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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城樂手》第2章 一.二 你在笑我,笑我成了空心稻草人
    晚上7點,周雲蓬準時出現在酒吧原來的小舞台上,他帶著寬沿的帽子,路遙看不清他的臉,“我路過龍城,晚上我還要去趕火車”。周雲蓬不再說話,他懷裡抱著木吉他坐在酒吧原來的小舞台上,腳下有一塊小小的效果器,清掃琴弦,唱起了歌。

  因為常年不用,舞台上壘起成扎成扎的啤酒,只有一只收音堪憂的有線話筒,酒吧裡零散著三三兩兩的顧客,燈光昏暗,有顧客的桌子上點著一盞台蠟,路遙和劉競對坐在一張小圓桌上,默默的聽周雲蓬唱著民謠。

  他接連唱了《遊子吟》《九月》《永隔一江水》,也不說多余的話,只是介紹一下歌名,唱完一首,喝口水稍作休息,繼續下一首。周雲蓬,這個盲人詩人,民謠歌手,以彈唱為生,寬沿帽遮住他的臉,燈光昏暗,路遙看不清楚他的臉,隻默默看著小圓桌子上忽閃忽滅的蠟燭。

  劉競坐在路遙對面,斜向著舞台,握著一瓶嘉士伯,他抓著瓶子灌下一口,周雲蓬在台上唱著“我不要清醒的水,我只要眩暈的酒”。對了,如果說有什麽的話,在這個昏暗的小酒吧裡聽著周雲蓬的歌,就像在喝酒,現場種糧食,現場發酵,現場咀嚼,他在沉吟,聽者沉吟。

  【我願留下一個人比黑暗更黑

  請你把你的光收回

  抬頭望天空藍天裡

  你在笑著我

  笑我成了空心稻草人】

  唱完這首《瓦爾登湖》,酒吧響起三兩掌聲,周雲蓬結束了演出,抱著自己的吉他,有人上台領著他退場,直到最後,路遙都沒有看清周雲蓬的神色。

  演出已結束,路遙和劉競還默默坐在小圓桌,劉競喝完了兩瓶嘉士伯,慢慢地說“路遙,你不想加入也沒事,等我們演出那天你來看就成。”

  服務生過來收空酒瓶,遮住了劉競的臉“就是,我覺得你挺不開心的,你如果有什麽事的話,可以跟我說,要是不想跟我說,也可以跟阿麥說說,你們都是女孩子。”他一隻手臂繞在椅背後,“總而言之呢,你不要悶在心裡”。

  為什麽要對這樣的自己不依不饒呢,明明自己只是個空心稻草人了而已。小圓桌子上的蠟燭小小的搖晃著,忽明忽滅,好久,路遙開口,“我可以幫你,但事先說明,我什麽都不懂。”

  “你人在就成”。

  距離劉競說完這句話已經過去好幾天了,連個人影都沒再見到過,前幾天路遙還等著劉競看是給自己安排要做的什麽不,左等右等等不來劉競的電話,路遙也就將這件事暫且擱置,不再放在心上。

  直到一周後的某個清晨,宿舍的人都還沒起床,路遙的手機震動,連接的床鋪上的女生翻了個身以示不滿,路遙在被窩裡點開手機,睡眼惺忪地說了聲“喂”,手機那頭立馬傳輸進劉競興奮又明亮的聲音“晚上7點來小香港的相約串串,不見不散哈”。

  對於一個迄今為止隻踏進過一次小香港的人來說,相約串串?不知道,在哪?更不知道。幸好在小香港的入口撞見了阿麥,雖然幾個月沒有見過,但是路遙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阿麥,她穿著火紅色的裙子,金色的卷發,脖子上戴著三圈的珍珠項鏈,在人群中永遠是最搶眼的那位。阿麥比冬天的時候好像瘦了一些,但整體上還是圓嘟嘟的。

  路遙任由阿麥領著自己在摩肩接踵的小香港穿行,跟著輕車熟路的阿麥左拐右拐,到一家塑料簾子當門迎的蒼蠅店。

前幾天才見的劉競和許久不見的博哥擼起袖子,拿著塑料筐在冷櫃前正在拿串串,葷菜素菜,一律五毛一串。  

  冬天的時候博哥一直戴著一頂毛線帽子,這顆帽子包住了他整顆大頭。不僅如此,還纏著厚厚的圍巾,繞著脖子一圈又一圈,一雙已經起球的毛線手套,用兩根細細的松緊繩連接著掛在脖子上。整個冬天,博哥就這樣帶著毛線帽子,纏著毛線圍巾,雙手插在毛線手套裡,全副武裝背著吉他到排練室排練,像那個米其林輪胎的吉祥物。

  春天了博哥終於舍得脫了帽子,摘了圍巾手套,路遙才第一次看到博哥的頭髮,看起來他的頭髮由於太久沒有見過光有些害羞,都卷成了細密的卷兒。許久不見的阿川穿著一件深色水洗的連帽衫,笑眯眯的坐在椅子上,長長的手指裡夾著一根雪蓮牌香煙,看到路遙和阿麥進來就掐了煙頭,抬起手招呼她倆過來入座。肖揚嘛,慣例缺席,也沒人指望他來。

  鍋裡煮得沸騰的葷素串串,路遙已經沒有了吃涮羊肉那次的心理負擔,拿起串串塞進鍋裡。劉競還點了一整扎的青島啤酒和博哥兩個人對吹,博哥很喜歡喝酒,卻喝不了多少,基本上兩瓶瓶就倒的節奏。果然,這才沒喝幾口,臉就通紅著,開始了自己的酒後必備節目:對自己搖滾信仰的追溯。

  “ 1990是個什麽年,是開天辟地的一年,在現代音樂演唱會上中國的搖滾樂呱呱墜地,開始了它初聲的啼哭。而這一年,也是我方博本人出生的一年,這證明什麽?我生下來就和搖滾樂有不解之緣!一顆精子帶著命中注定的使命來到地球!”說到激動之處一拍桌子,脖子耳朵根都跟著紅了。阿麥和阿川兩個人狂笑不止,笑得東倒西歪。劉競倒很淡定,他一邊撈起串串,一邊讓大家淡定淡定,“這是音樂的交流,你們都好好聽聽,對咱們樂隊也是很有幫助的。”

  待酒飽飯足,湯底咕嘟咕嘟翻出舊色,博哥趴在桌子上嘴裡不知道在嗚嗚咽咽著什麽。劉競這才切入本次他招呼幾位來的主題,雖然已經是晚上接近寢室關門的時間,串串店裡仍坐著很多涮串串的人,一鍋鍋地冒著熱氣。劉競環顧桌上仍然清醒的幾位, 眼睛裡冒著火花,聲音精神抖擻得像旭日下的號角,“我拉倒一筆讚助,五萬塊,我們可以在操場上搭個大場子了”。

  那一刻路遙真情實意的覺得劉競還是挺牛逼的。在這個破敗的龍城居然還會有讚助商豪擲五萬塊,而且還要在鳥不拉屎的龍城大學辦露天搖滾音樂節,只能說讚助商敢給,劉競敢接。不過最厲害的還是劉競本人了,不知道他如何花言巧語使出三寸不爛之舌從別人口袋裡拿錢。不久之後,路遙就會知道,消失的這一周,沒有什麽三寸不爛之舌,劉競使出的是蠻勁,從白天到晚上,都在陪金主爸爸喝酒。當時覺得好像很簡單,好像只是出了門,像買菜一樣,回到家手裡就有了五萬塊。

  很多年後路遙每每回想起來,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那晚的記憶無論何時回想起來,都是明亮的。在夏天即將到來的前夕,空氣開始有烘熱的味道,夜風也變得熱起來,阿麥露出手腕上亮晶晶的手鏈,金色的頭髮好聞的味道,鍋裡咕咚咕咚的紅湯,滿身酒氣的博哥,笑眯眯著話不多的阿川。還有手舞足蹈的劉競,他臉上飛著紅暈,啤酒讓他自信的膨脹,他底氣十足地宣布自己的雄心。

  “咱們最少要請10支樂隊,向迷笛,摩登天空看齊,搭個大場子,可以跳水的那種,一千多人來看”。

  直到現在,路遙仍然感受得到,在那個夏天即將到來的夜晚,劉競那顆想要起飛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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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周五周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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