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古典小說裡，有個很有趣的細節。就是在書中總愛寫一個“霸王”人設。比如《三國演義》裡的“小霸王”孫策，《水滸傳》裡的“小霸王”周通。盡管《紅樓夢》是“為閨閣作書立傳”，但在曹雪芹的筆下，依然寫了一位“霸王”。他就是薛寶釵的親哥哥，呆霸王薛蟠。

一、薛蟠的哥們義氣

與《紅樓夢》裡其他男人相比，薛蟠是個很奇怪的存在。既不是寶玉、秦鍾這樣的“陌上公子”，也不是賈珍賈赦那樣純粹的酒色之徒。薛蟠的身上，似乎天生有一種快意恩仇的江湖氣。

雖然薛蟠這樣的氣質，與書裡眾人格格不入。但是細心的讀者會發現，呆霸王的交際能力應該在《紅樓夢》裡數一數二的。賈府裡賈珍賈璉本是“好玩樂”的，薛蟠一到賈府，就和他們打成了一片。

盡管他們在一起沒幹什麽正經事，但薛蟠可是把賈珍等人當成真正的好朋友看待。在秦可卿的葬禮上，賈珍為了讓兒媳婦“走”得風風光光，想整一副上好的棺材。來參加葬禮的賓客非富即貴，聽到賈珍找不到好棺木的歎氣，卻楞不吭聲。

的確，我們不能強人所難，要求賓客們給賈珍找個好棺材。但是越在這樣的情況，呆霸王的“仗義送棺”才更顯得可貴。賈珍和秦可卿的不倫關系，薛蟠才沒興趣搭理。薛蟠知道的，只是在朋友需要的時候，自己鼎力相助便是。

如此純真的薛蟠，這個世俗社會注定不懂。當賈珍看到這“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璫如金玉”的棺木，他的內心沒準是異常複雜的。這麽貴的玩意兒，薛蟠得宰自己多少錢。

拜托，錢不錢的，根本不是薛蟠考慮的東西。只要能幫到自己的好朋友，其他也就無所謂了。當然了，薛蟠的行為屬實有點敗家，但也多了一點可愛的成分，畢竟他的出發點是好的。

秦可卿的這場喪禮，表面上的觥籌交錯，父慈子孝。但背後有多少黑暗呢?賈珍將葬禮弄得這般豪華，的確有對可卿的真心在內，但更多的是為了自己不必愧疚。

就更不必提王熙鳳的“弄權鐵檻寺”，秦鍾的“得趣饅頭庵”。可唯有薛蟠的送棺，讓我們感到了人間的些許溫柔。甚至在這麽一瞬間，筆者都不忍責怪呆霸王敗家了。

這樣的薛蟠，多少有點“事了拂衣去，深藏功與名”的江湖感覺。

二、薛蟠的快意人生

自幼在閨閣長大的寶玉，斷然不會理解薛蟠。可是，這並不妨礙他們成為朋友。

其實寶玉這個人處朋友，他是很挑剔的。遇到太雅的，說人家是“祿蠢”;遇到太俗的，說人家是濁物。可薛蟠不在乎這些，覺得你這人不錯，那就真心實意地和你相交便是。呆霸王過生日的時候，幾個好朋友送了自己一些罕物。“他不知那裡尋了來的這麽粗這麽長粉脆的鮮藕，這麽大的大西瓜，這麽長一尾新鮮的鱘魚，這麽大的一個暹羅國進貢的靈柏香熏的暹豬”

這些東西，別人都不配吃，唯有寶玉配吃，看來薛蟠也是有一點識人之明的。雖然薛蟠永遠無法融入寶玉的精神世界，但不能否認，薛蟠帶寶玉參加的這場宴會，似乎成了寶玉在男性世界為數不多的回憶。盡管在賈珍他們眼裡，不過是小孩子的過家家。

這場宴會裡，眾人的酒令又文雅又有趣，只有薛蟠的粗俗不堪，引起大家的嘲笑。不過呆霸王應該不會在意這些。反正在座的都是自己的好朋友，在他們面前吃虧無所謂，大家快樂才是最重要的。

這樣的人，就算是放在今天，依然是酒局上的開心果。鳳姐講段子合府皆知，可那說到底不過是奉承賈母的工具。劉姥姥那一句“老劉老劉，食量大如牛”，的確引起了人們的大笑，可那終究是一種無奈和心酸。

只有薛蟠，笑得純粹，笑得快活，筆者每次看到此處，內心總是會心一笑。甚至希望時光就永遠停留在這場宴會上。這樣的話，馮紫英不必去做那“不幸之幸”，蔣玉菡可以遠離忠順王爺的控制，寶玉能免遭那頓皮肉之苦。

可是時光總會在不經意間流逝，寶玉他們的少年意氣也總有一天會散去。唯獨薛蟠，他內心裡似乎永遠有個長不大的孩子，待人接物總是真性情。這樣的人，也注定會遇到一個同樣真性情的人相交。

這個人就是柳湘蓮，與薛蟠可謂是“不打不相識”。薛蟠被柳湘蓮打後，為了避羞，乖乖地去做生意。插一句題外話，同樣是“遭受毒打”，寶玉選擇了逃避，整日在大觀園裡遊逛。可薛蟠呢，知恥而後勇，的確是個好男子。

沒準出去之後，就像妹妹寶釵說的，“有了的吃，沒了的餓著，舉眼無靠”，見過人間百態的薛蟠，應該改了不少壞毛病。也正因為如此，再次相見後，柳湘蓮才願意和他結拜兄弟。

仔細想想，其實薛蟠和柳湘蓮本質上是一類人，不過是柳湘蓮比薛蟠生得好，比薛蟠文雅些罷了。他倆都是快人快語，快意恩仇。薛蟠可以為了賈珍將家裡的好棺木免費送上，柳湘蓮也可以為了救薛蟠和一群強盜拚命。

當薛蟠帶著豐厚的財物，領著自己的好兄弟回京時，他內心應該有著對未來的美好憧憬。甚至筆者大膽猜想一下，如果後來柳湘蓮沒有出家，說不定在他的影響下，薛蟠會真的變成一個好人，畢竟呆霸王的本性並不壞。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柳湘蓮和尤三姐一個出家，一個自刎。當薛蟠聽到這個消息後，平日裡諸事不走心的呆霸王，竟然哭了一場。這裡面不僅有傷心，更有一種知己再難得的孤獨感。

這樣的想法並非空穴來風，在書裡第六十七回裡，薛蟠回家後，請夥計們吃酒。當人們問起柳湘蓮時，薛蟠是這麽說的:薛蟠說:“城裡城外，那裡沒有找到?不怕你們笑話，我找不著他，還哭了一場呢。”言畢，只是長籲短歎無精打彩的，不象往日高興眾夥計見他這樣光景，自然不便久坐，不過隨便喝了幾杯酒，吃了飯，大家散了”

平時最愛熱鬧的薛蟠，如今他的興致卻絲毫提不起來。摯友的離開，對於呆霸王這樣的純真之人，打擊無疑是巨大的。這種孤獨感，是花再多的錢也無法補償的。

三、薛蟠的感情之路

其實極其個性的寶玉也有孤獨感，不過他最終還是找到了自己的靈魂伴侶黛玉。可是薛蟠呢，同為大家公子，他的感情路又如何呢?

提起這個，我們就會想到薛蟠的侍妾香菱。的確，雖然香菱最後死去，主要原因是夏金桂，但薛蟠本人的不作為也有一定的原因。不可否認的是，在一開始，薛蟠還是很看重香菱的。

薛蟠第一次見香菱，是在自己帶著母親妹妹上京的途中。其實按理說，像他這樣的粗俗之人，應該喜歡像多姑娘這樣的女子。那時的香菱，並沒有多麽華麗，可薛蟠還是看出她“生得不俗”。就是這驚鴻一瞥，讓筆者覺得呆霸王本人也雅了許多。

不過大部分讀者的注意點都在薛蟠打死馮淵身上。此時的薛蟠，就像一個蠻狠不講理的惡霸。但是當我們了解薛蟠後再來看這件事情，對於他來說，打死個人和小孩搶走別人的玩具，差不多是一回事。

當然，這並非為薛蟠洗白。在封建社會，我們不能指望薛蟠那樣的貴族公子，擁有人人平等的觀念。就連追求個性自由的寶玉，在急眼的時候，也會踢丫頭出氣。這根本就是封建社會的局限性，薛蟠有罪，固然難辭其咎。但真正把這件事變成惡事的，是兩頭賺錢的人販子，把人打死了的豪奴和包庇他逃過懲罰的官僚們。

我們總是用“同情弱者”的觀點，把受害者馮淵當成香菱的真命天子。可這位守著簿產度日，好男色的小鄉紳，未必能給香菱幸福。香菱好歹是大家閨秀出身，不論是相貌還是談吐，都是一流的。後來同樣美麗的夏金桂嫁到薛家後，對她百般嫉恨，這也能側面看出香菱的不俗。

從薛蟠被柳湘蓮打後，香菱哭得像淚人可以看出，也許一對世人都不看好的夫妻，自有他們的相處方式。就像寶玉說的，“各人得各人的眼淚”，薛蟠能得到香菱這樣女子的眼淚，說明他平時待香菱還是有些溫情的。

“女人悲，嫁個男人是烏龜。女人愁，繡房裡竄出個大馬猴”，這本是薛蟠宴會上胡謅的酒令，誰知卻一語成讖。他後來娶的妻子夏金桂，有容貌，也有才情，可惜她卻是個攪家精。她的到來，象征著薛家走向衰落。

如果薛蟠有些城府，也許夏金桂不會那麽得勢。就是因為呆霸王對人太實在，讓夏金桂有了可乘之機。對於一向霸氣十足的薛蟠，被夏金桂轄治，無疑是可悲的。

那麽此時的香菱呢，早被薛蟠看成“馬棚風”。本來就遭受夏金桂排擠的香菱，如今的繡房又被當做薛蟠和丫頭寶蟾的“婚房”。那隻大馬猴，不就是薛蟠自己的真實寫照嗎?

就像項羽在四面楚歌之下，無法保護虞姬一樣，薛蟠也沒能保住香菱。“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這個可憐女子還是被夏金桂折騰死了。也許在夜深人靜時，呆霸王也會偷偷抹眼淚，畢竟這個女子，自己負了她太多。

四、薛蟠的真實結局

不僅沒有保住香菱，在家族搖搖欲墜之時，薛蟠也沒有任何的解救方法。曾經信仰的兄弟義氣，在利益面前全部崩塌。縱使你是力能舉鼎的真霸王，也無法改變頹勢，何況你只是個呆霸王。

關於他的結局，書裡雖然沒有明確想到。但在很多續書裡，薛蟠往往會再打死一人。可這回他就沒有以前那麽幸運了。賈家已經自身難保，哪有功夫管他的事。薛蟠就在薛姨媽和寶釵的眼淚下， 離開了這個世界。

這樣的結局，從人性的角度看，它是合理的，就像上文所說，薛蟠和柳湘蓮在一起時，整個人都是極有禮數的。可是到了“中秋節”那幾回裡，薛蟠再次變得粗鄙不堪。本來薛蟠就是一個需要別人引導的“孩子”，正直的柳湘蓮出家後，對薛蟠的影響是極大的。

那麽當香菱病死，寶釵出嫁，薛姨媽被夏金桂攪得身心疲憊，薛蟠周圍有正能量的人逐漸離開後，很難想象他會變成什麽樣子。萬一真的再次打死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如果薛蟠是一名江湖劍客，他也許會打抱不平，行俠仗義。如果薛蟠是一介農夫，他也許會和善鄰裡，樂觀積極。可惜他是薛家的大公子，他從小在母親的溺愛裡長大，已經分不清對錯和善惡。盡管薛姨媽和寶釵一直在教育薛蟠，可是架不住紈絝子弟們的挑唆，使得他成為了“呆霸王”。

但是值得欣喜的是，在酒肉聲色的蒙蔽下，薛蟠內心的“真”並沒有完全被抹去。心直口快，有什麽說什麽，薛蟠說到底，不過就是一個涉世未深的霸道少年。作者在描寫他的時候，似乎是在給我們做一種假設，如果寶玉走出了大觀園，開始和世俗社會交集的話，他會變成什麽樣?

也許就是薛蟠的樣子，當然了，我們不是說寶玉會做出“調戲柳湘蓮”這樣的下流事。但出來後的賈寶玉，與薛蟠一樣的單純，一樣的真性情。“新豐美酒鬥十千，鹹陽遊俠多少年”，這樣的少年感，是裝不出來的。也是人到中年後，最寶貴的東西。

作者:趙寶玉，本文經作者授權發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