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啟一年,明城外,四明山。
山頂巨石上站著一男一女,此處可以清晰地看到山中每個角落。他身穿一介布衣,面貌滄桑,抱著劍凝望著山中。那女子身穿紫衣,五官突出眉清目秀,手中抱著一件黑色披風,兩人站在此處已有一個時辰。不巧冬季未過,那男子烏黑長發迎風而起,有幾絲零散地覆在蒼白的臉頰上,使得整個人露出一股滄桑與悲涼。
“吳笛哥哥,起風了,我們回去吧。”紫衣女子看著他。
吳笛沒有回答,依然保持著姿勢,表情凝然不動。那女子走過去,輕輕地把披風披在他身上。他長歎一聲說道:“這風何時消停過,你看!三年了,這裡絲毫不變,彷佛跟昨日一個模樣。”那女子想說些什麽,但看他那樣又含糊著說還是不說。
三年前,四明之戰,三萬忠魂,身葬四明,天地為墓,幸存下來不計十人。這是一場陰謀,背後策劃者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吳笛便是其中一位幸存者,同時也是這場陰謀的棋子。他的心靈受到重創,他在乎的人幾乎都死在這裡。這三年來不是喝得爛醉,便是跑到這裡回憶。年複一年,日複一日,他厭倦了世間一切,不知活著有何意義。
當年,吳笛站在此處凝望著整座山,眼前出現的景象使他震撼,滿目瘡痍,用浩劫兩個字來形容,空氣中布滿著屍體的味道。看到這個景象後的他,幾乎不想活了!在這場戰爭中,一隊人馬被滅了,兩隊人馬被滅了,山中唯一一條小溪全部被埋沒了,從山上到山下每一寸土地幾乎都沾滿著鮮血。
吳笛凝望著那一張一張無助,恐懼,絕望的臉。此時此刻他並沒有哭,眼裡除了眼珠以外,全是紅血絲。他完全不知道眼淚哪裡去了,或者什麽是眼淚。這種感覺一瞬間扎在他內心深處,很深很深。假如沒有那次經歷,他真的不相信人活著居然能這麽痛苦。
“吳笛哥哥,我們回去吧。”紫衣女子擔心他的身體。
“我想去趟常城。”吳笛轉身離去。
常城位於東南方,歸東方管理,城內分東西二界。這裡算是吳笛的故土,他十歲前一直居住在此地,這裡每一個角落都曾留下他的足跡,伴隨著他的成長,以及童年的回憶。
吳笛騎著馬兒快如閃電,紫衣女子與十幾名貼身護衛緊跟身後。突然,他們來到一處,吳笛停了下來跳下馬,朝著身前一座學堂發呆。這座學堂早已荒廢,不知為何竟無人打理,曾經坐下滿堂的地方,竟荒廢到如此地步。
“吳大將軍,你別跑這麽快,我們可不比你呐。”一名貼身護衛說道。
那紫衣女子舉起手,朝他搖搖頭,不讓他打擾吳笛。以這一行人的狀況來看,想必這一路多半是沒怎麽休息。整天沒日沒夜的跟著這位心靈受到重創的人瞎跑,倒也不是一件簡單之事。
大普五百八十七年,東方,常城,東界。
二十六年前,吳笛出世的那一年。這個國家的國號為普,東方、南官、北冥、西域四代地區由大普全權統治,大啟帝國還在娘胎裡睡著。
某一年,雷叔在此地蓋起了一座學堂。吳笛自打三歲起,便在此地讀書寫字。這裡所有人,每個面孔他再熟悉不過了。
教室門前還是跟往常一樣,上面雕刻著一班。這塊木頭看上去少至五年八載,也不知怎麽了,每當吳笛來到此處,都會凝望一小片刻兒,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習慣。只見現在走廊空無一人,
然而室內卻十分吵鬧,有人正在喊他的名字。吳笛進去一瞧,先生還沒來,兩位小夥伴心花怒放,笑得跟沒牙似的。另一位小夥伴則是坐在後窗前觀望,他面無表情,好像被他們拋棄了一樣。 “吳笛!吳笛!他們把先生的衣服扔了,不知啥時候上課。”一個女孩說道。
“吳笛,我跟你講,事情是這樣的。。。。。。”胖子拍了一下吳笛的肩膀。
這位女孩十分活潑,腦後伴著一條馬尾辮,顯得格外親切。她名叫趙妍兒。趙氏趙飛之孫,趙嘉安之女。她性格多變,時而溫柔,時而任性,鬼點子特多。
眼前這位樂呵呵的小胖子,名叫雷少,雷氏雷安之孫,雷福之子。他長得白白胖胖,吃對他來說是最開心的事情。吳笛認識他的那天起,他身上的零食幾乎沒斷過。
獨自坐在後面的男孩,面無表情,一頭烏黑長發覆蓋在額頭上,顯得格外冰冷。他名叫雲雀,雲氏雲軍之子。他性格內向,不太愛說話,老躲在一旁。這裡年齡數他最大,大家都叫他冷哥。
這三位小夥伴是吳笛最好的朋友,那關系可不一般。雷、趙、吳三氏為世交,從爺爺那一代就開始了,他們曾經拜過把子。且不多說長輩的交情,趙妍兒與雲雀還是表兄妹呐,這裡面的關系就不講了。
“真的假的?要不我們出去玩唄?”吳笛笑著說。
突然,門外傳來咳嗽聲,這聲音再熟悉不過了。幾個小夥伴們相互對望,使了個眼色,趕緊溜到座位上。教書先生走進來喊道:“誰把我衣服扔了,站出來!敢作敢當,我倒要看看是哪位大俠,吃了熊心豹子膽。”先生十分生氣,笑容特假。
大家拚命搖頭,節奏感一致。吳笛這人打小笑點特低,經這一鬧,實在忍不住,偷偷笑出來。先生眼睛靈,瞧他舉動異樣,立馬喊他站起來:“吳大少爺!要不舞台交給你,你給我比劃比劃,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先生,誤會!誤會!我不是故意的,實在忍不住,真不是我乾的,我發誓!”吳笛站起來回道。
“哦!是嗎?吳大少爺?”教書先生反問。
“先生,你非認定吳笛不可的話,你要不把證據先亮亮?”趙妍兒說道。
“死丫頭!你!你!你!”教書先生一聽就急。大夥見狀,哄堂大笑。
“安靜!安靜!我有事要說。”教書先生沉住氣,搖搖頭說道,他邊說邊敲打桌子。
大家這才緩過神來,注意到門外站著一名男孩,年齡看上去跟吳笛差不多,他身穿虎皮衣,丹鳳眼,臥蠶眉,留著一頭飄逸的長發。
“大家靜一靜,這位是新同學,他初來常城,你等今後便是同學,以後要好好相處,不許打鬧。來!大家鼓掌歡迎新同學做一下自我介紹。”教書先生說道。
大家熱烈鼓掌歡迎,那男孩自我介紹道:“大家好,我叫秦羽峙,我是一名獵人,謝謝。”他的自我介紹還蠻酷的,一瞬間,獵人這個詞在大家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第一節課結束,大家對這位新同學十分好奇。雷少拿出藏在桌子裡面的零食走過去,邊吃邊說:“同學,俺這有好吃的燒餅,特香!超級無敵好吃,你要不要嘗嘗?”
誰知,秦羽峙居然無視他,看都不看他一眼。雷少吃了個閉門羹,面子有點下不來。同學啊偉見狀十分不爽,走過去說道:“小子,胖子問你呢。聽見沒!”秦羽峙照樣無視他兩,好像沉醉在自己的海洋裡。啊偉也吃了個閉門羹,渾身不舒服。
“喂!你是不是聾人啊?”啊偉拍了一下桌子。
“閉上你的臭嘴!滾!還有你,拿著你的爛東西走開,別煩我。”秦羽峙說道,他那眼神緊盯著他兩。這話一出,雷少聽到侮辱美食,等於侮辱自己。啊偉內心的小火山瞬間爆發,平時沒少受胖子照顧,你敢說胖子,就是在冒犯我。
別看這小胖子單純沒心眼,這家夥並非善類。啊偉那大個子更不用說了,一頭驢脾氣。一瞬間,二人相擁而上,拳腳相加。秦羽峙不慌不忙穩如泰山,身手十分了得,三人很快打成一片,場面非常混亂。
秦羽峙看上去優勢不大,誰知!突然來了個後空翻,一人一腳。他兩後退幾步,可見力道不小。當大夥回頭一看!不知他何時掏出小刀,兩把鋒利的匕首顯露出來。再看他那眼神,萬分凶悍,骨子裡冒出不怕死的獵人氣勢。
“別這樣,大家都是同學,有話好說。”吳笛見狀不妙,立馬阻止他倆。與此同時,鍾聲突然作響,場面這才停了下來。雙方各自回到座位上,只見教書先生走了進來。
下課後,趙妍兒跑到秦羽峙桌前說道:“同學,你是叫秦羽峙是吧?你那兩把匕首借我耍耍可好?”他瞄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
“不借拉倒。本小姐還不要呢。切!有啥稀罕的。”趙妍兒說道。他保持著原來的姿勢,一個字也沒說,這次連看都不看她一眼。
無奈,趙妍兒隻好離去,臨走之時見他身上虎皮衣毛茸茸的,顯得格外可愛。一不留神,右手不聽使喚,輕輕地往他身上虎皮衣一摸。突然,秦羽峙站了起來,死死的盯著趙妍兒,她也被他嚇一大跳。
“誰讓你摸!”他推開趙妍兒。
趙妍兒也不知怎麽了,被他這一推,使得整個人摔倒在地上。大家都看在眼裡,這是吳笛人生中第一次看到趙妍兒被人欺負。當時也不知怎麽了,感覺體內有股沸騰的力量正在飛快的湧上來,腦海裡飄出來一個念頭做了他!
雷少扔掉零食直撲而去,啊偉見狀,一聲怒吼!其他同學也緊跟著撲上去。一時間,大家好比猛獸,瞄準獵物撲殺而去。秦羽峙這家夥膽子不賴,單打獨鬥的他,看上去優勢不大,可他卻顯得十分鎮定,這股氣質不是這個年齡段應有的。
當時場面非常混亂,突然,秦羽峙退後幾步蹲下身子,雙手從腿上九分之處拔出兩把匕首出來。我去!這家夥把匕首藏的夠深,沒有正面看到的話,大家都以為他放在桌子裡呐,或者藏在虎皮衣裡,怎麽也沒想到竟藏在褲腳九分之處。
大夥見刀,倒也不慫,不過誰也沒有上前一步。吳笛也不例外,打小他就沒有真真正正的打過一場架,今天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打架,前方的敵人還拿著刀。他渾身被一種說不出來的力量所充滿著,這比以前所感受到的感覺截然的不同,此時此刻的他好像打了雞血似的。就在大家止步不前之時,他抄起一把椅子大喝一聲:“乾!”
被他這一說,大夥也跟著抄起椅子。很快,又打成一片。不過,秦羽峙的匕首雖鋒利無比,但卻毫無殺意,只是自我保護罷了。大夥應當慶幸,假如他有那麽一丟丟殺意的話,當時至少要兩個人當場交代了。
另一旁雲雀扶起了躺在地上的趙妍兒,她十分著急的喊道:“都別打了!住手!”突然,空中飛過去一把椅子,剛好向她而去。幸虧雲雀反應快,用手臂擋了下來。
“冷哥,你沒事吧?”趙妍兒問道,雲雀搖搖頭。
秦羽峙往趙妍兒那邊一看,分了神。他的背後正好朝著雷少,雷少剛剛還在鬱悶沒機會呐,這下終於被他抓個正著,抬起椅子狠狠的往秦羽峙後背砸了下去。被他這一砸,秦羽峙直接趴到在地。雷少出了氣,朝他吐了口沫說道:“俺讓你得瑟!俺讓你得瑟!說俺美食是吧!”
小胖子拍拍手,說完就走。秦羽峙站起來,露出兩把鋒芒的匕首。一怒之下,朝著雷少後背襲去。這時,吳笛的角度正好清晰地看到,然而雷少的角度卻是相反,很明顯奔著雷少而來。
突然間,吳笛也不知怎麽了,身上哪來的勇氣,腦子一熱,腦海裡一片空白,瞬間把這小胖子推開。與此同時,兩把鋒利的匕首撲殺而來。
一聲慘叫!大家都嚇傻了,吳笛的左手巧好抓住一把匕首,萬幸的是沒被刺穿。不過鮮血一滴一滴地往外流,而這問題並不是最大的,你可知另一把匕首插在何處?那把鋒利的匕首狠狠的插在吳笛左肩上,倘若位置稍微偏那麽一丟丟,很有可能一命嗚呼了。
“為什麽?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秦羽峙對吳笛的行為感到懷疑,他不解吳笛為什麽要這樣做,他的眼睛不敢眨一下,此時此刻的他,眼睛裡浮現出悔恨二字。
“你罵我可以,打我也可以,你動我家人試試!”吳笛微笑道。
秦羽峙還沒緩過神來,雲雀不知何時拔掉兩把椅腳架在他脖子上。只見他一頭烏黑長發覆蓋到眼角,劉海左右飄蕩著。他在秦羽峙耳旁,輕聲說道:“有種你動動!”
那一刻的畫面,二十六年後的吳笛依然記得一清二楚。雷少的擔憂、大夥的驚訝、趙妍兒的驚慌、雲雀的警告、以及秦羽峙的悔恨與不解。有時候一想起那一幕, 彷佛跟昨日一個模樣,很清晰,每個人的神情都雕刻在他的腦海裡,甚至是他們的姿勢,大到畫面,小到服飾。
就在這時,教書先生衝了進來,這場大戰由此落幕。由於失血過多,吳笛進入昏迷狀態,後面發生了什麽,他也不記得了。當他醒來之時,人已在常城藥都。
後來啊,大家化乾弋為玉帛,關於怎麽和解的呢,全靠一個人。此人名叫秦平,是名老獵戶,也是吳笛爺爺的戰友。他兩曾一起同甘共苦,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過。關於他兩的關系暫不多講,總之他的出現打破了整件事情。
秦羽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徒弟,也算是半個兒子。秦平待她如子,賜他秦姓,教他武藝。關於他的身世一直是個謎,唯一解開謎團的關鍵點,在於他胸前七彩虎牙印。
經秦平老前輩細講後,這才知道怎麽回事。原來秦羽峙打小隨他,遊走在荒野叢林惡劣的環境中,平日裡除了他之外,壓根見不到第三個人。他的性格可能跟環境有關,秦平老前輩察覺後,這才帶他出來見見世面。說得巧嘛,還真的是。兩人一路遊行,偏偏來到常城,還趕上這座學堂不收學費的待遇。可能是老天眷顧吧,或者是上倉安排吧,戰友相逢,化乾戈為玉帛。
再後來啊,大家不熟還好,一旦熟悉後,便開始叛逆了。那段時間是最美好,最天真的。他們一起讀書、一起玩、一起打架、一起偷鳥蛋、一起偷蜂蜜、一起玩火、一起玩水、一起搞怪等等。總之基本上每天都呆在一起,處的跟自家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