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起令狐衝這個人,他其實平日裡並不會鑽牛角尖,要是今日向他提出挑戰、或者故意嘲諷他的是個成年男子,他多半淡淡一笑,連接茬都不接。
他會覺得我跟你又不熟,你看不起我,於我何有哉?
然而眼前目睹了他落魄挨打、並且表現出同情態度的是個最多十五六歲的小孩,盡管聽到師父師母稱他為“錦少”,想是身份不凡,但令狐衝為人在世,什麽時候因為別人身份地位就另眼相待、或者有所寬容來著?
一個比自己小了十歲的少年提出挑戰,然後又因為同情自己打消了這個念頭,自己連句話都沒插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嶽不群是了解自己徒弟本性的,看他一口答應,知道是拗不過,又想著錦少人小鬼大,還不至於出手不知好歹,隻得歎了口氣。
文如錦一看他默許了,登時興奮起來,拔刀出鞘,行了個執刀禮。
“還請令狐大哥多多指教。”
令狐衝手中無劍,回頭向王家的家人借了一把,也擺了個勢子,靜等文如錦出手。
文如錦和他對峙一陣,知道他決不肯佔先,索性喝了一聲,縱身跳上前去,揮刀直劈。
這一刀攻勢凌利,卻毫無花巧,令狐衝在劍法上浸淫多年,不假思索地隨手一挑,已經化解了這一招,跟著左肩微沉前引,右手劍自然而然地向後一縮,蓄勢待發,正是華山劍法中的“有鳳來儀”起手。
在場的嶽不群夫婦和王元霸父子都是武功高手,看見這招使得溧亮,都舒了一口氣。
嶽不群本來擔心令狐衝內力不夠,又要使什麽稀奇古怪的招數,堂堂華山派大師兄不用華山劍法,豈不是讓人恥笑?王元霸卻想外孫所說並未誇口,他這位令狐師兄果然有些本事,自己結交華山派也算是值了。
場中相鬥的兩人卻顧不得旁人各懷了什麽心思。文如錦其實還是第一回正式和人過招,眼前的人既不是唐伯虎、總給他留著三分余地,也不是青衣樓那些嘍囉、能被他一招之間就清掃乾淨。眼見令狐衝出手並不客氣,當下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應對。
他使的是雙手刀,本來不以招式變化見長,勢均力敵時便和對方硬碰硬,這時看出對方厲害,便取了守勢,一把刀左右上下,只求封住對方長劍來路,一時之間,倒也沒落下風。
令狐衝心裡卻暗暗得意,心想畢竟是個小孩子,自己一輪搶攻,他便有了三分怯氣。正好自己所長就是進攻,先下手為強,攻對方之必救,這樣戰上一陣,不是這小孩被壓製得亂了章法,就是力氣耗盡,根本不足為慮。
他對文如錦並沒有什麽惡感,只是最近心緒不好,沒來由地打上這麽一場,很是覺得無聊,隻盼著趕緊結束了。華山劍法是他自小練熟的,如今連想都不用想,招式翻翻滾滾,一氣呵成,恰正合了獨孤九劍“招式連綿不絕,攻敵機先”的主旨。
旁觀眾人看得紛紛搖頭,心想文如錦隻守不攻,這樣下去必敗無疑。葉瓊樓更是握緊了身邊劍柄,只等著自己出場的機會。
看起來,錦少是逼不出令狐衝的獨孤九劍了。
……
“我想請葉兄、還有錦少幫我個忙,找機會跟我大師兄比試一場。”昨天的林平之如是說。
“你不是說他內功盡失嗎?還能使劍?”文如錦表示懷疑。
葉瓊樓也點頭附和道:“沒有內力,非但劍招的威力無法發揮,恐怕有些招式連用都用不出來,
還談何比試?” “但是我大師兄的確在路上一場惡鬥中,一劍刺瞎了十五名高手!”林平之神色凝重道,“師父待大師兄如同父子,若非擔心他受了華山叛徒的鼓惑,何至於疑忌他到這種地步!倘若錦少的猜測是真,大師兄是學了獨孤九劍,至少說明……說明……”
他漸漸說不下去,心想傳聞中會獨孤九劍的就隻風清揚一人,而風清揚也出身本門劍宗,難說傳授大師兄劍法,有沒有其他用意。自己要證明大師兄沒和劍宗勾結,只怕很難。
文如錦卻拍了下手道:“你想讓嶽師傅親眼看出,你大師兄學的是獨孤九劍?”
林平之歎了口氣:“是啊!不然大師兄緘口不言,師父只有疑惑更重,這不是好好的偏要誤會下去麽!”
倘若師父真的看出來了呢?那麽大師兄曾提起的、“不向他人透露隻字”的誓言,就沒有違背。
這樣是不是能讓他們的關系多少緩和些呢?……
林平之深知,十七爺讓自己拜入華山門下,當然不止是為了自己的前程。
十七爺說過,華山派很有意思,而這個“有意思”的門派的首腦,不正是君子劍嶽不群麽!
取得嶽不群的信任,並幫助他消除內憂外患,將華山派發揚光大——在這個過程中,當然也少不了為君天府、為十七爺穿針引線——這就是林平之所理解的、十七爺交給自己的任務。
……
“隻比招式,不拚內力。”
文如錦想到林平之的交待,就在心裡“嘖”的一聲。
這場比武,打得還真有點費勁。
一方面是自己的刀重,雙手刀招式又猛,當真豁開了打,他是喜歡掄刀砸人的。
沒有內力的令狐衝恐怕接不住。
另一方面,就是令狐衝的招式的確有精妙之處,單拚招式的情況下,自己想要反攻,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而且看嶽師傅那個表情,恐怕令狐衝一直都老老實實地用華山劍法呢。
有點糟心……
不過,反正自己也只是個引子,一會兒換小葉劍客上來,天外飛仙那麽一整,令狐衝多半也得露底。這倒是沒什麽好擔憂的。
文如錦正想著,要不要再過個三五招,找機會退下來,就當認輸了。見令狐衝一劍直刺,便橫刀一封,心裡卻驀然覺得有些不對。
這一劍,他是刺偏了嗎?……
即便高手過招,鬥得時間長了,招式也未免有所重複。而且所會的招式多少,本來也不代表武功高低。
隻以一招對敵而未嘗一敗的人,並不是不存在。
所以令狐衝再次使用同樣的一招,也沒有人覺得不對,只有嶽不群在旁微微皺眉,似乎看出了問題所在。
就在此時,文如錦的目光突然一亮,長刀突出,直劈對方左肩!
嶽不群立刻搖了搖頭,暗道:“輸了!”
要知道這一招“極目滄波”,本來是右手劍直進中宮,刺敵人的咽喉,其時左手在後,身體傾側,對方又正攖劍鋒,只能攔架,無法反擊。但此時令狐衝隨手使出,比正常招式偏了一尺,刺向文如錦肩頭。
本來刀劍相拚,應對不當便會被刺傷砍傷,是以大家都本能地避開鋒芒。令狐衝又沒有內力,全靠手中劍利造成威脅,想著文如錦一定要閃躲或者招架,於後續並無影響。誰知道這家夥像是犯了脾氣,拚著自己挨一劍,也要和令狐衝兩敗俱傷呢!
要知道令狐衝這一劍一偏,身體自然而然地轉了個角度,無法完全護住左邊空門,文如錦此刻抓住的,正是他破綻所在。他自習獨孤九劍起,都是不斷進攻,找尋別人的破綻,對方則疲於應對,從來沒有像現在被人反攻的情況,腦中登時“轟”的一聲。
要是馬上撤劍閃避呢?一來他沒有內力,身法不靈,文如錦刀勢迅猛,怕是閃不開。二來讓對方搶了先手,後續攻勢將綿綿不絕,自己失了主動,登時要落到下風。
令狐衝是個直率的人,尤其對獨孤九劍的理論深信不疑,決不想在此刻反主為客,當下不再多想,右手劍疾刺而出,居然也是走的同歸於盡的路子。
一刀、一劍,寒光閃動之下,眼看就要血濺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