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阿柱跟著尚尾三,進了院子,來到中院的一個大房間。只見一個圓臉的漢子半躺在竹椅上,那漢子一臉浮腫,臉色慘白。
那漢子慵懶躺在椅子上,臉色虛白,眼神疲憊卻隱隱透著一股戾氣。裴阿柱暗道:“這漢子是個不好惹的凶狠角色,難道勒馬鎮人戶失蹤真是他與匪盜勾結所為?”
見兩人進來,那漢子露出蔑視的眼神,有氣無力道:“哪來的臭道人?在外面大呼小叫,也不打聽打聽我馬六是什麽人物?”
尚尾三稽首道:“貧道遊方到此,掐指一算,貴府有災禍降臨,故此登門拜訪。”
馬六“哼”了一聲:“閉上你的狗嘴!這些騙人的把戲,騙別人行,到老子這裡門都沒有,快滾,免得找打。”見是兩個外鄉道人,馬六肆無忌憚,出言不遜。
尚尾三卻不生氣,又道:“貧道今天來不為別的,是想跟馬老爺打個賭。”馬六道:“怎麽個賭法?”
尚尾三道:“馬老爺有病在身,貧道打賭,半個時辰內可以治好你的病,治好了分文不收。”
馬六道:“若治不好呢?”尚尾三笑道:“若治不好,貧道奉上紋銀三兩。”從懷裡掏出了一塊碎銀子,放到桌上。
見到銀子,馬六眼神一亮,冷笑道:“醜話說在前頭,老爺我可是萬金之體。若是治壞了我,就把你們捆去送官。”
尚尾三含笑點頭,大喊:“速拿半碗清水來!”一旁侍候的丫鬟一臉茫然,望著馬六。
馬六使了個眼色,那丫鬟慌慌張張出了屋子,過了片刻,用瓷碗端來半碗清水。
尚尾三接過水,右手伸出兩個手指,在空中一陣比劃,指尖突然冒出來一道黃紙符。他念念有詞,那紙符頓時火光一起。他又將燒化的紙符放入水中,端到馬六面前。
馬六望著面前的這碗清水,前後打量尚尾三和裴阿柱一番,猶豫片刻,臉上露出痛苦之色,想是腹內痛疼難忍。他一咬牙,將半碗符水喝了進去。
剛喝完,馬六開始罵罵咧咧:“早知道你們是騙人的,喝了也沒有屁用。三兩銀子不夠,今天說什麽要陪我五兩,不然休想走人!”
裴阿柱恨不得上前將馬六狠揍一頓,三拳兩腳將他就地正法,心想:“此人實在是個無賴,逢人就訛詐,就算這碗清水沒用,他竟然要五兩銀子,豈非強搶。”不過他心裡有底,尚尾三是個老江湖,他有備而來,必有主意。
過了一會,馬六突然大叫起來,痛得滿頭大汗,大叫:“來人啊,快把這兩個道人綁了,啊……綁……”
一陣腳步聲響起,衝進來三個漢子。那三個漢子堵在門口,有兩個還手拿棍棒,看樣子是準備動手。見勢不妙,裴阿柱趕緊搬起一把凳子堵在門口。
裴阿柱打量眼前三個漢子,發現其中一個是之前在門外碰到的瘦個漢子。那漢子見到他,一臉尷尬,口裡小聲說著:“小道長,我家老爺脾氣不好,別跟他硬來。”
門口一個高個漢子不由分說,用棍子直捅過來。裴阿柱順勢一擋,又扔了凳子,扯住棍子,與那高個漢子左一下右一下互相爭奪。拉扯了幾下,裴阿柱忽然發覺,那高個漢子只是虛張聲勢,並不想賣力氣。
原來馬六為人刻薄,平素對幾個家丁吆五喝六,從沒有好眼色,吃穿用度又都撿最差的。他手下的家丁個個心有怨氣,自然沒人真心為他賣命。那瘦個漢子更對裴阿柱心存感激,不想恩將仇報,只在旁大喊大叫,
摩拳擦掌了半天,卻沒有半點行動。 裴阿柱與那高個漢子拿住棍子兩端,你拉我一下,我扯你一下,拉拉扯扯,在門口僵持了半天。兩人把鞋底子都磨平了,依舊沒分出勝負。
“別動手,先出去,都出去!”這檔口,忽然傳來馬六沙啞的聲音。門口那漢子立馬松了手,裴阿柱一屁股跌坐在地。
爬起來回頭看時,尚尾三正在馬六耳邊細語。只見馬六臉色驟變,陰晴不定,指著門外的三個漢子道:“叫你們滾沒聽見嗎?”三個漢子面面相覷,愣頭愣腦散去。
“你也滾。”馬六惡狠狠看了身旁丫鬟一眼,那丫鬟趕緊低頭跑了出去。
見家仆都走遠了,馬六低聲問:“老道,你剛才所講可是真的?”
尚尾三面無表情道:“你這府上陰雲密布,黑氣重重,有一百多個冤魂聚在一起,貧道一眼就能看出,豈能有假?”
馬六臉上的肌肉一陣抽搐,顫聲道:“老道,你可有辦法化解?老爺我必有重謝。”
尚尾三歎氣道:“解鈴還須系鈴人。馬老爺若把實情說出來,貧道或許有法子,如若不然,只怕……”
“只怕怎樣?”
“性命不保!”
尚尾三那碗符水可以亂人心智,馬六本是個凶狠角色,此刻他心力交瘁,全身發抖,身體極其虛弱,眼前仿佛有許多帶血的人臉在晃動。眼前的道士成了他唯一的指望。
咬著牙猶豫片刻,馬六耷拉著腦袋道:“只怕是多年前勒馬鎮那些冤死的人找上門了。”
裴阿柱聽馬六提到勒馬鎮,暗想:“難道真是馬六勾結強盜害人?”
馬六聲如遊絲道:“十六年前一天晚上,我曾到勒馬鎮去了一趟,撿了些死人的財物,怕是沾上了不乾淨的東西。”望著眼前的兩個外鄉道人,他心裡沒了顧忌,乾脆一五一十把心事說出來。
十六年前,那一天是八月初七。深夜,馬六與兩個狐朋狗友在客棧通宵賭博,一直到子時才結束。當晚,三人就睡在客棧裡。這晚馬六手氣差得狠,輸了三四貫錢。他心裡煩悶,輾轉反側,無法入睡,恨不得半夜起床叫醒幾個賭友重開賭局,把本錢贏回來。
聽到隔壁賭友霍屠戶的鼾聲,馬六忽然有了個主意,他心想:“姓霍的今晚贏我許多銀錢,實在可恨。他是光棍一條,今夜睡在這裡,家中必定無人看守,我不免趁他在這裡睡覺,到他家偷些銀子,也好撈回些賭本。”
打定這個主意,馬六悄悄起床,溜出客棧,趁夜往勒馬鎮霍屠戶家中而去。夜裡漆黑,只有一點淡光。這一路過去並無山地水溝,都是平坦的沙路。 馬六平時偷雞摸狗習慣了,並不害怕。
二十多裡路程一個多時辰就到了。馬六到了霍屠戶家門前,用棍子撥開門栓,進了屋子,四下裡翻箱倒櫃,卻沒找到半文錢。連夜趕了二十多裡路,到了這時,馬六有些困倦,他肚子餓了,在桌上找到幾個燒餅,胡亂吃了。也是賊膽包天,他又躺在霍屠戶家的床上睡了一覺。天色微亮時馬六才醒來,又從霍屠戶灶台上順走了幾斤羊肉,揣在懷裡,東張西望從後門溜出來。
走在勒馬鎮的街道上,馬六唯恐被人認出,用一塊破布包著頭,低頭趕路。隻走了一段路,他發覺鎮上靜得古怪,此時天剛亮,但路上不可能一個人都沒有。再朝地上一看,不由他心花怒放,地上竟然有一個銀鐲子。再往前走,又撿了不少銅錢和值錢的東西。見四下無人,不少人家大門敞開,他乾脆進了各家各戶的房子,得了一大包金銀細軟。他又怕人發現,跑出幾裡外將值錢的東西全部深埋在沙坑裡。
這般心事,馬六多年來一直守口如瓶,從不肯輕易道與外人。這一刻他隻覺冤鬼纏身,油盡燈枯,又見尚尾三和裴阿柱都是外鄉人,這才全盤托出。
聽馬六道出實情,尚尾三點頭道:“馬老爺,貧道已有應對之法,你備下一百八十七份紙元寶,向北燒化祭拜。以後每年到了八月初七,都要依此而行,如此方可消災保命。”
“好,我照辦,我照辦!”
馬六信得服服帖帖,立馬讓家仆去置辦紙元寶,又包了一封三兩的散碎銀子,恭恭敬敬把兩人送到大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