編的圖冊還會一代一代的流傳下去,讓後世的人明白什麽事真正的江湖。”
“你的想法不錯,不過目標太大了,你需要細化一點。如果你有細化的目標,那麽這件事情不用好幾年就可以做成的。”
“一年?一年可以做成嗎?”百裡無雲不可思議道。
“那是當然的。”祖父平靜的語氣不禁有一點太平靜了。
“那麽我應該如何細化目標?我需要寫出來一個大框架嗎?比如說武器部、武功部,對了!江湖中還有不少身懷絕技的人,他們有的會宰牛,有的會包包子,我想要把他們也寫進來。我需要細化到這個地步嗎?”
“你這就是抓錯了重點,老話比喻真的太形象了,你這就是,撿了芝麻,丟了西瓜。我說的細化,就是找到西瓜的藤,順藤才能摸到西瓜。”百裡無雲看見祖父賣關子的表情,表情一軟,湊近微笑道:“好祖父,我給你捶捶背。你給我說唄,到底怎麽樣才是抓到了藤?”
祖父顯然是很滿意曾孫給自己捶背的舉動。他微笑著抿了一口茶。
百裡無雲道:“好祖父,你不要賣關子啦,給我說說嘛。”
“好,我便給你說了吧!這萬事的開頭,只需要一個很自然的牽引就可以引發。你可知道最近山莊下面的武館的事情?”
“祖父料事如神,絕勝千裡之外。我還沒有達到那種水平,我料不到山下武館的事情。”
“武館之中嘛,自然而然發生在其中的就是不停的比武。這哪裡要想的,是個人都知道。你呀,別把事情想的複雜了。”
“那麽這和‘西瓜的藤’有什麽關系?”
“比武的武館自然是和你的江湖榜牽不上關系。但是你看我手裡的這杯茶。一旦有了這杯我們家的茶,這就可以讓山下的武館和我們的事情有了聯系。”
“祖父你這個太玄乎了,我理解不了。”
“這可不是一杯普通的茶呀,這是我們百裡家族的禦賜茶。喝了之後,可是機緣不斷呢。這樣吧,明天我們祖孫倆穿常服偷偷下山去武館看看,然後順手把這杯茶隨便放到桌子上就行了。”
“那好吧。”
……
百裡無雲一覺醒來,他驟然睜開眼睛。
他自從當過李無雲之後,他就經常這樣驚醒過來了。
“今天早晨我還要早早的去看看木清師,鍾不早,方仲天這三個人住的習不習慣。今天就是這三個人給鐵衣醜治病的第一天了。”百裡無雲自言自語的這個間隙,他拉開屋內的紗帳,發現是一個天藍雲淡好天氣,枝頭還有幾隻黃鸝婉轉的鳴叫。這讓他的心情十分不錯。
百裡無雲的一天也就這麽開始了。
但是對於木清師、鍾不早和方仲天來說,昨天晚上是一個不眠之夜。礙於百裡家族的聲勢和地位,能不緊張都是假的。
一早用過飯,這三個人就被叫到了一處雅致的亭子。
亭子外的點綴的細竹流觴美景自不用說,亭子內中心設一張檀木桌,桌上是一張爬滿了梅花紋的古琴。方仲天明顯是懂一點的琴的,他一看這個琴的紋路,整個人都懵住了。他激動的道:“據說擁有一個梅花紋的老琴就已經具有通人的靈性了,這個琴布滿梅花紋,這絕對是已經可以與人對話的琴!這一定是琴神!不可思議!”
木清師搖搖頭道:“一個普通人奮鬥一生也很難一窺的東西,在這種人家裡,就隻配當一個擺件。”
鍾不早道:“你就不要用你的小人之心,來度君子之腹了。百裡家族的人的想法能和我們普通人一樣嗎。”
木清師冷哼一聲,這三個人就暫時無話了。
過了一會,突然有一股香軟的氣息撲面而來,是一些丫鬟排隊拿著插花近了亭子周圍,沒過一會這個地方就被插花裝扮的百花齊放,鳥語花香,醉人心脾了。
又過了一會遠遠的看過去就知道是百裡無雲過來了。
百裡無雲這個時候坐在八個仆人抬著的芭蕉桐木步輦上,他的步輦上還有另一個人和他並排坐著,這個人此時雙目腥紅,頭髮稀疏潦草,臉上有一些新舊瘍瘡,年紀倒是青青,不過脊柱已經皺縮的難以直立了。
此時他身上的衣物和百裡無雲身上的一樣輕軟,但是配合此人的外貌和氣質,這就好比給一根掏屎棍上面雕花了一樣。
這三個大夫各自收束自己的儀容,恭敬的站在一旁了。
百裡無雲還沒有下輦,就熱情的同這三位大夫打過招呼了。之後他牽起身邊那個“雕花攪屎棍”的手腕介紹道:“鐵一漂大俠就在這裡,你們三個人可一定要好好的治他呀。”
說罷,百裡無雲就要拉著鐵衣醜進到亭子中去,結果鐵衣醜發起了脾氣,道:“我不去,你快放開我。放開我!”
百裡無雲早就知道鐵衣醜會這樣說一樣,他安慰鐵衣醜道:“那三個人都是非常好的大夫,你要聽他們的話,讓他們給你好好治病,只要你好好聽話,我就讓你今天就去看你的鐵鍋兄弟。”
鐵衣醜的眼睛似乎驟然放了一絲光澤,他道:“好!鐵鍋兄弟是我唯一的朋友,你只要讓我見他,我什麽都好好聽你的。”
鐵衣醜隨後就聽話的走進了亭子中接受了這三個大夫的診查。
木清師好奇的問:“鐵衣醜說的鐵鍋兄弟是什麽人?”
百裡無雲笑道:“那裡是什麽人,不過是那一口他時常背著的那個鐵鍋。我花了好久的努力才把他和鍋分開,之後怎麽辦就靠各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