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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迤西舊事》第17回 氣吞殘虜笑彈冠 江湖夢斷泛扁舟
  話說深陷悲傷中的三人被嚇一跳,卻原來是楊陽看到了硬漢的柔情,便將畫面感極強的硬漢的憂思定格下來。楊康站起來忙向世堂鎮東介紹楊陽,接著又介紹道:“這是三叔,這是東哥,我們小輩誰年紀大誰就是哥,不講輩分。”楊陽極禮貌地道個萬福,鶯啼婉轉道:“三叔好,東哥好。”說完便靜立楊康身後。

  世堂鎮東起身答禮。世堂道:“前兒接信就已知曉,歡迎成為我們楊家的一員。我這就寫信回去,讓他們現在作準備,給你們辦一個氣派的婚禮。”

  楊陽道:“叔,不用了,我們辦過了。”

  世堂錯愕了一下,“要辦,要辦,要大操辦,家裡面一定要給你們體體面面操辦,辦兩場,舊式新式都要辦。”

  站在溫婉美麗,大方漂亮的兄弟媳婦面前,鎮東居然有些手足無措,不知道說什麽好,隻尷尬的笑了笑,心裡頭卻在想著要是那一天自己一擊得手,面前的美人會不會就是自己的媳婦。

  看到尬態,楊陽道:“您們慢慢聊,我出去再給勇士們留個念想。”說完便娉婷而去。

  世堂拍拍楊康肩膀,“叔算是服了你了,一扁擔敲回來個漂亮媳婦。”嘴巴努向鎮東,“你也莫放松,加把勁,回鄉時帶個媳婦回去。”鎮東聳聳肩,無奈地擺擺手。世堂轉而面向楊康,淒然道:“不是我棒打鴛鴦,你也看到,子弟們一下子沒了這麽多,其他人要是知道你帶媳婦回來,會傷了大家的心。你兩個也別成日家粘連在一起,讓她跟秀兒一個帳篷,我們誰都莫往外說,等回鄉去了了亡兒們的喪再辦你的喜事。子弟們的骨血我每天早晚按時上香獻供,你們莫管。”

  這當兒於連副報告補充兵員列隊完畢,請兩位長官各自挑選。鎮東對於連副說:“知道了。”楊康道:“哥,你處理一下,我去送送陽子。”

  看著康兒把楊陽抱上驢背,牽著驢兒走遠了,心中竟然有些酸楚,轉身對於連副說:“炮隊和機槍兵不能分散使用,人嘛,都是為了抗日,就按單雙號劃拉吧。要是有鄉黨、兄弟想要分配在一塊的,你看著盡量滿足吧。”世堂讚許地點點頭。於連副走後,鎮東打開香櫃,撚了三支香說:“我去給梅兒還有弟弟上注香。”世堂長歎一聲,淚眼朦朧。

  楊康回來說剛好遇到川軍後送傷員,楊陽跟車回報社去了。世堂道:“你去看看補進來的新兵,多跟他們接觸接觸,每一個都要注意到,說話低點姿態,放下身段,免得戰場上挨黑槍。大家都從雲南出來,要是看到哪個家裡面實在有困難,且莫聲張,你跟我說,我私下裡給他家裡郵點錢。還有,你討媳婦的事,一個上都莫說。對了,今晚起吃飯人丁多了,我得下廚去看看備齊了沒有。”

  新兵老兵的交融快捷順利,驕陽下的實戰演練更是一絲不苟,畢竟戰場就在面前,鬼子的戰力也領教過,訓練中一個細微的疏忽,在戰場上是致命的,誰也不想馬革裹屍,何況還沒有馬革。好在滇軍官兵多出自困苦家庭,不惜力不畏死,實戰訓練中衣褲時常磨損成破布頭,僅余片布遮羞,更別無長物,就像花子,誰也不敢上街。教官都說戚家軍選的就是這樣的好兵。

  一日,送給養的軍需官在士兵們卸貨的當兒跟世堂嘮嗑,閑談中說鎮中把司令官李宗仁的警衛打傷了,他也只是聽到隻言片語,更無詳細。世堂心頭一下子懸到空中,炒菜時候居然忘了放鹽。

  直到身著少校軍官服口袋頭斜插任命狀的鎮中回來,

世堂方知原委。  原來,鎮中接令親押俘虜到司令部,在以往的戰鬥中,俘獲日本兵太困難了,這次何況還是個少佐,又可以組織一場比較有效應的宣傳戰,既可以鼓舞民眾,又打擊日軍士氣,高層對此極為重視。

  第五戰區司令長官李宗仁,此時正在巡視六十軍防禦戰線,接到戰報,立時趕到軍部。盧將軍在帳中心急如焚,押運車隊還沒有回來,比預計時間早超半日,派出去接應的小分隊也毫無音訊。

  焦急中順帶向李長官請示獎賞事宜,李長官道:“擊毀坦克一輛,俘虜少佐一員,大功一件。獎,要重獎,連升十級都不為過。”

  盧將軍道:“他們楊家基礎建制連中已有三個校官,隻恐將來賞無可賞。”

  李長官哈哈大笑:“滇軍神勇,要是哪一個再建奇功,確實無法獎賞,你們斟酌著處理吧。”正說著,值日軍官報告押運車隊回來了。

  首先下來的是一個滇軍士兵,長大個,衣衫不整,鷹鼻鴿臉,手腳奇長。接著抬下來的俘虜像個面條人,手腳蹋拉,嘴歪鼻斜,滿臉的怨毒。盧將軍急問怎麽回事?軍法處長報道:“我親自押送俘虜,上車時還好好的,路上雖然兩次遭遇敵機轟炸,我不曾離開半步,其他人都在五步外,只有楊鎮中離得最近,可以審問他。”招軍醫驗看,軍醫報說喉結拈碎,手腳寸斷,腰椎移位,已是廢人。

  李長官深感惋惜,問鎮中是怎麽做到的。鎮中囁嚅半天說不出話來,盧將軍說道:“楊家人世代習武,估計有些手段。”李長官拍拍鎮中肩膀,溫和地說道:“別害怕,慢慢說。”鎮中吞吞吐吐,零零碎碎,前言不搭後語,好半天大家才明白是因為看到妹妹和三個哥哥就死在眼面前,還有好多小時候一起玩大的小夥伴也不在了,害怕當官的心發慈悲把小鬼子放了回去,因此才下的黑手。

  不止一個軍官對鎮中在執法處長和執法隊眼皮子底下出手,卻沒有誰看到而深表疑議。

  李長官問道:“我貼身侍從也是練家子出身,敢跟他們比劃一下手腳麽?”鎮中點點頭。

  李長官手指頭輕點,出來個精壯軍官,雙目如電,行動帶風。鎮中看了一眼,說道:“再多幾個也無妨。”

  一句話逗得諸多人笑語呵呵,有人低聲罵道:“找死不挑日頭。”李長官一揮手,三個軍官成丁字把鎮中圍在場中間,鎮中說道:“你們先動手。”聽聞此言,一個軍官突然出手,鎮中閃身躲過,腰眼上隻一腳,軍官撲倒在地。第二個猛撲上來,鎮中接住雙臂,借力使力,身旋一圈,丟出兩丈開外,倒地不起。這第三個看見眨眼功夫放倒兩個伴當,怒吼一聲,龍吟虎嘯,如雷鳴電閃,踢襠貫眼。鎮中吃了一驚,二馬交錯間橫掛一腿,正中後腦,一聲悶響便轟然倒地,口吐白沫,昏死過去。諸位,這可是鎮中平生絕學,當日王爺親傳,若非保命,鎮中焉敢輕易出此奇招。

  眨眼間放倒三隻虎狼中的虎狼,滿座人都驚呆了。盧將軍歉意道:“屬下無知,冒犯虎威,壞了三位弟兄,如蒙不棄,請將此人收下,我代楊鎮中謝過將軍了。”李長官擺擺手,道:“這是一隻老虎,隻可放到哪裡去當教官,不可放在身邊,小心養虎為患,呂奉先有例在先啊。”盧將軍等人深以為然。

  四個月的戰場整訓已經結束,鎮中掛少校銜領丁連連副也已兩月有余,丙連丁連的兵員配備及火力配置遠超一般連屬,還被嚴令不許亮刀和打出自家旗號,連駐地都遠離滇軍防區。聽說早被打殘的甲連乙連,已退回雲南休整。

  世堂覺得怎麽都琢磨不透上頭的意思,從大哥信中得知族中人也知道子弟們不再擔綱警戒任務,而是作為正面攻防部隊參與戰鬥,而且已有傷亡。但沒有收到《抗日將士陣亡通知書》前,誰也不敢胡猜。金堂震怒的是世堂在信中盡說一切安好,隻說子弟們吃什麽,不說遭的罪,更不提有無傷亡,痛斥其有失監軍之責。年近五旬,正是建功的上佳時候,二哥的話也很硬。男人到傷心處更無淚,世堂無話可回,每日家讓教官教自己怎樣放槍。

  一天深夜,接到出發命令,連移動材子前燒柱香的功夫都沒有。半夜的急行軍,到了火車站,上了一個窗戶都被木板釘死,且鏽跡斑斑的灰皮悶罐火車。男男女女和騾馬牲口擠在一起,也不知道去往何方。一路上到飯點時候便有人送上來熱菜熱飯,頓頓有肉。有喝的水但沒法洗臉漱口,路上偶爾在野地裡停車,讓大家輪流下來解個急。世堂看到車上有滇軍有川軍,但聯系不上其他部隊。

  車行兩天兩夜,途中下車。前方槍炮聲甚密,又急行半夜,槍炮聲更響。火光中,就一望之程,硝煙濃重,還看得見兩邊的炮彈飛過來飛過去。

  再往前走,卻被作戰部隊的後衛警戒哨擋住去路。來了個川軍聯絡官,大家才知道黑夜裡走錯路,沒有接防到滇軍防線。

  世堂上前交涉,聯絡官問明番號,回去很久才又折返回來。告訴世堂說川軍對面敵陣久攻不克,力敵不支,請世堂們上去就對發動猛攻,讓留下輜重,天明再來收拾不遲。

  前方槍炮聲疾風暴雨般炸響,不斷有川軍官兵撤了下來。川軍官兵邊打邊撤,滇軍官兵邊打邊進入陣地。敵陣地上火光衝天,槍聲稀疏,突然,一個稚氣的川音響起:“滇軍弟兄們,衝啊!”

  世堂提槍躍出戰壕,高喝一聲:“衝!”子弟們全數跳出戰壕,呐喊著衝向敵陣。只要敵陣的哪個角落放過來一槍,這邊幾十上百槍就懟了回去。一頓飯功夫,肅清殘敵。

  世堂讓鎮東帶人四處巡視,防敵偷襲,其他人就地構築防禦工事。計點損失,死了三個,是新補進來的昭通兵,傷了二十來個,有子弟七八個,都是皮肉傷。世堂慢慢扳開和日兵死在一起的川軍士兵,在陣地後百來步,葬下川軍士兵的遺體,長跪不起,向天默告。

  天亮後,來了一群戰地記者,給每個人都拍照,還拍膠片,說放電影要用。這可把大夥高興壞了,多日陰霾一掃而光。各種顯擺,盡情發泄對日寇的憤怒。輪到秀梅,一個鬼子忽然蠕動了一下,猛地抱住秀梅雙腳,懷中摸出手雷,天祿衝了過去,飛身躍起,指尖觸到手雷的一刹那,轟然一聲巨響。

  聽到有人在耳邊輕喚秀秀,秀秀。感覺有人拿調羹給自己喂水,那水有點甜還帶點淡淡的鹹味,每次就那麽一點點,一點點;男人粗重的氣息和汗味離自己很近,很近,不睜眼都知道是天祿在親吻自己的額頭。在夢中經常夢到天祿,夢中的天祿就一堆碎肉,自己天天拿針線縫補,可怎麽也縫合不了。秀兒較之梅兒們可以說識字不多,但最想作個女先生。小時候算命的瞎子說她有三子兩女的命,活過八十八歲,既然命數早定,犯不著自己去瞎翻騰。昏迷中時刻交替做著自己是女先生或有三子兩女的夢,有時錦衣玉食,轉眼又食不果腹。

  有個小護士悄聲說:“長林天祿你兩該換藥了,我來招呼吧。”說著拿濕毛巾輕點秀梅的額頭。

  待他兩個出去以後,秀梅使勁睜開眼,雪白的房間裡自己躺在床上,旁邊輸液架上的吊瓶晶亮刺眼,嬌小的小護士驚得說不出話來,忙把薄被抻到秀梅腋下,哽噎著說:“姐,你終於醒了。”

  秀梅看到小護士紅著眼,淚如雨下,笑著問:“這是哪裡?我傷哪了?”

  小護士道:“姐,這裡是成都榮軍醫院。我姓於,叫我小於吧。你和天祿哥受傷後從長沙送到這裡來,在這裡又碰到長林哥,你們一個家族的,都是英雄。”

  秀梅忙問:“告訴我,我傷哪兒了?”

  小於護士哭著說:“姐,沒有事,你是被嚇昏的,真的。”秀梅笑了起來:“我能被嚇昏?信不信姐殺過小鬼子?”小於護士連連點頭,“信,信,我信。”秀梅道:“姐也是護士,沒有槍,一個鬼子把我撲倒在地上,我拔出匕首捅到小鬼子肋骨間,用力一翹,我都聽得到骨頭斷裂的聲音。”正說著,遠處傳了聲響,小護士道:“長林哥和天祿哥回來了。”秀梅道:“你別告訴他們,我嚇唬他們一下。”小於護士哭著跑出去了。

  長林進來,拿著蒲扇給秀梅輕扇,秀梅突然睜開眼笑道:“嗨,獨眼龍,給你姑奶奶扇風啊?”長林嚇了一大跳,丟開蒲扇,一步竄出屋去。

  不等小於護士說完,天祿仰天長嘯一聲,這是原來和秀梅相約的暗號,三步並作兩步跳進房來,緊握秀梅,四目相交,深情對望。

  病友們聽說昏迷十八天的秀兒醒了,便都來探視。也驚動了醫院裡的大小醫生,大家相互慶賀成功救治了一個幾乎不可能的經典案例。成都的大報小刊對此事都有記述,成了一時的頭條新聞。

  這新聞也引來了一介奇人前來拜訪。這介奇人隻知其姓張,人稱鐵嘴張,鶴發童顏,錦衣長衫,不辯年月。腰掛半串銅鈴,手捧一個舊衙裡才有的驚堂木,一桌一凳,街頭說唱。奇門遁甲,談古論今,家長裡短,無有不會。說起書來,時常引得塞街斷巷,聽者如堵。聽聞滇軍中竟有姊妹雙雄,便毛遂自薦要給秀兒解悶。

  病房外的廊道上擠滿了來聽書的傷員。病房裡,秀兒躺在床上,左邊床沿坐著長林,小於護士站在身後,右邊坐著天祿,前面是鐵嘴張先生,一桌一凳,一個驚堂木。今日的書題是《魯提轄拳打鎮關西》,一聲驚堂木過後就開講,男有男音女有女調,車聲馬叫各不同,說到精彩處,鈴聲,桌椅倒地聲,拳頭打到皮肉上的聲音,喘氣聲,求饒聲,怒罵聲一齊迸發,鐵嘴張說著說著便指了秀兒:“你詐死,你詐死,看我還要再打。”外面走廊上便哄堂大笑,秀兒笑得眼

  夜深更靜,秋蟲唧唧。小於護士困在床腳睡著了,催了幾次天祿都不走。秀兒道:“也好,陪我說說話,你是怎樣失的右手?哪裡丟的?喔,一隻手的小木匠,看你以後怎麽乾活,要不,我養你,乖乖,聽話。”天祿淡淡地笑說:“丟個手算得了什麽,那天要不是你讓我帶你的鋼盔,我這腦袋早搬家了,我巴巴的望著你養我呢。”秀兒道:“我看看你的傷。”秀兒笑道:“規矩點,再放肆,我可要打你啦。”撫著背上的傷,邊說邊輕提天祿的耳輪,溫柔地說:“小小小木匠,你傻呀,你真傻。我隻記得小鬼子抱住我的腳,對了,我的腳沒事嗎?”說著拉下了薄被。

  一聲尖叫打破了夜的寧靜,嚎啕大哭的聲音有如開閘洪水般奔湧而出。

  直到第二天午後,秀兒才慢慢平複下來,就像木頭人,不苟言笑,喂什麽吃什麽,不辨多寡。憂鬱彌漫開來,宛如啞神附體,沒有說笑,誰也無心做事。鐵嘴張不曾食言,早晚來到病房給秀兒說書,廊道裡照例擠滿了傷兵,聽客們巴望著下個回目的新書。

  轉眼間落英繽紛,秋意漸濃。時間既能療治生理的創傷,也能撫慰心中的鬱結,秀兒漸漸有了笑意。

  長林失去一隻眼,卻和小於護士打得火熱,有人看見他倆肆無忌憚地在葡萄架下親嘴。太陽好的日頭裡,天祿抱了秀兒在草皮地上曬太陽,同為療傷的川軍官兵們跑來湊趣,他們特喜歡教秀兒說川話方言和罵人話,最喜歡聽秀兒用川味罵人話後面綴上天祿,比如說錘子你個小木匠,瓜娃子你個小天祿,仙人板板你個小木匠。

  世堂鎮東康哥的信裡面滿滿鼓勵,殷殷期待著他們三個早日康復。最近一次給秀兒送來剛繳獲的罐頭餅乾,還有一架小巧的望遠鏡。吃食分給病友們,秀兒拿起望遠鏡,遠觀近照,愛不釋手。

  家裡也知道三人受傷,但似乎不清楚子弟們的陣亡情況,竹香焦急地等待著秀兒照張照片回來。

  這一日,天祿長林借了膠皮輪椅,和小於護士推了秀兒進城,來到錦江照相館,三人照了戎裝照和便裝照。老板巧妙地隱去了長林受傷的左眼和天祿的右臂,每張照片上的秀兒都是喜氣洋洋,滿滿的笑靨如花。小於護士緊靠在長林胸前,照了一張又一張。

  回去的路上,四人邊走邊聊,秀兒忽然想到前日鐵嘴張說到諸葛亮的木牛流馬,川哥們說就是四川的雞公車了,先生說不是,川哥們說是,大家誰也說服不了誰,秀兒問:“小木匠你能不能給我造一個出來麽?”天祿答道:“能。只要你高興,我馬上給你變出來。”雖然回答說會,到底沒有見過。回到醫院,安頓好秀兒,交待了小於幾句,和長林進城找鐵嘴張。

  鐵嘴張說早年間他根據古書上的尺寸畫影描形,請了許多能工巧匠,花費莫大氣力,根本無法解構。也許是寫書人給讀書人下的一個套,鐵嘴張悠悠地如是說。天祿急了,忙說是要給秀兒造一個車,鐵嘴張頓了一下,說:“好,好,難得如此有情有義。我給你們畫圖,你們去備料。”

  長林出去借來木工家什,天祿打聽到兩段上好的金絲楠陰沉木,談妥價錢後讓人送到鐵嘴張住處,請人解開古木並算還了料錢。張先生早畫好草圖,還用麥秸做了個燙樣,是一個小巧的諸葛車。比照著圖樣, 謀算板料。面壁間雕刻金鳳與香蘭,木質輪的轂、輻、牙,難不倒天祿,前小後大,除卻輪轂鐵條包箍外,其他緊要部件均請鐵匠鋪精作了銅構件。晚間回去,述說給秀兒,秀兒高興得就像過大年。

  至此,白日間,天祿長林到先生家做活,鐵嘴張依舊每天來給秀兒說書。

  約摸半月有余,一路鞭炮聲中天祿把諸葛車送到秀兒跟前。秀兒心花怒放,無人不讚天祿的手藝奇巧。病友們高興地推著秀兒在醫院裡四處轉悠,大家夥談論著這個車應該叫雞公諸葛車還是嘰咕諸葛車。有個炮團的病友團長說:“炮車上膠質車輪大小各式樣的都有,我去給你弄一付來,模樣兒雖不順眼,但管保比木頭的舒服。”不到三五天功夫就弄來了一付膠皮輪子,還讓人裝上了一個車刹。

  長林和天祿的創傷已經痊愈,聽說最近要讓一批病員離院回家,根據傷殘情況有一點不多的貼補,大家相互調侃的標準差不多就是一隻胳膊一頭小豬,一雙眼睛兩隻羊。

  一天深夜,長林和小於護士突然來到床前,說他們走了,來給秀兒辭行。秀兒急問要到哪裡去,天祿答今後不拘去哪裡就是不能回家鄉,從此浪跡天涯吧。有小於陪在身邊就夠了,還請轉告父母不要傷心。最後說或許莫一天還是會回去看一眼的。

  秀兒傷感了一夜,第二天哭訴著攤露心跡給鐵嘴張,先生道:“我早想跟你交底,拖延到今天才說。”接著說出一番話來,有道是:快意時須早回首,拂心處莫便放手。欲知鐵嘴張所言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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