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歲的時候,抓住了一隻蟬,以為抓住了整個童年。
二十歲的時候,握住了一個人的手,以為握住了整個青春。
小時候的暑假,長的讓人絕望,盼望著能夠快快長大,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當你長大了,時間卻快的讓人絕望,多希望時間能夠暫停,去做一直沒來得及做的事。
眨眼之間,李千煩兒就已經上六年級了,他肯定想不到的是,這種無憂無慮只顧吃、喝、上學的日子就快結束了。
在改革開放的加持下,中國社會正在急速向前發展。“要想富,先修路”的口號深入人心,國家通過層層動員,打算修建一條橫貫全省的省道,而這條路正好要從李千煩兒的鎮子穿過。
這天,村幹部敲鑼打鼓召集了全村人員,聚集在千煩兒的院子裡開動員大會,說一千道一萬就是讓各家各戶拿出錢來準備修路,因為國家撥款肯定是不夠的,層層分派下來,按人頭每人還得交一千多塊,這可是一筆巨款,沒那麽容易收上來的。
幹部們拿著大喇叭說的口乾舌燥,千煩兒奶奶少不得燒水泡茶伺候著,再加上鄉親們的白開水,一下午竟喝幹了一大缸水。
上面開大會,下面開小會。
大人們自是在互相討論如何才能不交錢,而千煩兒和他的小夥伴們則在討論去哪兒抓螃蟹的大事。
現在整個村的小朋友都聚到了一起,嘰嘰喳喳說啥的都有。小青蛙建議就去村裡的河溝,離得近,萬一待會大人找;而王森林建議去隔壁村的河溝,他說那裡的螃蟹更肥。最後大家一致認為去隔壁村的,因為會路過一片棗子林,順便偷點棗子吃。商量完畢,大孩子帶著小孩子一窩蜂地跑向目的地果然,秋天的棗子又大又脆,會爬樹的就上樹去摘;不會爬樹的就用石頭砸,等每個人的荷包都揣的滿滿的時候,看林子的老太太拄著拐杖衝出來又叫又罵,大家一哄而散分頭跑開,老太太頗有點杜工部“唇焦口燥呼不得”的架勢,大家去河溝裡玩水、打鬧不提。
等回家的時候,會已經開完了,奶奶正在收拾會場的凳子和瓜子皮。可以看到,每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畢竟要交這麽多錢。
吃晚飯的時候,奶奶說道:
“明天去給你爸打電話吧,錢還是要交的。”
其實從去年開始,村裡有錢的大戶已經裝了電話了。李天明和李千煩兒約好的,每周六上午九點,去他劉三叔家接電話,畢竟接電話是不要錢的,所以每周六千煩兒都和奶奶一起去三叔家等著電話響。三叔家的大白狗早就和千煩兒打成一片了,這狗長得頗為強壯,通體雪白只有鼻子是緋紅的,粗壯的四肢和脊背,跑起來迅捷無比。所以千煩兒每次去都會騎著狗跑幾圈,“德爾,駕!”
給李天明的電話也是打到工地的小賣部,等了半晌才有人接,接了還得去叫李天明來接。所以奶奶會先掛了電話,等十分鍾左右電話就會打回來,這是他們的默契。電話接通了,奶奶在電話裡鼓囊了一陣,說了下錢的事兒,最後和千煩兒回家去了。
一邊村幹部忙著收著錢,另一邊工程就開始轟轟烈烈地乾起來了:數不盡的工程車和卡車來往穿梭,轟隆轟隆;工地上開山的爆炸聲不絕於耳,有時候感覺要把教室震塌;無數的工人拿著鋼釺鐵錘搬山卸嶺。鎮子裡的路斷了沒法走,李千煩兒們只能走山坡上的小路,但是很繞,所以有時候也直接從危險的工地直接穿過去,
山被炸得四分五裂,墳地當然也不能幸免。有主的墳早已提前遷走,而那些絕了香火的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被推平,當然在推之前,工頭也會燒點香燭紙錢以慰孤魂。 有一天放學,千煩兒正想穿鎮而過,忽然發現前面圍了一堆人。擠進去一看,原來是挖出了一座古墓,大石條砌的墓室結構完整,骷髏頭散了一地,工人們都已經嚇跑了。極大的好奇心驅使著千煩兒和小青蛙想進去一探究竟,趁著大人們沒留神的功夫刺溜一下鑽了進去,謔,好一座富麗堂皇的墳!
牆壁四周均有彩色的壁畫,畫的全是衣袂飄飄的仙女,棺材就放在正中央,四周散落著很多陶瓷作品和罐子,罐子裡有很多銅錢,有很多都被工人哄搶了去。千煩兒和小青玩在裡面轉了轉,感覺很陰森,隻從地上見了幾個小錢就跑出來了。
隔了幾個小時,文物局的人就到了,最後連墓室的石頭和棺材全都拉走了。
路還在一天天修著,可是畢業的日子也臨近了。功課越來越緊,千煩兒沒有閑工夫注意其他事兒了,全區統考的畢業考試馬上就來了。除了每天在學校學習,回家之後還得學到午夜。學校的畢業典禮也已經安排好了,上午考試,下午茶話會典禮。
對於考試李千煩兒並不擔心,他擔心的是班主任老師安排他在茶話會上的發言。稿子已經寫好了,已經交給老師去改了,不知道能不能通過。李千煩兒雖然成績好,但是實際很內向和怯眾,一上台就磕磕巴巴小臉通紅的那種,每天都在想怎麽才能裝病不去演講。
可是這由不得他。
考試還是如期來臨,一切都很順利。
可是下午的演講讓千煩兒如坐針氈,時間越來越近,六月的天本來就悶熱,加上內心的煎熬,豆大的汗珠子從千煩兒額頭滴下來,茶話會上的汽水什麽滋味他壓根品不出來,瓜子點心也味同嚼蠟,同學之間的玩笑也聽不懂,只聽見:
“下面,我們有請本年級學生代表李千帆同學上台!”
李千煩兒腦子轟的一聲,像是頭頂打了個焦雷一般,挨不得一步步走上去,照著稿子一行一行讀下去。讀了幾行,發現並沒有人嘲笑他,突然膽子開始壯了起來,聲情並茂地開始背誦下面的稿子。
背完了稿子,台下想起了掌聲。
突然間,李千煩兒發現這一切可能都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