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中八〇一第。

　　照寧軒看來，這行字應該是這麽念的。學中，或許是個地名，八〇一，則是序數。而將居所編號繡在衣服上，似乎代表了某種特定的規則。

　　眼前這個有些神神叨叨的少年，恐怕來自很奇怪的地方。

　　能為這個結論加以佐證的，還有衣服本身那獨特的質地和式樣，和少年明明是乞丐、卻識字、甚至不乏見識這些看起來自相矛盾的事實。

　　不把這些弄清楚，寧軒是不會貿然認下這個來路不明的兄弟的。

　　然而文如錦毫無壓力地笑了起來:“這個，這是我學校的名字啊！”

　　“學校?府學還是縣學?”

　　“都不是，就是……”文如錦撓了撓頭，怎麽跟古代人解釋這個呢?“就是我們家鄉那邊，自己建的學校，像我這麽大的孩子都要去上學。最後要考試，通過了才能畢業。”

　　“私塾?”寧軒自己問出來，又自己否定了這個答案。什麽樣的私塾能把所有適齡的孩子都吸納入學，還要自行考試?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犯了另一個錯誤。“你把這行字念一遍。”

　　“大哥你不識字啊?”文如錦驚訝地瞟了寧軒一眼，又覺得不大可能。或許是不認識簡體字吧……“第一零八中學。其實我們那兒也沒有一百零八個中學，我覺得這個數就是瞎編的。”

　　寧軒的猜測被驗證了。出於少年家鄉奇特的習慣，這行字是倒著寫的，而且字形不那麽規范。無論如何，這個名叫文如錦的少年確實念過書，甚至，比自己所見的那些他的同齡人，念得都要好一些。

　　“行了。”寧軒看著笑嘻嘻的文如錦，沉吟片刻，“從今天起，我認了你這個兄弟。”

　　文如錦目光發亮，正要動又抽了一口涼氣。即便這樣，還是興奮地仰頭望著寧軒:“真的?大哥你肯要我了！是不是要開香堂，還有拜關帝、拜祖師什麽的?我應該叫你什麽?老大?寧老大?……”

　　寧軒忍不住一陣惡寒。“沒那麽複雜。你先休息，從明天開始練功。等你能下床行動了，我有事要你做。……還有，就叫大哥。”

　　話音剛落，他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房門之外，有些不為人知的倉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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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練功的過程並不是很輕松的。幸好寧軒教了兩遍之後，就不在床邊守著，任由文如錦自己一邊練一邊眼淚糊了滿臉。

　　但腿疼得越厲害，文如錦也就越發感覺到，那種像是禁錮著兩條腿的僵硬正在慢慢退去，活動起來知覺也日漸敏銳。

　　十天之後，他已經能夠下地走動了。雖然皮肉還有些殘留的疼痛，但沒有很大的妨礙。

　　寧軒意外之余，倒不是不高興的，叫他換了身衣服，帶他出門。

　　穿著一身天青色短打衣衫、白襪黑鞋的文如錦，除了頭髮還是半長不短的樣子，儼然是個富家公子的書僮小廝，再沒人認得出，他原本是那個滿城小巷亂竄的流浪兒頭目。

　　於是他們就光明正大地站在了被燒毀的福威鏢局院落之外。

　　“看看，還認得麽?”寧軒問。

　　文如錦對著那堆斷壁殘垣看了半天，才驚訝地抽了口涼氣:“大哥，這不是那個福……福什麽快遞，不是，鏢局……我們來這兒幹什麽?”

　　看來大哥不是光為了考驗自己，是真跟這家鏢局有仇啊！他心裡嘀咕著。

　　寧軒瞟了他一眼:“等個人。”

　　“啊?等誰?”

　　寧軒沒有回答，

帶著他走進街對面的一家小酒館，找了一張不起眼、又能看到外面情形的桌子坐下。　　“我知道了！”文如錦很謹慎地，等到小二招呼完了離開，才壓低聲音道，“大哥，你等這個福什麽鏢局背後的勢力到了，再一舉把他做掉，對不對！你就是為了把他引出來，才叫我放……那個，是吧?”

　　寧軒簡直不想理他，但停了停，又覺得不阻止他，他會想到更歪的地方，便咳嗽一聲:“我等的是福威鏢局的少鏢頭，林平之。”

　　“林平之?這名字有點耳熟……”文如錦嘀咕一句，忽然醒悟過來，一臉戒備，“大哥，你小點聲音，提防有人……偷……聽……”

　　放眼左右，酒館之內空蕩蕩的，連掌櫃的都不在。除了他們兩個人，就只有剛才的店小二。

　　“那小二哥也有可能是耳目啊，是……吧……”

　　文如錦一眼不眨地，看著寧軒一招手，店小二就朝他們這邊走過來。

　　“他是我的耳目。——來見過文少爺，文如錦，我的兄弟。”

　　店小二立刻拜倒在地:“小的高升，見過文少爺。爺，文少爺用的是本名?叫錦少爺是不是方便些?”

　　寧軒一笑:“那就依你，以後叫錦少爺。”

　　文如錦呆呆地看著店小二又向自己磕了個頭，在寧軒的示意下走開了，才呵呵乾笑了兩聲:“大哥，你是不是覺得我就是個傻子?”

　　“嗯，本來也沒有多聰明。”寧軒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在衙門的時候，怎麽沒想著把我供出來?”

　　“大哥你看你說的！我是那麽沒義氣的人嗎?大哥叫我乾的事，我沒乾地道，怎麽有臉推到大哥頭上！”文如錦立刻激動起來，爭辯了兩句，腦子又轉到了別處，“對了，那兩個四川人，說是縱火真凶的，是大哥找來頂包的?”

　　“怎麽?你可憐他們?”

　　“我就是覺得……”文如錦撓了撓頭，有點苦惱的樣子，“這事是我惹的，是吧……”

　　寧軒也呵呵一聲:“如果我告訴你， 不是我找的他們，是他們真的要去福威鏢局放火，撞到我手裡來的呢?”

　　“啊?放火的不是……”文如錦頂著寧軒警告的目光縮了縮頭，聲音立刻低了幾度，“我……嗎……”

　　“你放火的時候，屋子裡有人沒人?”

　　“沒人。我還納悶怎麽……”

　　“他們兩個來的時候，鏢局還開著，滿院住的都是鏢師趟子手。夜深人靜，他們一個在房後放了乾草火油，準備點火，另一個拿著刀站在大門口，等有人跑出來，就一刀一個，再丟回火裡去。”

　　寧軒的聲音冷冷的，讓文如錦情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那、那他們這是為什麽?多大的仇啊?”

　　“沒有仇。”寧軒冷笑一聲，“青城派看上了福威鏢局林家祖傳的辟邪劍法，為了得到劍譜，要鏟平福威鏢局，滅了林家滿門！”

　　文如錦聽得目瞪口呆，半天才試探著問:“不是，那他們青城派自己沒有劍法?”

　　“青城派的松風劍法，在江湖上也算有點名氣。不過傳說中林家辟邪劍法的威力天下第一，難怪青城派覬覦。”

　　“也不對呀！要是林家的劍法真那麽厲害，怎麽會被青城派滅門?對了，大哥你說等的那個人……”文如錦眼睛一亮，“那個林……平之！他是不是林家唯一的傳人?大哥你等他回來，再叫他去給林家和鏢局報仇，滅了青城派！”

　　寧軒半晌沒有回答，慢慢地吸了一口氣。

　　“你的……想像力，實在超乎我的想像，”他苦笑著說，“我開始後悔收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