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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迤西舊事》第9回 金堂蘭香雙接飛書 兒郎熱血單騎赴國
  話說鎮中聽到木筏上還可以再上一個人,擠出人堆,想跟兄長就此別過,跟了紅軍隊伍北上抗日,不期被小黑佔了先。混進紅軍隊列中,臨上船了,硬被推攘出來。一個人蹲在江邊,使勁抓撚江沙,把滿腔的憤怒盡情發泄在掌中的沙子上,一把接著一把,直到從指縫間漏盡。是的,輕言大義者,焉知餓漢的苦楚。了悟昨日之非而不知道明天的路在何方,甚至不知道明天的早餐在哪裡,今天的你還會淡定嗎?

  入夜,兩岸點起堆堆篝火,舉著火把的紅軍將士爭分奪秒地在搶渡金沙江。槍炮聲時密時稀,夜幕不時被撕裂,短暫的停頓只是更激烈的前奏。

  都說冷江熱海,石鼓渡口,寒風裹挾著雪山的寒氣從高空中向下猛砸,讓人無可遁形。篝火越燒越旺,恐懼籠罩下的寒意浸透每一個人,家的暖意快速升騰,逃走的念頭根本不消用言語交流,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比劃手勢,不知道是哪一個人轉身站起來,所有民夫迅速消失在暗夜裡,維芳幾乎是被架著走的。大夥避開大路,避開村莊,一行人順著似米山的東山腳一路狂奔。

  晨曦微露,猛然間,一聲鍾鳴嚇殺眾人,停住腳步細看,已經到了龍華禪寺的後山,過了望城坡就是西甸.龍躍深淵,虎歸山林,尋常漁獵者,其耐我何哉?鎮東們相擁而呼。

  紅軍過後,生活又歸於平靜。丁大人故去,祖培先生不再去丁家坐館,又被城北黃家聘了去,教授黃氏族中的子弟。穎兒們依舊寄寓在丁家,預備著校舍建成後,成為鶴慶師范首冠的女先生,姊妹們美滋滋的心懷無限念想。

  楊茂兄弟跟隨紅軍隊伍進了藏地,北進途中,藏地的地下黨組織懇求上級組織留下兄弟兩協助工作。又恰遇滇東地下黨組織遭到嚴重破壞,組織上經過慎重考慮,義山義忠留在藏地,楊茂依舊回大理,肩負組織科長的重任,同時協助滇東地下黨組織恢復工作。這樣,吉祥如意的地方則多了一個走村竄寨的小銀匠。小銀匠手巧到拔拉的金絲銀線和頭髮絲一般無二,雕鏤出來婦女們精致的金銀飾品,見過的莫不交口稱絕。飾品尾部用鋼針鏨上去的羚羊頭,更是交心的明證。還有一手不知從哪學的絕活,佛面貼金。許多藏地的信徒窮其一生積蓄,就為了貼金佛面。喇嘛們根本不擔心義山會順走一丁點兒碎屑,連工錢都捐給寺廟,這樣的善人沒地兒尋。

  沒有人指責鎮東們臨陣脫逃,也沒有誰憶起跟了紅軍隊伍走了的小黑,走也罷回也罷,都說平安是福。日子平靜得宛若鏡面,沒有一絲漣漪。

  這一日,又到了趕集的日子。一大早,中村的楊老六擔了兩籠雞進城貨賣。雞好價賤,不大工夫就被城裡熟識的買家悉數買走,收拾家什正欲回轉鄉下去。

  身後有人很禮貌的問道:“這位大哥可是西甸人?”楊老六點頭稱是。來人又問:“可曾認識金堂?”楊老六複又點頭。來人繼續道:“我是金堂兒子的朋友,他兒子托我給他爸媽捎兩封書信,就拜托你了。這裡兩盒點心,一盒送給你,另一盒還煩帶給金堂叔。多謝多謝。”

  信送到,只有蘭香一個人在家。不識字,只知道扁擔扁擔是一,不知道信是什麽東西。一個厚一個薄,想來薄的就是給自己,對著太陽仔細照看,裡面就一帖紙,模模糊糊僅僅看得到一片暗影,但想到兒子對娘親的悄悄話就在裡面,把信貼在胸前,面色有些潮紅。

  天旁黑,金堂才回來,

蘭香道:“斌兒給你捎信來,在堂屋供桌上點心盒下面壓著。”金堂唔了一下,算是回答,圍桌吃飯,端碗吃了一口,飯是夾生的,菜裡竟然沒有鹽,忙問:“鹽沒有了嗎?”  “有,有,有。”蘭香也感覺忘了放鹽。

  胡亂往肚裡塞了兩碗,金堂便上堂屋看信去,信上沒有半個字是給自己的,拿了信下來問:“我信呢?”

  “你手裡的不就是信?”蘭香答道。

  金堂笑道:“老二是你肚裡出來,這是給你的,讓老三給你念念。我信呢?”

  蘭香忙從貼胸處拿出汗岑岑的信來,感覺有些歉意,轉臉向著金堂,諂媚樣的笑了笑。

  金堂抖開早被汗水浸透了的信,字跡一片模糊,金堂笑道:“回頭讓你家女先生收你當老弟子,多少識幾個字,免得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哩。”說罷匆匆上了堂屋,掌上燈來,字雖不及半紙,理兒得當,仔細辨識,拚湊出個大意來:倭寇橫行,生靈塗炭,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欲效師兄大理灣橋人周郎,遠赴東北,驅逐倭寇,報效國家雲雲。

  金堂看罷,丟開書信,屯然傾倒在太師椅裡,想起祥雲的王氏兄弟,心焦肉痛。廚房裡,蘭香拿著照片仔細端詳,黑白的,一張只有拇指大小,學校門口的戎裝照,另一張半個巴掌大,就一個大臉,眉清目秀,神采飛揚。

  楊康把信草草看了一遍,三頁紙,洋洋灑灑,通篇都是對母親的思念,臨了,才籠而統之的一句問好,算是對兄妹的交代。蘭香問信上講些什麽。

  楊康道:“我哥說他去很遠的地方,他很好,讓你不要掛心。”

  “完了?”蘭香問。

  “完了。”楊康答道。蘭香覺得哪兒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三張紙就寫那麽兩句話,感覺少了些什麽,看看照片,又想想,想想,再看看照片。對了,明白了,照片上的這個斌兒看起來英氣逼人,溫情卻半分也無。

  卻說楊斌考進雲南陸軍講武學校後,被分配在步兵科。同學中川、滇、兩廣人數最多,其他諸省偶有一二。學員們每天都重複著高強度的軍事操練,軍事學課程系統而且全面,其余時間就是忠誠教育。且分分秒秒處於教官和督察的眼皮底下,根本沒有任何隱私可言。

  校方最忌諱鄉黨山頭,講究的是無條件忠誠和無條件服從,稍有違拗,輕則打罵重則禁閉。有些學員接受不了禁錮,選擇自動離開。天性好勝的楊斌對遭遇一點困苦就退縮的學員嗤之以鼻,人生順境哪有那麽多,錘煉體魄,砥礪心志方是有為青年。

  也難怪,生下來第一聲啼哭就那麽響亮,隱約中有金石交鳴之聲。祖培先生給他取名時候,便也思量許久,文武之道一張一弛,若能出個文能安邦武能定國的棟梁,那是祖墳冒青煙的喜事。形聲會意,文武合二為一,單名斌,字有為,金堂蘭香更是喜之不禁。

  不要說皇家愛長子百姓愛么兒,連鄉下老母豬生十個崽,也都會偏那麽一頭二頭,更別說升鬥小民。父母的偏心並沒有把斌兒嬌寵成呆霸王,反而讓他自我意願的表答絕不拖泥帶水。步兵操典中拚刺刀的要領是左手在前右手在後,有刺殺隔擋各種招式,攻防轉換只在倏忽之間,每一個動作都是武術家們實戰經驗的總結,經過血的洗禮,凝聚的是智慧,融入技擊家們的創新,形成一套規范化的搏擊技巧。但楊斌覺得稍有缺憾。

  在全校學員刺刀操演場上,整齊劃一的隊列中有一個不協調的動作,總教官在點將台上一聲斷喝:“第36排49行學員出列!”楊斌提槍跑步出列,立正敬禮,偷眼看見台下教官憤怒的眼神。全場鴉雀無聲,噤若寒蟬。

  總教官質問:“為什麽不按操典中的步兵條令訓練?”

  楊斌立正報告道:“報告長官,第22期步兵科第10班學員楊斌家傳槍法為雙手持槍,左右兩手虎口相對,更便於拚刺和變換招式。”

  總教官道:“你說的槍法我知道。但在戰場上是和弟兄們協同作戰,所有學員請牢記,上了戰場,不管你用什麽招式,用什麽武器,總以殺死敵人為第一要義。至於你,楊斌學員,你不是獨行俠,前後左右都是你弟兄,以後好自為之,歸隊吧。下面請龍主席訓話。”

  台下立刻響起暴雨般的掌聲。龍主席說:“目今倭寇橫行,犯我中華,”才說兩句就被憤怒的聲討聲打斷,學生隊群情激奮,口號聲此起彼伏,一個個“壯志饑餐胡虜肉”,恨不得立馬奔赴戰場,殺敵報國。教官費了許多氣力,幾乎聲嘶力竭才把學員們的激動情緒彈壓下來。

  楊斌只聽到說第22期是最後一期,以後學校暫停辦學,所有學員都分配到部隊裡。臨離校之際,學員們紛紛給家裡人,給至愛親朋飛鴿傳書。

  等待的時間很短,命令很快下來,外省學員大都回原籍。滇籍學員基本分配在第60軍和第58軍,隨同分配令一同下發的還有任命狀,排長和副連長居多,最不濟也是班長。只有楊斌等寥寥幾個學員沒有分配。

  送走完同門師兄弟,又等了兩日,才接到命令,分配到昆明城防團馬街駐守點。

  和楊斌一同報到的其他三個學員,在校時都是二拉子,科科劣等,而楊斌則都是甲等甲類,尤其偵察學和製圖學更是讓其他學員驚歎不已,學校檔案室的昆明城防燙樣就出自楊斌之手。大家都以為楊斌會分配到司令部或者一線偵察連,沒有想到卻去城防團當個背根燒火棍的團丁。

  城防團馬街駐守點只有一個班,五個人,沒有班長,班副是個兵油子。接到講武學校學員隊學員來報到的命令,知道是過路神仙,沒來由結什麽梁子,讓個團丁傳話,逼迫左近大戶捐了四輛自行車。

  見楊斌等四人報到,慌忙敲鑼打鼓,列隊歡迎。陪著笑臉,敬煙傳茶,極盡諂媚之能事。喧鬧一番後,班副把四人請進密室,謙恭道:“兄弟是個粗人,禮數不周多多包涵。此廟太小,恐誤了諸位前程。這麽著吧,院壩裡每人一張自行車,有事進城辦事,無事不用每天點卯。上峰查崗就說是我派諸位進城公乾,最好把你們的聯絡方式告訴我,有急事了好向各位長官報告。另外,各位每個月的津貼兄弟我會按時親自給送到府上,目前麽,只有暫時委屈諸位了。”

  楊斌進城在園通街禮泉弄租了個小單間,再到南屏書店來。南屏書店是地下黨的一個交通站,包括資深老黨員,知道這個秘密聯絡點的人不多。楊斌沒有得到楊茂的消息,在書店看了一天書,臨近關門,又買了一大摞書回去。第二日依舊一樣。這樣過了七八日,每天都是白天在書店看書,晚上回到出租房內看個大半宿,餓了就在街面上買點東西隨便充填肚皮,活脫脫一個流亡學生的模樣。

  光陰荏苒,早過月余。這一日,楊斌看到一本有關長白山的堪輿書,山形地勢和軍事教科書有很大出入,正在思索,書店老板走過來,湊在楊斌耳邊,輕聲說道:“午夜時分此地碰頭,暗號三長兩短。”

  楊斌如約而至,看到楊茂外,還有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短發姑娘。楊茂介紹道:“這是雲南工委陳同志。根據你本人申請,組織經過嚴格考察,吸收你為中國共產黨黨員,現在履行入黨儀式。”

  這當兒,書店老板和短發姑娘早用紅紙剪好黨旗,貼在牆上,楊斌在黨旗下莊嚴宣誓。宣誓後書店老板迅速把紙旗絞碎。陳同志招呼楊斌進入內室,其他人自覺回避。

  陳同志鄭重地說:“楊斌同志,你現在已經是中國共產黨黨員,組織決定派你到東北執行一項艱巨的任務,願不願意執行任務?”

  楊斌堅定地回答:“願意!”

  陳同志接著說東北抗聯組織遭到嚴重破壞,和黨中央失去聯系,從北邊派了幾批聯絡員進去,剛進敵佔區就被敵人逮捕。為了盡快和抗聯取得聯系,恢復聯絡工作,組織決定讓你去東北尋找大理灣橋人周保中。行走線路是這樣安排的,先由昆明陸路到安南,後轉香港,由香港再到遼寧營口上岸,設法找到抗聯組織,代口信給周保中,傳達中共中央的命令。地下黨的組織紀律你知道。不能攜帶任何個人物品,沿途有交通員接應,現在就由楊茂同志護送你出城,今夜出發。下面我給你傳達口信內容和沿途聯絡點聯絡暗號,我說一遍你跟著重複一遍。

  兄弟倆一路無話,到了界河河口,楊茂緊握楊斌,眼噙淚水哽噎道:“清早期有大理白族人在東北軍戍,不知道後代落腳在具體什麽地方,這個消息緊要時候也許會對你有用。兄弟,哥帶你走上這條路你不會怪罪哥吧?”

  楊斌答道:“哥,沒有跟那麽多熱血青年出滇抗敵,已經是最大憾事了。黨把重任交給我,雖死何憾?”

  楊茂慌忙堵住楊斌的口:“兄弟,命令傳達後立馬回來。聽說族中組織了一些子弟也準備參加抗戰,你回來好領個頭。兄弟,速去速回,千萬保重。”

  沿路都有交通員護送,每到一地就換成當地人的日常服飾,恰如其分地融了進去,只要不開口說話,沒有人懷疑楊斌是外鄉人。

  幾經輾轉,來到香港,遇台風出不了海,被安排在一個破舊小屋的閣樓上,每天一次有人來送吃喝。待到有一天,送飯人過來,楊斌請幫買一份東北地形圖。送飯人很快送來了一套日本人繪製的1:50東北十三省地形地勢圖,還帶了一本祥細介紹各地風情掌故的圖書。

  楊斌便每天對著地圖,熟記城市與集鎮方位、山川河流走向。日本人對各地間距離遠近,大小路徑都標記得清清楚楚,甚至還標有獵人小道。楊斌以此藍本,根據自身體力和在軍校學到的遊擊戰理論,掐算白日和黑夜的腳程,推演遊擊區域的大致活動范圍。雖然心急如焚,但毫無辦法,像隻小老鼠,龜縮在蒸籠似的小閣樓上。

  差不多又過去了小半月,依舊杳無音信,楊斌心急如焚。自從送來以後,交通員再也沒有露過面,困在三尺見方的閣樓裡,感覺遭了綁架。正在尋思如何脫身, 有一天的下半夜,交通員來了,帶來一套衣物,把楊斌身上的一應物品,包括地圖,全部銷毀。告訴楊斌,盡量不說話,更不要多看任何人一眼。

  來到碼頭,把楊斌交給一個穿水手服的人,塞給楊斌一卷關鈔,迅速消失在夜幕裡。楊斌被帶到貨船底艙,裡面都是木箱,印著洋文。水手遞給楊斌半壺水兩節熟腸,叮囑道:機靈點,乘卸貨時混出去。記住,你沒有見過我,我也不認識你。

  走在街上,看到高樓林立,街市繁華行人穿梭,汽車喇叭聲、馬鈴聲夾雜著遠處工廠的汽笛聲不絕於耳,這情景遠非昆明可比。如果不是看到不時走過來走過去的鬼子巡邏兵和轟鳴著飛馳而過的裝甲巡邏車,楊斌簡直不敢相信這就是鐵蹄下的東北。

  正午的太陽不辣但刺眼,拐進一家小面館,七八張桌子,就一桌上有客人,老少兩個,像是父子,吸溜著面片就大餅,咂巴聲響亮,一下子勾起楊斌的食欲。但只是一瞬間的事,心思慎密的楊斌只要了一碗面條,老少父子吃完飯,叫過老板結了錢走人,店裡剩下楊斌一個客。面條上來,很快吃完,盤思著借結帳的當兒,詢問點什麽。走近老板,從褲兜裡搓出一張錢來遞給老板,老板一看,臉色大變,忙把楊斌拉到後廚,問道:“兄弟你不是本地人,實話說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是不是來尋抗聯?”

  楊斌見如此詢問,被人揭開老底,赤條條暴曬在陽光下,嚇出一身冷汗,慌忙尋思脫身之計。有道是:相知猶按劍,莫從世路暗投珠。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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