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應該賣多少錢才差不多?”

　　他說:“最少也要三十塊啊！那時候的行情一般是五十塊。不過當時又慌張又害怕又餓得頭暈眼花，也是沒辦法。”

　　我說:“後來怎樣了?”

　　他說:“那天傍晚，大叔用錢搞定了保長甲長以後，就一刻沒停的趕夜路到了我家。第二天上午就把我弟弟帶到了我的面前。弟弟說娘一看那麽多大洋嚇壞了，問是不是賣命錢，人家把我殺了做藥讓人吃了。我隻好給我弟弟說實話，讓他不要亂講。我反覆交待我是當過一回壯丁的，知道怎麽乾，什麽事都不會有，讓家裡人打消顧慮，說不定很快又逃回來看他們。弟弟和大叔家的孩子一起走了，第二天我也被五花大綁的送到了團管區，開始了第二次壯丁生活。

　　我說:“既然逃出來了，到一個不容易找到的地方隨便乾個營生，也比當壯丁好啊！比如當長工，打短工，跟人跑單幫，隨便乾個啥都行啊！如果運氣好，還能當個上門女婿是不是?”

　　他說:“我當時也是走投無路啊！你想啊！一個逃兵，身上又沒錢，提心吊膽的東躲西藏，上天無路，入地無門。而且我已經餓得眼冒金星，天旋地轉。再說家裡親人的日子已經過不下去了，我不想辦法不行啊！能讓一家人餓死嗎?再一個我想，鬼門關我已經進過一次了，再進一次又如何?所以，準備第二次當壯丁的時候，我覺得輕車熟路，已經沒有那麽害怕了。

　　他停了一下又若有感慨的說:“唉！經過事的和沒經過事的就是大不一樣。經歷過從壯丁到老兵的我，和那些剛抓來的新兵蛋子完全不同。成熟老練了很多，有眼力架，會來事兒。大眼一看押送我們的那些軍人，就知道誰是啥軍階，多大的官，哪一等的兵，誰歸誰管，誰是啥脾氣。誰是龜兒子，誰是王八蛋。我模仿他們的口音，和他們拉老鄉，套親近，處處討好他們。你說拍馬溜須也行，這和人品無關。都到了生死相關的時候了，還是先保命，少遭罪要緊啊！我聽他們有個中尉是煙台口音，就模仿煙台口音和他說話，還說我娘是蓬萊的。結果他剛好也是蓬萊的，一下子就對我好了很多。我聽他們有個少尉是衡陽口音，就說我爺爺是衡陽人，來我們縣做生意賠了老本回不去了，從此就定居下來成了本地人。他見我和他有點老鄉關系，雖然是八杆子打不著的，但也不像之前那麽凶了。”

　　我說:“你是怎學會外地蠻子腔的呢?”

　　他說:“是我第一次當兵的時候，跟著那些外地老兵學的。”

　　我說:“為啥要學他們外地話?”

　　他說:“一開始我說咱們家鄉話，那些老兵說聽不明白，自己聽岔了還罵我，甚至打我。沒辦法，我隻好慢慢的學他們的話。”

　　我說:“唉！你可真不容易，連話都要隨著人家說。”

　　他說:“誰說不是啊！我對押送我們的人說我和其他壯丁不一樣，我是自願投軍的，是準備在隊伍上好好乾，立功受獎，升軍階，當官長的。自願的還會跑嗎?所以你們不用綁我。不信給我解開繩子試試，看我跑不跑?他們說吃了豹子膽你也不敢跑，子彈比你腿快，信不信?不信你跑讓我試試?我當然趕快說我信我信，我不跑我不跑。後來他們還真的給我解了繩子，讓我伺候他們。雖然累死累活挨打挨罵，那也比被五花大綁的好受得多啊！”

　　我說:“那是，起碼蚊子咬了可以撓撓。你說如果把手捆起來了，癢死你也撓不成啊！”

　　他哈哈大笑了一聲說:“你可真會說笑話，不過也沒錯。但比起我們受的其它那些罪，身上癢癢已經算不上個事兒了。”

　　我笑了笑說:“你說你們受的那些別的罪我沒經歷過，想象不出來呀！”

　　他笑了笑接著往下說:“我們走著走著，見一個長官騎著高頭大馬迎面過來了，押送我們的那些軍人立馬跑步上前敬禮。我一看軍階，乖乖，少校。少校說，把他們都解開吧，跟我走！我想，這個長官怎這麽好啊！，難道不怕我們跑了嗎?看來隊伍上也不都是黑心爛肚腸啊！我們總算是遇到了一個好長官。沒有了繩索捆綁，大家輕松多了，都跪在少校的馬頭前磕頭如搗蒜，嘴裡不停的說謝謝長官。我們一行跟在少校的馬後面走到一個鎮子上，然後進了一個大車店。少校說:“都進去，都進去，壯丁們一人一筐橘子給我好好背上，弄壞一個扒了你們的皮。”

　　我問:“他讓背那麽多橘子幹啥，給誰吃啊！不會是給你們吃吧?”

　　他說:“給我們吃個屁！少校是為了販運橘子掙錢，把我們當馬幫的馬匹騾子了。”

　　我說:“那不還是黑心爛肚腸嗎?”

　　他說:“誰說不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