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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城樂手》第3章 二.二 燈還剩1盞 你要你就點燃
  “張哥是怎麽在這駐唱的?”路遙忍不住開口。

  張哥之前在人民公社駐唱過,就連歪蜜和戀男幾個人,也都是搬設備的時候才知道。管師娘笑呵呵,手指將鬢間的碎發抹到耳後的,放下手裡的碗,抬起頭,回想著。

  “好多年了,我還是記得清清楚楚的,那是大冬天,冷的呀,冷風一吹,鼻子都要被刮掉的時候。那就是那麽冷的一個夜裡,我和他爸在窯洞裡,他爸正在往爐子裡加炭,外面就進來一個小夥子,問我們這裡讓不讓唱歌,我們有之前從別處退下來的話筒,他拿著話筒站在炕上就開始唱起來。”

  管師娘用手指攪動著水裡的洗潔精泡泡,眼睛裡亮晶晶的,“從那以後小張就留在我們這裡,唱了兩年多,唱累了就睡在旁邊的窯洞裡面,我們要給他點出場費,他也不要。”

  “後來有一天,他說他寫了一首歌,不過需要幫手才行,就離開了我們這兒”,路遙知道,張哥寫的那首歌,就是《走出礦上》。

  “不過他走的時候說,他有一天會回來,在人民公社的土炕上唱出這首歌”。原來是這樣,路遙握著掃帚。不過,為什麽是現在呢。

  人民公社酒吧院子裡的黑板上用粉筆寫著,“麒麟/戀男/歪蜜龍省搖滾巡回演出,唯在今夜8點,錯過不再”。

  窯洞的雙推門敞開著,張哥和管師傅蹲在門檻上,劉競他們幾個正在坐在炕上調音,條件比較艱苦,不像之前在科技館那次演出那麽敞亮,阿麥那套鋥亮鋥亮的鼓往炕頭上一擠,其他幾個人就只有靠邊站的份兒。

  不僅如此,路遙這會兒才看出來,麒麟隊裡之前那個長發飄飄的鍵盤手沒來,代替他的是一個精瘦精瘦的小夥兒。不過由於台子實在有點兒擠,他只能把雅馬哈支在炕下面彈。

  戀男的主唱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握著青島啤酒的玻璃瓶,衝炕上的歪蜜喊話,“我一直很想問,你們到底是什麽風格啊”。

  不等博哥發表,肖揚手握話筒搶答道“我們是小超載風格,目前正在尋求轉型,還缺一個鍵盤,有意者請加我qq”,說完還很有風度的鞠了一躬。

  聽到這話,張哥咧開嘴笑了,露出一排黃牙,“上次你們不是說在寫新歌嗎?怎麽樣?寫好了嗎?”

  眼看肖揚拿著話筒又要胡說八道,博哥直接從炕上跳下來,蹦到張哥面前,像被語文老師批閱作文的語文課代表,“寫了好幾首了,可總覺得不夠好,感覺不對”。

  張哥點上管師傅自卷的旱煙,抽了一口,吐出白色的煙,“有時候,不是感覺,是選擇”,張哥也覺得自己說這句話有點沒頭沒尾,站起來拍拍博哥的肩“快去,再走一遍,感覺就對了”。

  傍晚時候,管師娘煮了滿滿一大鍋揪面片,混合著各種切成丁的蔬菜和豬肉,路遙拿起大杓盛了一碗,師娘說,演出是個力氣活,乾力氣活兒就得吃麵,只有吃了面人才有勁兒。

  混合著蔬菜丁肉丁的面片吃著津津有味,在夏天的傍晚吃這麽一碗揪面片,額頭也要滲出汗來,吃完了確實覺得渾身是勁,路遙都覺得自己久違地補充了活力。

  七點多,平遙古城白日裡遊客的喧鬧已經散去,只有主街上的民宿門口掛著高高的紅燈籠,遠離主街的巷子們已隨著黑夜開始入眠,從零零散散的窗戶裡透出白織光。

  人民公社酒吧的大門敞開著,今夜為了迎接他的老朋友們,

酒水半價。窯洞裡的小木桌子已經坐上了人,不知道在哪裡勞作了一天的平遙原住民們,正就著花生米小口喝著汾酒,院子裡也擺起了桌子,這樣子感覺像在擺酒席。  歪蜜第一個上場的,條件著實艱苦,只有一個百靈鳥的音箱,蹲在櫃台下面的扎啤上,吉他手共用一個監聽,鼓手用一個監聽,貝斯手慘遭嫌棄,連監聽都麽有,張哥站在櫃台後面充當起了調音師。

  肖揚拿起話筒就是一陣刺耳的嘯叫,他不得不把話筒拿得離自己再遠一點,清清嗓子,“各位父老鄉親們好,今天的氣氛是相當的熱烈啊,我們是來自龍城大學的歪蜜樂隊,還都是年輕的小夥子,哦對,還有一個姑娘”,阿麥坐在後面打了一下鑔片,發出清脆的聲響。

  “哦對,我們還有一位姑娘,此刻她正站在櫃台後面吃花生米”,肖揚話筒一指,指向路遙,在一片淳樸的注視下,路遙放下手裡的花生米,白了肖揚一眼。

  “今晚我們帶來的都是翻唱的歌,不過總有一天,我們會有自己的歌,等我們有了自己的歌的時候,我們也會像張哥一樣,再回來人民公社來給大家演唱!”肖揚激情澎湃的發言宛如鄉村婚禮上請來的土味司儀,阿麥在擦片上叮叮叮叮敲四下,劉競博哥阿川收到指令,開始蹦躂。

  今夜仍然是超載翻唱專場,歪蜜一連演出了超載的五首曲子。阿川背上阿麥刷給他的fender貝斯,清新的薄荷綠搭配乳白色,帥氣奪人。他現在不專注低頭在琴板上了,時不時的就回頭和阿麥交流下眼神。其實鼓手和貝斯手談戀愛挺好的,作為樂隊的節奏底盤就穩了,相比博哥和劉競像兩頭髮瘋的山羊,路遙明顯感覺到兩個人配合的默契程度又上了一個台階。

  意外的說,肖揚唱歌還挺好聽的,上次在科技館的演出沒怎麽仔細聽,現在站在離土炕這麽近的地方,雖然話筒音質不太好,但是肖揚的聲音還是很清,很亮,不過他雙手抓著話筒閉起眼睛深情的模樣,可能看慣他嬉皮笑臉的樣子,路遙覺得反而有些搞笑。

  其實博哥一直給歪蜜寫曲,不過到現在還沒交出點啥,博哥之前彈了好些小節,其他幾個人都擺擺手表示拒絕。博哥寫出來的,要麽神似超載,要麽就是沒啥亮點的和弦。雖然幾個人目前的配合度已經和初雪的那個夜裡截然不同了,歪蜜到現在還沒有自己的歌,總不能一直翻唱超載吧。

  麒麟今晚是壓軸上場的,10點鍾麒麟上場的時候,人民公社的院子裡都站滿了平遙的村民,手裡夾著煙,提著酒瓶,掀起衣服敞亮開肚皮,都想看看,當年那個賣唱的小張,如今長成了什麽模樣,聽說他在龍城有了些名氣,他現在在唱什麽歌呀。

  張哥站上土炕的時候,下面響起零星的掌聲和歡呼,上台的張哥變得酷酷的,沒有開場白,手勢一打,就開始了。麒麟的吉他手技術都很硬,一連串壓製的riff很有氣勢,張哥整個人都變了,他在唱歌的時候壓低了嗓子,眼神變得凌冽,一手握著話筒,另一隻手伸向正前方。路遙覺得他有點像狼,像老狼。

  氣氛被麒麟帶得更加熱烈,其實路遙也不知道這些個村民們平時聽不聽搖滾樂,聽不聽得懂搖滾樂,他們平時的娛樂項目是什麽。 但是站在櫃台旁邊,站在這些村民身邊,路遙又能感受得到,所有人都在分享著那種興奮的,打開的,被張哥的嗓音,被吉他,被鼓聲所感染的顫動。肖揚擠在櫃台旁邊,摸著下巴,劉競和博哥已經興奮的衝到炕前面和興奮的村民一起pogo起來。

  在最後一首歌之前,張哥終於說話了,“最後這首,《走出礦上》,送給我的兄弟,送給人民公社”,鼓點緩緩,張哥的嗓音低沉,像雨後的悶雷,行進的鐵軌:

  【黃河是一條巨大的褲腰帶我就要被勒死了

  煤礦是一顆黑色的心臟我就要被挖空了】

  主音吉他和節奏吉他同時爆發,鼓點像鞭炮劈裡啪啦的炸響,張哥近乎撕裂地嘶吼“給我力量好嗎!我要看透那真相!給我希望好嗎!我要抓住那光亮!”路遙覺得身體好像僵住了,像被定住了,她的內心拒絕繼續聽下去,身體卻動彈不得,張哥站在炕上毫無保留的樣子,好像正在撕開自己的表皮,把跳動的心臟,連血帶皮遞到路遙的手中,路遙不敢接,肖揚站在路遙的身旁,已經紅了眼眶。

  “給我力量好嗎!我要看透那真相!給我希望好嗎!我要抓住那光亮!”最後的最後,已經將自己啃食殆盡的張哥,跪在土炕的邊緣,再也沒有力氣起來。他的手裡仍然抓著話筒,他用最後一絲力氣喊道“今夜的人民公社,屬於人民!我唱的歌,屬於你們!歪蜜!戀男!你們唱的是什麽搖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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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周五周六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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