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如錦十分驚訝,為什麽看起來很隨和的葉瓊樓,在提到西門吹雪的時候居然如此腹誹。
陸小鳳卻隱約明白過來。眼前這個年輕人是葉孤城的弟子,而“天下第一劍客”的名號,只能有一個。
他當然要為他的師父站腳助威,而看不上唯一的競爭者西門吹雪了。
陸小鳳隻好把這個話題含糊過去,繼續道:“如果獨孤一鶴不是青衣樓主人,那另外兩個人就很有嫌疑。”
“你是說閻鐵珊和霍休?”花滿樓道,“這兩個人恰巧都在山西。”
“所以我們去直隸找到西門吹雪後,就一起前往山西,大家沒有意見吧?”陸小鳳總結般地道,“就算他們都和青衣樓無關,我們還可以繼續向西查。”
“我不去直隸。”葉瓊樓立刻宣稱,“你們想怎麽查,與我無關,我自己去山西。”
對此陸小鳳只是笑了笑。
年輕劍客的驕傲,他已經見到的太多了,並不覺得十分意外。
“那你呢?”花滿樓遲遲沒有聽見文如錦的聲音,便主動問道。
文如錦有點不好意思。他當然覺得花滿樓這個人很好,陸小鳳既然是花滿樓的朋友,也不會錯到哪裡去。要是和這兩個人同行,想必一路上都會充滿了趣味。
但是想到自己和葉瓊樓還有一起對抗青衣樓的交情,尤其是,葉瓊樓是被自己一力拉來調查這個案子的,就不希望他單人獨行。
哪怕他、還有他那個師父,都是“高處不勝寒”一類的人物。孤獨恐怕就是他們的宿命。
可這世上孤獨的人難道還不夠多嗎?
“我跟小葉劍客一起走,直接去山西。”文如錦下定決心說道,“到時候不管有什麽消息,咱們都在山西會齊就是了。”
陸小鳳還是沒有說什麽,花滿樓卻遞給他一塊牌子。
“閻鐵珊家在太原,”花滿樓說,“你們要是想暗查,就說是我的朋友,他不會防備的。”
葉瓊樓神色動了動,好像打算說些什麽。文如錦則毫不客氣地把牌子接了過來。
對花滿樓這種善良而又周到的人,連開口道謝,都像是看低了他。
“那我們就到山西再見。”文如錦最後想到了一句話。
“山西再見。”花滿樓說。
……
結果他們還沒有等到分手,剛一出王府的大門,就看見了一個意外的人。
一個很小、很小的人。
陸小鳳一見這個人就叫道:“你好,小表姐!”
梳著兩條小辮子、腦袋還沒有陸小鳳肩膀高的上官雪兒也說:“你好,小表弟!”
她說話的時候一點猶豫都沒有,臉上還帶著笑微微的表情,好像陸小鳳真的是她表弟似的。
文如錦一下子笑出聲來。
“小表姐?”他問陸小鳳,“你為什麽叫她小表姐?”
“因為她說,她是丹鳳公主的表姐,今年已經二十歲了。”陸小鳳說。
“她說你就信啊!”文如錦走到上官雪兒身邊,伸手在她頭頂比了比,“你見過二十歲的人還沒有我高嗎?”
“我只是……”雪兒撅著嘴說。
“不愛吃飯,所以不長個是吧?你下次能不能換個說法?這連傻子都騙不了!”
陸小鳳看著雪兒氣鼓鼓的樣子,促狹地笑了:“你看,所有人都知道你是個撒謊精了,這可不怪我!”
雪兒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卻不是因為害羞,而是發怒。
她立刻叉起腰來道:“既然你認定我一直在撒謊,為什麽還要和我說話!” “哎,怎麽還真生氣了?”文如錦連忙和稀泥,“人家也沒有別的意思……”
“什麽別的意思!”雪兒冷笑道,“如果換作是你,你在街上等了好久,就為了把一個消息告訴一個人,結果這人張口就說你是撒謊精,你會怎麽樣?”
“消息?什麽消息?”陸小鳳目光一閃,立刻問。
雪兒哼了一聲,隻向他白了一眼。
“你有消息要告訴陸小鳳?”文如錦也問,“什麽事啊?是不是關於你們家的?”
雪兒再次哼了一聲,對他道:“你也不是好人!”
被一個小女孩罵自己“不是好人”,對文如錦來說還是第一次。他也不知道怎麽哄人,隻好點了點頭:“行行,我不是好人。那你看誰是好人,就跟誰說,好不好?”
他猜想雪兒應該真的有什麽事要說,否則的話,這麽活潑的一個孩子,怎麽會在街上一直等著他們?
結果雪兒的目光掃來掃去,最後還是落在陸小鳳身上。
“我找到了證據,我姐姐就是被丹鳳公主殺了的!”她神神秘秘地說。
“什麽跟什麽!”文如錦吃了一驚,“你姐姐?上官飛燕?”
他忍不住看了一眼花滿樓。果然,花滿樓除了驚訝,還露出一種擔心的神情。
“你有什麽證據?”陸小鳳問。他應該之前就聽雪兒提過這個話題了,表情還算鎮定。
而且多半是怕再被雪兒騙一次。
雪兒更加神秘地壓低了聲音:“是我親眼看見的!”
“你看見丹鳳公主殺上官飛燕?”
“不是……但我看見她殺柳余恨,”雪兒低聲道,“她用的是暗器……她連柳余恨都殺了,那我姐姐一定也……”
陸小鳳的眼神漸漸變得認真起來。文如錦正要問他,柳余恨又是什麽人物,卻見他突然呼了口氣,露出一種又像解脫、又像無奈的表情。
“是嗎?”他說,“柳余恨死了?那站在你背後的人是誰呢?”
雪兒“啊”的一聲尖叫,雙手捂著耳朵,害怕地道:“你不能……不能這麽嚇我!沒有人,我背後沒有人!”
她好像真的被嚇到了。但大家都看到她的背後站在一個人,一個說不上是什麽相貌的人。
因為這個人根本就沒有“相貌”。他好像是一輛報廢的汽車,或者用一堆破爛攢起來的機器。這個人能稱為一個“活人”都很驚訝了。
“他就是柳余恨。”陸小鳳介紹說,“丹鳳公主的手下。”
那個好像破爛造出的機器人、被火燒過的終結者一樣的人走上前來,低頭對雪兒說:“你姐姐叫你回去吃飯。 ”
“我、我不回去!我死也不要回去!”雪兒叫得十分淒厲。
文如錦突然有些同情她。
這個小女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編造一些被人一戳就穿的謊話,其實只是為了讓別人多注意她一點。
多注意,甚至都不是多關心。上官丹鳳也好,她自己的親姐姐上官飛燕也好,看起來都沒怎麽把她放在心上。
除了她家人以外的人,大概都覺得她是個撒謊精。
陸小鳳應該也想到了這一點,於是歎了口氣,半蹲下身子哄她道:“你乖乖地回家,等我們回來再找你玩好不好?”
雪兒一下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懇求地望著他:“不好,一點也不好!我不要回去,讓我跟你們走吧!”
“那怎麽行!”
“要不然你跟我走?”幾乎是在陸小鳳拒絕的同時,文如錦說道。
他說完之後才想起葉瓊樓還在身邊,不由得看了看他。
葉瓊樓居然笑了一下:“好啊,你跟我們一起走。”
雪兒立刻變得安靜了,睜大了眼睛輪流看著他們兩個人,仿佛少看一眼,他們說的話就要不作數了。
“真、真的?……”
“真的。”文如錦走過去,拉住她的手——這時他才意識到,她的人和她的手一樣小,很小很小。“你跟我們出去玩玩,不高興了再回來。我們也可以幫你找你姐姐。”
雪兒看了他半天,本來已經泫然欲泣的臉上,就露出甜甜的笑容。
“好!”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