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良回家一看，小龍蝦死了。

　　“要不吃了吧。”林正恩貼著面膜走過來說。林正恩是美良的後桌，但上學期間很少交流，因為她倆都愛睡覺，能醒著碰面的機會很少。與正直大管家阿檬相比，林正恩是美良的狐朋狗友，她比美良還飄忽，比美良還不靠譜。

　　“死了的，不能吃吧……”

　　這隻小龍蝦，是非常可敬的。抓到這隻小龍蝦的阿檬，同樣非常可敬。

　　那是美良去上海的前一天夜裡，她正因為夢想和現實的巨大落差陷入了沉思:是繼續從亂七八糟的工作裡找一個最像記者的?還是選擇另走一條路?

　　何去何從呢?美良啃著小龍蝦想。她不會剝蝦殼，與其徒手拆卸，還是用牙把蝦肉擠出來更方便一點。但很費牙，她得爪牙並用，輪流操作，根本吃不到幾隻。大多數時間都是在吃配菜。

　　回去的路上，她們被一隻小龍蝦攔住了去路。它就在路的正中央前進。

　　奇怪的很，在這一條小龍蝦的小吃街上，有很多箱子，箱子裡有很多小龍蝦。它們離馬路也很近，但只有這一隻小龍蝦跑出來了。它在路中間，身後就是一家小龍蝦店，既沒有被店主抓回去，也沒有被車輛或行人踩扁。它就大大方方出現在那裡，非常顯眼。

　　“一隻小龍蝦！”美良眼尖，她不僅能第一個發現熟人，還第一個發現小龍蝦。

　　卻毫無作為，只是觀望。因此她只是探路先鋒，大將阿檬緊隨其後，“真的耶！”說著，阿檬就追上小龍蝦拿了起來。小龍蝦在空中徒然張牙舞爪，但阿檬氣定神閑，她手指精準地抓著小龍蝦腰身，或者脖子，總之安然無恙。

　　美良歎為觀止！

　　不愧是阿檬，英明神武！

　　美良狗腿地湊上去溜須拍馬一番，她們決定帶走這隻小龍蝦養起來。但手持小龍蝦實在不方便，如果能捆起來就好了。翻遍周身，美良貢獻了一隻口罩。只見阿檬沉穩地用口罩把小龍蝦纏住，又在美良的協助下打了個結，將小龍蝦提在手上，這下子它仿佛螃蟹一樣金貴。

　　美良興衝衝地搜索:小龍蝦吃什麽?

　　“吃什麽?”阿檬問。

　　“都是講小龍蝦怎麽吃。”

　　這時美良電話響了，是一個幹練的女性聲音，找美良做公眾號編輯，工作內容是搬運外網的有趣新聞或事件，發布在公眾號上。

　　“有點意思，很適合你的感覺。”阿檬說。

　　“嗯，我想想。小龍蝦叫什麽名字好呢?”

　　也許是這隻小龍蝦帶來的好運吧。

　　“紅不啦唧的，叫小紅。”阿檬果斷而草率地決定了。這隻小紅就跟她們回了家，養在水盆裡。

　　美良從上海一回來，就看到小紅死了。她對柏辰說:小紅死了。

　　“怎麽死的?”

　　“也許是餓死的。”

　　“怎麽會?”

　　“我不知道喂它吃什麽。”

　　柏辰雖然沒問小紅是誰，但猜測大概是寵物，不是魚就是小鳥之類的。

　　“可以去網上搜一搜。”

　　“我搜了，但結果都是小紅怎麽吃。”

　　沒跑了，小紅肯定是條魚。柏辰信心滿滿地想。

　　“紅燒醬燜清燉。”

　　“小龍蝦還能紅燒?”

　　柏辰撲哧笑出聲，什麽嘛，居然會有人養小龍蝦當寵物，真是奇怪的女孩。

　　對於美良的奇遇，林正恩嘖嘖稱奇。

　　“隨便住個青旅都能泡到老板，

服氣服氣。”　　“不知不覺……”美良想了想，好像沒有特別做什麽就認識了柏辰，這就是緣分的樣子呀。

　　新工作在一個小工作室。算上美良只有3個人。是由一個公司單獨分出來負責公眾號運營的部門。

　　那時還沒有“標題黨”這一名稱，“梗”還叫做“橋段”“劇情”，抖音和快手還在孕育當中。作為阿裡巴巴的故鄉，互聯網大都市的杭州，微信公眾號運營的模式已經發展起來了。美良他們的老板是一名溫州人，在美良本還在埋頭尋找以主流媒體為依托的記者工作時，精明的溫州人早已察覺到了時代的變遷，調轉船頭奔向新的商機。

　　在起標題領域，美良很廢。起的名字溫吞無聊，還在沿襲文學風格。這可不對路。運營姐姐倒也不強求，老板把美良交給她時，就告訴她，這是個之前做槍手的，文學素養很高。運營姐姐欣賞文化人，也知道文化人的毛病，新媒體的起標題方式不被理解是意料之中的。

　　運營姐姐一收到美良的稿子，就大刀闊斧重新起標題，起的狂放不羈、色膽包天、大跌眼鏡。

　　林正恩抱著手機問:“哪篇是你寫的呀?震驚，獨自在家的她竟做出這事……還是這個，臥去，這什麽鬼?”

　　美良拿起林正恩手機一看，今天發布的公眾號標題，瘋狂閃爍著黃色預警，露骨得像色情小說。點進去，內容確實是自己寫的:俄羅斯女子在家練詠春打敗了狗熊。內容沒變，但光看標題……

　　好在美良只有文人的清高，無文人的骨氣。她不屑寫那樣的標題，但別人可以，隨便寫隨便改。看得多了，美良自己也學著寫，但到底過於教條，缺乏生動。

　　運營姐姐每天關注後台數據，她最苦惱的是瀏覽量高的，轉發量就低。

　　“標題太出格，讀者不好意思轉發很正常啦。”美良溫吞地說。心裡則在說:廢話麽，誰能轉發這玩意，除非不要個老臉。

　　美良對於一件事的態度總是很模糊。這種模糊不在於沒有態度，她有，而且很堅決的有。對於起露骨標題這件事，她的態度一直是:惡心。

　　但她並不重視自己對某件事的態度。因為她有一個整體的人生觀:隨便。存在即合理，惡心也是合理的。不然怎麽會有那麽多人看呢?她不能反對標題黨。

　　“自有天收。”她告訴林正恩說，“國家會管的。”

　　柏辰對於美良的工作內容甚感好笑。“一個可愛的小姑娘，居然寫黃段子。”

　　“那一定是可愛的黃段子。”

　　美良盡職盡責地幹了一周，辭職了。

　　她沒有對這份短暫的工作做過什麽高高在上的評價，她只是相信，在優秀的新興文化出現之前，該有一場混亂不堪的垃圾盛宴，為新生文化的成長提供肥料養分。

　　意思就是，三流公眾號的下流標題是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