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躺了二十多天后,賈海濤終於一瘸一瘸的能下地走路了。這多虧了劉偉達的照顧,不然的話,賈海濤的這條小命可能就沒了。這以後,賈海濤就有些蔫了,基本上不說話,只顧埋頭乾活。
“出糧”的這段日子,是小店最忙的日子,也是最賺錢的日子。可小杏回去了,裡裡外外的,都是胖子老板一人在忙。凌晨三點,他就起床,然後騎著三輪車去進貨,回來後,又是洗,又是燒,很晚才能睡。
可能是太疲勞了,也有可能是那天天太黑,胖子老板在一次進貨回來的途中,連人帶車翻到了一條很深的乾涸濠溝中。
車子重重的砸在胖子老板的大腿上,一條腿的骨頭折了,車上的貨物散落了一地。
這可是黎明前的那段最黑暗時段,哪裡會有人經過。即使有個把人經過,由於這黑黢黢的野外,又是很深的濠溝,就是想前去相救,也不一定有這個膽量。
直到天亮後,才有人發現了他。這時胖子老板,實際上已處於了昏迷狀態。
發現胖子老板在濠溝裡躺著的是一個拾荒老人。
他是在工地上手受了傷回家休養了一段時間後,又跑了過來。工地上沒人再要他了,他也沒回去,就留下來拾荒。
廢棄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房子就是他的窩。他每天起得早,就是想趁早多拾、好拾一點。這天,他拾荒拾到了這裡,站在路上,隱隱地看到濠溝裡有不少的紙箱子,就急匆匆的奔了過去。
發財了……發財了,老人一路奔,一路喜滋滋的。
今天是什麽日子,剛出來不久就撞上了好運。
這哪是什麽紙箱子,等待他的除了散落的貨物外,還有一個半死的黑黑胖子。
荒不拾了,也不知老頭哪來的力氣,瘦弱的他,硬是一人將死沉死沉的胖子老板從濠溝中背到了路面上……
老人累的筋疲力盡,坐在一旁直喘粗氣。
氣順後,老人開始著急起來,他不認得這黑胖子,往哪兒送呢?即使知道他家在哪裡,他再也沒有力氣了,這如何是好?
也是他命不該絕,就在老頭一籌莫展之際,胖子老板的救星來了,花格衫那天有事恰好路過這裡,老頭就上去求他,說這裡躺著個人,也不知是哪裡的,問他能不能幫個忙,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
花格衫那天穿的是治安隊員的製服,要是在平時,老頭肯定早就繞著走了。可今天不同了,他顧不到這些了。
他長的很清秀,頭髮留的稍微有點長,從外表上看好像有些不務正業,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混,但他... ...
內心還是善良的。不然,小杏也不可能看上他。
花格衫跟在老頭後,走過去一看,倒吸了口涼氣。這不是未來的老丈人嗎?前幾天還好好的,怎麽一大早變成了這個樣?
容不得他多想了,他跑出去攔了輛三輪車,將胖子老板送到了醫院。
一檢查,胖子老板的腿骨是粉碎性骨折,要治好需要一大筆錢。
可這錢從哪裡來呢?這胖子雖說人家稱他為老板,其實可以說窮的叮當響。家裡的老婆,常年臥床,可以說是個藥罐子,不能斷藥,不然就會有生命之慮。他之所以這樣低聲下氣沒日沒夜的掙錢,就是為了老婆的藥罐子不斷供。
按說,他這樣累,又有這樣嚴重的精神負擔,不可能胖。其實,這也只是看了表面,沒看到實質。他身上也有病,
他的胖是虛胖。 因這裡已悄然崇尚起虛偽,不要說老板被掛在了嘴上,就是再醜的女人,也是要被稱為美女的,再醜的男人,也是要叫帥哥的。這一切似乎陷於了廣漠的、醜陋的、摩肩接踵的、聞著汽油味的、吃著海鮮的粗鄙奉承之中……嘴上可能很甜蜜,表面也熱情,可內心卻是相當的冷漠和陰暗。
當然,也有良心始終泯滅不了的,那個拾荒的老頭就是,花格衫也能數半個。
花格衫為胖子老板辦了住院手續,掏出了身上所有的錢,然後就默默地走了,以後就再也沒有在醫院裡露過面,因他兜裡掏不來錢。
聽到了父親的不幸,小杏從家中匆匆地趕了過來,但她有什麽辦法呢?她除了哭以外,就沒有其它招了,連一個商量的人都沒有。
一位早已垂青於小杏美色的老板,主動的來到了醫院。
他覺得這是次絕佳的機會,他要和小杏做成件幕後的交易,醫藥費他付,條件是小杏做他的二奶……
小杏對他一直很反感,覺得這人十分的猥瑣,那口中的大板牙,焦黃釉黑,獐頭鼠目的樣子,看了就讓人惡心。每次,這個老板來吃飯時,就故意往她身邊蹭,她都會像吃了個綠頭蒼蠅一樣,惡心的躲開他。
做他的二奶,虧他媽的想的出,也不尿泡尿照照自己長的啥模樣?老娘就是去要飯,也不是做他的二奶,去他媽的吧!
小杏是可以這樣做,但她父親的狀況卻不允許她這樣做。
這個小小的女人,還是個待嫁的大姑娘,可以說面臨著人生中另樣的生死抉擇。不同意,父親將被從醫院中被送回家中,然後就是等死。同意吧,自己的這一生就毀了,今後就沒什麽幸福可言了。
她思前想後,哭幹了眼淚,為了父親的生... ...
死,她犧牲了自己,答應了這個猥瑣老板的要求,兩人私下裡立了個見不得陽光的契約,在她父親出院不久後,就做了他籠中的小鳥……可是,她心中始有不甘,和花格衫暗中有了來往。
她不怪花格衫沒到醫院來,她知道他兜中沒有錢,又極要面子。
後來,這個猥瑣老板的一條腿,遭人暗算了,就是身上的其它部位,也受了血肉之傷。住院治好後,要是稍稍注意的話,那條腿有點瘸。
據說,這是花格衫的暗中所為。當然,誰都沒有證據,只是一種猜測。
花格衫的下場也不好,自從小杏做了那猥瑣老板的二奶後,他就頹廢了起來。他恨自己沒用,要是……小杏也不至於這樣。
他開始酗酒,打架鬥毆,甚至還敲詐勒索。後來,就沒人再見到過他了,就連小杏也不知他的去向。有人說他被抓了,也有人說他由於傷心,浪跡天涯去了。
小杏留在了海城,但胖子老板卻拖著條傷腿回去了。
劉偉達知道這事後,就買了點水果,去醫院看望了胖子老板。不但他去了,他還勸賈海濤也要去看看。
賈海濤是去了,但面對這高額的醫藥費,哭腫了眼泡的小杏,他什麽也做不了。他惟一能做的,就是在背人處狠狠地搧上自己的幾個大嘴巴。
這一系列發生的事情,竟像萬花筒一般,讓人眼花瞭亂。
這事對劉偉達觸動很大,怎麽會這樣?有錢就能汙辱別人的人格,甚至還能買賣婚姻,這不是和萬惡的舊社會沒有什麽兩樣了嗎?
劉偉達不思其解。在那段時間裡,一到傍晚時分,他就爬上那無人問津的小山崗,看著西邊天空的晚霞,如血的殘陽,落到了小小的水氹中,竟像是刀削過的片片血光……
震驚之後,他陷入一種無法排遣的落寞之中。於是,他就發狠似的吹他的口琴,那幽傷的調子,會讓人直掉眼睛。但這是在空曠地帶,好在沒有人能聽到。
劉偉達在吹著吹著的時候,眼前常浮現出女兒,王桂花,小姨……這時,他索性就不吹了。
一定要混出個人樣,不然真的不能回去。劉偉達下過了這個決心,就迅速的收起口琴,然後狠狠的將一口吐沫吐在了腳下,像是要加強這決心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