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凱在匯總考勤記錄時,向來網開一面。大多數同事頂多遲到一兩次,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至於美良,許凱要兩眼緊閉,才好高抬貴手不扣她工資的。美良遲到的次數確實有點多,但奇怪的是,時間都非常一致,如果遲到,一定是遲到7分鍾。
直到某一天開始,美良不再遲到。但她的頭髮,發生了巨變。從黑長直變成銀白色短發。
剃度明志?許凱不禁想,這其中有什麽必然的聯系呢?
莫非是頭髮變短,省去了打理的時間?那遲到的7分鍾又是怎麽回事?
同事對美良的頭髮嘖嘖稱奇。美良只是笑著應和,卻始終不提原因。
美良認為,不必提,因為事情已經解決。更何況,提一次,就惡心自己一次。
從美良住的地方到公司,要轉兩次車。算上走路的時間,全程兩小時,糟心又累人。因此許凱每天看到美良時,都覺得她陰沉沉的,並不是錯覺。
困倦疲憊,和杭州夏天桑拿房一樣的溫度,與變態跟蹤狂相比,都算不上災難。
注意到那個人,是因為他太醜。而且髒兮兮的。
在美良要坐的第一輛公交車站點,美良感覺到總有個人盯著自己。那個人又矮又胖,頭髮出油,稀疏的幾根小胡子,長得像隻海象。
是海象。可不是海豹和海狗,不要誤會了海豹和海狗。
不知從哪一天起美良就注意到,這個海象一直盯著自己。早高峰的公交車人擠人,美良擔心有一天自己會和海象擠在一起,因此每天都高風亮節的墊後,成為緊貼在公交車門上的人。
有時連這個機會也沒有,直接被擠在了車外。下一輛車來是在6分鍾之後。
但這並沒有給美良造成很大的困擾,直到有一天,公交車上人不多,有幾個空的座位,美良與海象隔著幾個人的距離上了車。美良看到海象坐在公交車後面雙人座中的一個位置上,直直看著美良,似乎是在等待她坐到自己旁邊。美良感到一陣惡心,選擇了前方的位置坐下。
卻仍感到不自在,好像有人在看著自己。美良掏出手機,打開自拍模式,假裝在整理髮型,把後方的海象一起框進了鏡頭,按動音量鍵,隱秘的拍下了照片。
美良把海象的臉,放大再放大。她看到照片裡,海象的眼睛就盯著自己的鏡頭。
這讓美良起雞皮疙瘩,但是又不能拿他怎麽辦。
可惜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美良下班之後,在中轉站點等那輛公交車時,竟然又看到了他。
美良大約猜到了。這個海象早上下車比自己晚,他一定知道自己是在哪一站下車的。因此他出現在這裡,想刻意遇見美良的嫌疑非常大。
美良不是嬌柔的小女孩。無論是她的性格,還是她的家鄉文化,都鼓勵她去和這個海象碰一碰。
美良趾高氣揚地走到海象面前,她注意到面前這個矮小猥瑣的男人臉上露出了驚喜。他也沒有想到會有這麽一天,那個女孩子居然主動來和自己說話了。
美良開門見山地問:“我怎麽總能看見你?”
不知是地域文化差異,還是美良的表達不夠凶惡,美良在說這句話時所包含的厭惡似乎被海象忽視掉了,他臉上帶著一種拚命掩飾後泄露的喜悅。
俗話說,聽話聽音。有時除了語言之外,更重要的是根據不同的語氣和語境,來領會真正的意思。
在美良的家鄉,這樣的表達方式很常見。
除了在網絡上非常有名的那三個字之外,還有另外三個字,是所有經歷過學生時代的人都明白的:你出來。 或者也有另一種表達方式,叫“咱倆嘮嘮”。言有盡而意無窮。
而眼前的海象顯然不懂美良的語言內涵。隻一味地認為自己的追蹤終於有了回報,他興奮地回答說:“之前我都是在前兩站上車的,今天特地在這裡。”
他沒有繼續把話說得太明白,但足夠惡心到美良了。
美良繼續跟他盤道,語氣中已經帶了殺氣:“你有事嗎?”
海象的脾氣倒是很好,他還想繼續和美良聊天:“我每天早上都能看到你,其實我們家住的很近。”
他不提還好,提了這件事讓美良更加反感。因為在同一個站點上車,勢必也在同一個站點下車,每天美良下班回家的路上,都能感到這個海象和自己同路。
他就在夜色當中,靜靜的走在自己身後。有時美良故意放慢腳步,他也會放慢。有一次美良往回走,經過他身邊時,他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美良沒有再說什麽,對話結束了。美良在盤算著。
這隻海象讓她惡心,但又無可奈何。每天被他這樣盯著,被他堵在公交站點,被他尾隨著回家。
俗話說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癩蛤蟆不咬人膈應人。與他正面衝突的話,誰知道他會乾出什麽來呢?可是如果報警,他又確實沒有犯罪,警察不會管的。
常規道路走不通。美良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她從小到大耳濡目染的解決辦法。
隻好找人“跟他嘮嘮”。
可問題又來了,去哪兒找人呢?美良和住在一起的朋友蒼恩商量這件事,被勸住了。
“首先,我們現在沒人。其次就算找到人,揍了海象,我們現在也沒錢賠醫藥費。”
蒼恩一向很理智,美良窮酸的點點頭。
可是怎麽辦呢?對這隻海象又不能打,又不能罵,難道就讓他一直跟著自己嗎?
好在,美良有一個寶藏發小。
關於這個人,美良不知該用什麽身份來定義她。
說朋友顯得單薄,說閨蜜顯得矯情,說兄弟顯得胡鬧,說發小又太過於普通。如果不用考慮用詞是否簡練,那麽美良可以說:她是世界上另一個我。
美良和路羽是小學同學,兩個人關系很好。但又沒有形影不離,因為她們都對世界懷有飽滿的熱情,對新鮮事物充滿了探索的興趣,所以小學畢業之後,都忙著各自玩耍。只在一年中見幾次面,將自己的有趣經歷講給對方聽。
路羽初中就跟隨父母到了英國,之後的數年間,美良只見過她幾次。
美良和路羽都知道,她們是彼此非常重要的人。但當美良在機場送走了路羽之後,年幼的她也意識到,也許這個人會成為自己無法割舍,但終究會遠去的記憶。
有時朋友之間的關系也像戀人一樣。路羽離開中國不知什麽時候能再回來,那麽美良最好的朋友又該是誰呢?
又好在朋友不像戀人一樣有排他性。
所以即使認識了新朋友,即使隔著大西洋和很多國家,美良依舊可以把路羽安排到自己最好朋友的位置上。
後來,她們等來了發達的通訊,可美良和路羽都是不怎麽需要聊天的人,所以即使有了QQ和微信, 也沒能使她們兩個的聊天量增加。
直到去年路羽回國。她倆與另外一個發小拉了三人的微信群。又直到某一天,路羽迷上了一個韓國男團組合。再到某一天,路羽開始在群裡安利這些成員。
韓國明星的造型總讓美良難以辨別,何況這個組合人數很多,因此認全他們的臉對美良來說是很困難的事情。
路羽開始不厭其煩地對美良進行培訓,練習和考核。爭取讓美良達到看臉就能叫出人名的熟練程度。
因為擁有了共同的目標,微信群變得熱鬧起來。美良開始習慣每天都有路羽關於這個男團的案例和小考,習慣了每天都和路羽聊天。圖文並茂的微信群成了美良生活中的一部分,那個回憶中斑駁的最好的朋友,又變得鮮明了起來。
使美良獲得啟示的是,路羽某一天在群裡發了一張自己的照片,她剪短了頭髮,漂成了淺淺的金色。
美良覺得很好看。路羽總喜歡誘惑美良去跟她做一樣的事,美良再理智,也沒有抵擋住潛移默化的影響。於是,在某天,一個平常的早上,美良睡醒後扯開纏在脖子上的長發,到洗手間把它們剪成了齊耳短發。
又去理發店漂成了金色,染上了銀色。
之後出現在公交車站的美良,頂著一頭被戲稱為非主流的短發,氣定神閑地左顧右盼。她注意到,那隻海象也在左顧右盼,似乎在尋找著什麽人。
當他們四目相對時,美良感覺到海象認出了她。也可能沒有認出來。總之海象低下了頭,不再尋找。之後再也沒有盯著美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