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兵營長走後,老說:“你這麽年輕就當公社幹部了,不簡單啊!到公社幾年了?”
老江湖和老農民到底不一樣,聽他的話裡還是懷疑。
我不想撒謊充大尾巴狼,再說人家也不信,再再說也沒必要。就實話實說:“我是臨時工,不是幹部,到公社也沒幾天。”
老的懷疑太正常不過了,因為我確實不像幹部。首先是年輕得簡直不像話。再就是,不管怎麽裝腔作勢,欲蓋彌彰,終歸是一個大孩子。還有就是正處於男孩子的變聲期,嗓子裡發出的聲音男不男,女不女。往好聽了說就像李蓮英大總管,往不好了說就像一隻閹公雞打鳴。
老扶著桌子挪動雙腿給我遞過一個馬扎說:“來來,你坐你坐。我腿腳不方便,你隨便點,隨便點。渴了有涼開水,自己倒。”
我接過馬扎坐下說:“我剛喝過,不要客氣,你也坐,你也坐。”
看他那扶著板凳移動腳步的樣子,已經不僅僅是不方便那麽輕松了,完全就是個殘廢老人。
他說他的兩條腿一年四季都是冰涼麻木的,不怎麽聽使喚,自從穿了部長拿來的軍用毛皮鞋以後感覺好多了。我問他看過大夫沒有,他說大夫說是年輕時候出力太大,血脈筋骨都傷了,到了老年以後,五勞七傷開始發作,治不好了。
我心想,你年輕出過力是真的,腿傷了也是真的。可傷到如此嚴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僅僅是出過力那麽簡單。你欲蓋彌彰沒有用,我知道你是因為睡了師長小老婆被打殘的。
我想聽聽從他口中說出的故事,而不是坊間傳聞。於是就問他:“你這腿是不是還受過外傷?”
他說:“我的事你可能聽說過,我和別的那些當過壯丁的不一樣,是個賣過幾次壯丁的老。俗話說,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我認識的幾個賣壯丁的老,解放前就死得一個不剩,我能活到現在也算燒高香了。”
他繞開了回答雙腿致殘的真實原因,也可能是不好意思。那就只能等個話趕話的機會讓他吐嚕出來。
於是我順坡下驢的問他:“你賣一次壯丁能掙多少錢?”
他說:“這和賣東西還不太一樣,不太好說,有一百多現大洋的,也有幾塊十幾塊的,還有被乘人之危砍成白菜價的。甚至還有為了活命不要錢的。我第一次把自己賣了十塊,後來有二十,三十的,也有五六十的。按說我那時候賣兵掙的錢可以買好幾十畝地,可我爹常年大病在床,拉下太多饑荒,頭幾次賣的錢還債都不夠。爹死了不久,娘又臥床不起了。弟妹都還沒長大,生活是個大問題。火燒眉毛顧眼前,除了吃飯,哪裡還能攢下錢來買地啊!所以臨到解放了也沒置下一畝地。都說我們家命苦,可沒想到人窮也不都是壞事。搞土改劃成分的時候,我們家成了最窮的貧農。早先要是爹娘沒病,把我弄回來的錢都買成房子置成地,那可要了命了,一準劃成地主。唉!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爺坑了我們家幾十年,幾百年,最後總算是放了一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