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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迤西舊事》第4回 唱關公楊康爭勝 攪社戲鎮中施藥
  卻說楊家大隊人馬和先期探場的鎮東楊康兩人會合,便先奔校場來。昨日抽了個上上簽,頭一個出場,這可是積年未有之事,所有人都是既興奮又緊張。

  校場裡人山人海,松枝搭的門樓上爬滿了牛人。聽說今年真刀真槍實打實的對演,三天前便有許多人搬了椅凳搶佔了好的位次。西甸戲班一到,大家拚命後擠,讓出很窄的一條通道來。楊家班子就像木楔子,榨進油餅,又如衝浪水蛇,奔向戲台。看見明晃晃的刀槍,有人大膽,拿指頭往刀上一彈,錚錚聲響,引得一片嘖嘖聲。

  戲台是古時的點將台,台前樹兩根三丈長短碗口粗細的旗杆,頂著兩個方鬥,上插飄飄團龍五色旗。戲台後面是兩所很舊的房子,是演員化妝、換裝的所在。台後立著兩塊碩大的彩繪大屏風,一塊刻的是山水,武戲用,兩邊木刻對聯:三五步走遍天下;七八人百萬雄師。另一塊上雕的是遠房近屋,宮室內景,兩邊聯上是:金榜題名虛富貴;洞房花燭假姻緣。兩幅對聯,道盡世態人生。明明白白告訴人們,人生如戲,看得透,天寬地闊;陷泥淖,戲如人生。

  吉時吉刻,三聲衝天炮響,一時間鑼鼓齊鳴,羌笛嗚咽,胡琴激越,嗩呐低唱,銅欽高歌。縣長再三請丁大人同台拜祭戲神,祭過戲神就算開場。

  首先上場的是身著黃蟒龍飾演曹操的金堂,抖抖長髯一亮相,早已驚呆眾人。見慣了白鼻子白臉的曹操,突然看見不掛髯口,長須及腹,氣度非凡且不著油彩,本色出演的美髯公曹操,是奸臣是忠臣還是能臣,抑或兼而有之,頃刻間顛覆了人們的認知。

  底下觀眾挨挨擠擠,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竟至人聲鼎沸,大家交流著各自心中的曹操。也不知開場唱了幾句什麽,曹操已在台上點兵布陣了。

  一陣密鼓過去,左邊跑出一隊紅旗,右邊跑出一隊黑旗,兩邊站定,齊聲呐喊。呐喊聲過去,早飛出紅臉的關公黑臉的龐德。關公金盔金甲紅臉膛,舞動關刀,趟馬赤兔,跨蹬上馬,縱馬飛奔,跑過圓場,一個大跳便轉回幕後。接著走出龐德來,看那龐德公,黑人黑馬皂羅袍,騎匹棗玄馬,提鬼頭大砍刀。咿哩哇喇唱了幾句,便挑戰關公。兩邊將士團團圈圈轉動數圈,再入裡邊去了。接著,關龐二將齊出,更不打話,叮叮當當便殺成一堆,雙刃閃爍,上下紛飛,左盤右旋,前戳後搠,端的密不透風。英雄對好漢,好一場廝殺,有詩為證:

  青龍鬼頭雙並舉

  勃頸離刀差分毫

  腰椎隔刃才半分

  假作真時真更真

  叮叮當當,早過了五十回合,兩個正鬥到精彩處,哐哐哐哐,後台篩起密鑼來,二將倏然跳開。人報故主馬超馬將軍書至龐公,龐德公大怒,毀書裂袍,大罵馬超。接著便關龐鬥智,武人文戲,如猛虎下山,怒吼聲替代念白。

  底下觀眾哪曾見過如此陣仗,虛比劃換成真廝殺,一個個熱汗襟襟,冷汗連連。片刻之後,水淹七軍,兵對兵將對將,上躥下跳,從台上直殺到台下,又從台下殺回台上,直殺得屍橫遍野。眾將士方才罷休,台後轉出關公龐德,雙刀並舉又殺在一起。

  這一番廝殺和上一番不同,上一番廝殺險則險矣,但有巧勁。這一番卻是蠻勁,你來我往毫無花哨,刀刀見血招招致命。又鬥了一頓飯功夫,底下有看客手撫胸口,瑟瑟發抖,感覺再也受不了。

  玉堂跳到台邊輕聲道一聲:“你兩個鬥得差不多了,

該收場了。”龐公聞言背拖一刀,關公順勢斜劈,當啷啷,斬斷龐德刀頭,飛起一腳踢翻龐德,喝令小校綁了,一時間叫好聲雷動,掌聲如潮。斬了龐德,曹兵鼠竄,關公威震華夏,曹操恐駭,意欲遷都以避鋒芒。  有那資深戲骨道:“看了一輩子武戲,今天算開眼了。”更有惡作劇的相互便問:“抬腿看看,嚇尿了沒有?”引得哄笑陣陣。

  丁大人讓人傳話,楊穎姊妹速速回府,並帶楊康進府相見。

  丁小姐與仨姊妹幾日不見,嘰嘰喳喳,甚是歡愉。丁大人在後花園款待楊康,看見楊康英氣逼人,知書識禮,進退有度,心中大喜。提起關公,更是成了話嘮。手中龍頭杖時而成了規尺,掐算關公在台上應該進幾步退幾許,腿抬多高步幅幾何;時而又成了關刀,左劈右砍似刈麥,橫掃千軍如卷席。祖孫二人形影不離,歡談徹夜,連丁家人都說丁大人三天說的話比一年都多。

  聽說演武的六將均由鎮東一人擔綱,丁大人忙讓請了來。發名貼請出早已封山祖師級老戲骨,給兄弟二人說戲,亮相、台步反覆演練,念白和吟唱卻成了幕後人的事。把關注點集中在武打招式上,既要精彩熱鬧,又不要傷了人。臨了,眾人商議,增設這樣一個橋段,關刀的威風大家見識了,六將的兵器、道具,每一次都由場外經了觀眾的手,再傳遞到台上來,讓大家見識什麽才是實打實的武藝。

  觀眾對台上銀樣鑞槍頭的比劃,踢個花槍,來個鷂子翻身就算功夫早失了興趣,單等著正月十五的大戲。

  這一天,世堂叫過鎮中,對鎮中說:“你在這兒也沒有你什麽事。剛好這幾天大夥燥熱的東西吃多了,你回去找你媽拿點去年的乾桃花,看看今年的可不可以用,再到後山挖點龍膽草,煮在一起熬一鍋,讓大家泄泄火。你有的是氣力,順帶找好點的柴火給老董家挑一擔過來。”旁邊鎮南鎮北挑釁般看著鎮中,兩手比劃著“要挑這麽大一擔柴來,不然不給你飯吃。”鎮中兩眼冒火,滿臉恚色,忿忿然便去了。鄉下土方,桃花花苞新出便采了來,放入甑中急火清蒸,陰乾後備用,有清火明目之效。開過苞的桃花卻失了藥性。

  正月十四,錢百萬錢家包了縣城最好的酒家,意欲宴請正月十五的魁首並大宴賓客。張大人張家便在東門開了長街宴,滾動流水席,不論遠近貧富,認識或不認識,來了就吃,抹嘴走人,連齋三日三夜。其他二十三家看奪魁無望,齊齊退出賽戲,摩拳擦掌,要看楊家真槍實刀的大戲。

  正月十五,楊康起來洗漱後,盤腿坐在椅子裡冥思台上的每一細節。有人過來給楊康化妝,並招呼他穿衣戴帽。扎靠停當,丁家下人送來半盞東北老參湯。丁大人心細,擔心在台上有便意,舍不得自家吃的老山參拿出來熬了半盞,參湯能提神補氣,也不會積了食。

  午時許,丁大人陪縣長看滿身披掛的楊康準備就緒,一行人便步行了往南校場來,家丁扛著關刀跟在後面。看官,這一任的縣長姓白,名諱世仁,子韶仁,多得楊家供養,與楊家最善。彼時,於路看熱鬧的都住了步,讓過關公一行。到了校場,早已人山人海,警察吆喝著排出條通道。丁大人讓楊康陪縣長在前排坐下,看楊家兄弟在台上幕後再走一次台步,刀槍無眼,需要認真比劃。樂師忙著調整家什,希望奏出最強音。錢百萬錢家捐的彩頭齊整整的碼放在戲台兩側,顯得更加醒目。

  鎮中擔了兩罐水,挨個兒給即將登台演出的兄弟票友和樂師們奉獻香茶,看見楊康坐在台下,隻淡淡的掃了一眼。隻這一眼,楊康看到了怨毒,看到了殺意,猶如五關六將的殺氣。

  午時三刻,司議高宣演禮,登時鼓樂震天,先是文戲暖場。暖場後,楊康提刀上台。突然間,鼓無聲鑼不鳴笛也不弄,玉堂一個倒栽蔥栽下後台,看那樂師一個個口吐白沫,眼睛上翻,倒也倒也,盡都倒地掙扎。再看台後,演曹操的金堂強扶著台沿,長髯上粘滿穢物,咿呀不能言語。系了半拉子將軍扣的鎮東坐在地上,懷裡躺著一臉汙穢的世堂,兩眼散漫,滿臉的無助。七八個人,或蹲或跪或爬,趴臥在地上,手摳喉間,嗷嗷作吐。外面一疊聲響起:“關公,關公出來,關公出來。”玉堂掙扎著爬起來,偎著金堂,喉節嗚嚕,隻把手勢比來:出去,出去。鎮東微微點頭。

  提刀出來,滿場歡騰。唱什麽?楊康腦中一片空白,深度記憶矩陣中無有一物。隻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著了小賊的道了;著了小賊的道了。杵著關刀立在台中央,觀眾看關公呆立場中沒有動作,鼓噪起來。楊康猛醒,想起師父撫摸大凱,陶然於戲靴中的汗味。曾言每件配飾幾乎窮盡家中所有,不禁悲從中來,手中關刀若織女飛梭,又似吳鋼斫桂,指東打西,團團轉轉;左衝右突, 卷席千軍。引得叫好聲連片。舞了一回,住了刀,手捋長須,呐聲唱道:

  頭戴十八斤鍋鐵

  身上穿著半截秧田

  腰系一擔二鬥扁谷

  腳踩一隻大紅公雞呐啊啊——啊

  好——,觀眾齊聲叫好。

  聽到叫好,楊康更來了勁,把那關刀舞得風車兒轉,劈砍撩撥恰似夏夜電閃。突地看見一個長大長人,極像鎮中,便盡力一刀斫去,轟然一聲倒下。楊康飛身躍起,攔腰一刀又斬為兩斷。看見關公忽然斬斷旗杆,舞長刀躍入場中,尖叫聲,驚恐聲震耳欲聾,滿場看客四處亂竄,哭爹喊娘,呼兄喚弟,那可是真真的狼奔豕突也。家丁護著丁大人乘亂走了,白縣長吼叫著指揮警察按住楊康,五花大綁,丟入縣牢。看看場面失了控制,縣長跳到台上,獅吼著疏導人流,著人救助傷者。兵營叫炸營,那可是頭一樁的大事。民間也叫炸場,試問,遭遇砸場子的有誰不怕?

  後來,有人議起當日之事,說當時唱的是:“頭戴一條耕田耙地大公牛,身上穿著九分九厘無澇無旱大水田,腰系兩頭過年都舍不得殺吃的大肥年豬呐,腳踩一雙大紅公雞呐啊啊——啊”。可惜,聽到的人和唱的當事人均已作古,小輩們隻記得當日的熱鬧和當時的恐慌,究竟唱了什麽,也許,也許都唱了吧。

  古人曰:邀千百人之歡,不如釋一人之怨。又道是仇邊之弩易避,而恩邊之戈難防。誠哉斯言。卻說當日楊家一眾喝了鎮中的洗腳水,性命堪憂,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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