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軒冰冷的神情沒有絲毫改變:“她說在王府住不習慣,才搬到這裡來。——這些事用不著你管。”
“王爺,”王妃在身邊小鬟的扶持下,款款走上兩步,臉上帶了三分笑容,“薑氏娘子既然得了王爺青目,接進王府來,就是咱們府上的人了。她又是初來乍到,倘若起居有什麽不如意的,妾身當盡心照料著,為王爺分憂才是。”
“嘖!”文如錦又偷偷咂了下舌。他爸在外頭搞上小媽的時候,他親媽可沒有這麽和氣過!
將心比心,文如錦可不覺得誰家的元配妻子,能對著丈夫和小三這麽賢惠。
然而王妃的儀容表情,始終是無可挑剔的溫和端莊。
“用不著。”寧軒硬梆梆地扔出三個字,左右看看一乾丫鬟,便隨便一揮手,“送王妃回去!”
王妃站得筆直的身體,似乎有一瞬間的僵硬,然後才微微側過臉去開口:“你們先出去等我。”
早就覺察到空氣緊張的下人們,連忙一溜煙地退出了院門,好像生怕留下一點痕跡,便會後患無窮。
王妃就在這空蕩蕩的院子中喘了口氣。
只是一呼氣的工夫,她整個人都發生了改變。那種溫文端莊的態度,就像一張戴在她臉上的面具,一瞬間碎裂成粉,消失不見。一雙淡淡的遠山眉深蹙著,眼中水光閃爍,帶著三分幽怨,三分憤懣。
“你到底想怎樣?”她壓低了聲音說,“一定要讓全南昌城的人都知道嗎?”
寧軒似乎並不驚訝於她的突然發難,卻以一種玩世不恭的模樣挑起了眉梢:“你這是在危言聳聽?她平時連門都不出,有誰會知道?”
“不要強辭奪理!你明知道我說的是什麽!”
“我不知道。”寧軒淡漠地說,“注意一下你的風度。”
王妃猛地吸了一口氣,同時用力眨著眼,似乎要阻止什麽流出眼眶。而她的目光則始終盯在寧軒的臉上。
“我一向注意風度。”她說,“即便遇到這種事,我也沒有嫉妒、容不下人,我盡心盡力地接納她,不曾讓她吃一點虧。但我不明白,為什麽王爺一定要這樣糟蹋自己的名聲!”
寧軒對此只是冷笑了一聲:“你在說什麽?這種事情……我不過買了一房妾侍而已。”
“買的是市井小民家裡的有夫之婦?而且,就把她放在這裡,當個不清不楚的外宅?王爺,你——”
“住口!”
院子裡沒來由地起了一陣風,無數草木發出簌簌的響聲,掩住了文如錦幾乎要出口的一聲驚叫。
他從來沒有見過大哥露出這麽可怕的神情。
“樓蘭夢,你搞清楚一點,”寧軒緩緩吐出一個名字——很顯然,這是王妃的名字,如果不是當真發了火,平時是不會這麽叫的——“如果沒有你口中的‘不清不楚的外宅’,你這個王妃,今日就什麽也不是!”
他的語氣很冷酷,但說話卻有些繞,王妃一直呆在那裡,努力分辨著話中的意思。
文如錦卻一下子明白了——原來大哥是小媽生的!
他聽到王妃說“糟蹋名聲”和“有夫之婦”的時候都不曾在意,卻因為一個“外宅”發了火,就足以說明問題了。
這還真是……命啊!
文如錦默默搖著頭,突然對一直當作偶像看待的大哥生出些同情。
王妃也意識到說錯了話,咬著嘴唇沒有再開口。
寧軒像終於被激怒的人一樣,
目光中閃過一股狂躁,但他的表情卻變得異常冷靜。 然後他走上前一步,和王妃幾乎面貼面地站著,一隻手托起了王妃的下巴。
就像任何一個花花公子調戲良家婦女那樣。
王妃的眼中閃過一縷屈辱。不過因為剛才說了過頭的話,她一時間沒敢掙扎。
“我知道你一直很寂寞,”她聽見他低聲而清晰地說,“你想要個孩子。我很願意成全你,因為這樣的話,你大約就沒心思來管我的事了。”
說罷,她就被一隻手臂猛地一拉,撞進了他懷裡,跟著腰上也被掐了一把。
這實在是個太過輕浮的舉動。寧軒平時絕對不會這麽做,而王妃更是想都沒有想過。
她一向矜持,嚴於律己,從未有半分失儀之處,相信換一個人來做這個王妃,也不會比她更好了。
但就在光天化日之下,在這個院子裡,她竟然被男人——哪怕這男人是她的夫君——輕薄了!
她又驚又怒地抬起頭,看到寧軒的眼中分明寫滿了冷酷與輕蔑,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抽出手來用力扇了他一記耳光。
“朱宸濠,你無恥!”
……
等到清醒過來的時候,文如錦不知道已經在牆頭上坐了多久,連腿都坐麻了。
而且,他院子裡的下人好像受過嚴格的調教,根本不會來干擾他,所以也沒人來叫他。
他只能換了個姿勢緩著,等血脈暢通了些,才跳下地去。
自有隱形人一般的下人為他安排好吃飯、沐浴、更衣等等的一切。
因為逗比, 往常的文如錦即便面對隱形人也會喋喋不休,講一大堆只有他自己懂的冷笑話段子,並且樂在其中。然而今天他反常地沉默著。
隱形人們自然也不會沒事找事,去問“錦少爺今天怎麽不說話?”……
文如錦其實並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他的記憶就像被憑空挖去了一塊,呈現出一段空白。
他想不起寧軒和王妃是誰先離開的,之後又發生了什麽,他一點都想不起來。
幸運的是,寧軒也沒有轉頭就到他這邊來,否則就會發現他已經把方才院子裡那一幕都看在了眼裡。
大概是因為挨了一耳光的緣故吧?——文如錦默默推測著。王妃雖然是個嬌弱的女人,那一耳光也總會留下些痕跡的。
大哥又是個那麽愛面子的人。
文如錦不知不覺地又發了一陣呆,一直到天色黑下去,月光已經灑進房內,才醒悟過來。
——他要走!
他不確定這個時候出門,會不會被平時並不干涉他的隱形人們攔住,所以他出門的時候小心翼翼,盡量不發出一點聲音。
然後他走到臨街的院牆邊,一跳就跳了出去。
文如錦不是第一次在夜間行走了。在他剛穿越過來,流浪街頭的時候,他就曾經這樣在黑暗中徘徊,以期找到一處稍有遮蔽的地方容身一夜。
而這次也是如此。
當他熟稔地找到當初自己習慣過夜的那條小巷,並在牆根下蜷起身體,試圖盡快入睡的時候,他才有點後悔地想:
怎麽忘了夜裡沒法出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