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霞飛滿天空,也飛入了江水中。奔騰咆哮的大江,載著瑰麗多姿的夢,流入遠方的深山。
霞光下,怒江畔,青青迷離的眼神閃爍著夢幻的光芒,聲若蚊音地吐出那一句話來。
繼而,她羊脂白玉般的臉頰便飛上一抹紅暈,嬌羞得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蕾。
秦燁凝視著她,像凝視著整個世界。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故意大聲喊著:“你說什麽?”
青青不答,快步上了一頂小轎。
秦燁追上去,想要抓住她,但沒敢下手。
因為他的心跳得太厲害。
轎夫抬著轎子走了,也帶走了他癡迷的目光。
直到轎子消失在街道上,他才歡欣雀躍地跳起來。
因為青青說的話是:今夜三更,來我家,我會為你留一盞燈。
這段愛情開始於半年前。
那是一個明媚的傍晚,青青在婢女小翠的陪同下,走到了江邊。
怒江揚起濁浪,轟鳴著湧過,引無數兒女豪情大發。
青青也不例外,朝著大江張開了柔軟的臂膀。
突然,一名光著膀子的壯漢從水中爬出,一臉壞笑地衝過來。
他的言語更加不堪:“美麗的小姐,你是在偷看我嗎?來,爺讓你看個夠。”
說著掄起雙臂,露出鐵塔般的肌肉疙瘩。
青青羞怒交加,垂眉閉眼,抬腿就走。
小翠卻不依了:“哪來的臭流氓,敢調戲我家小姐,也不打聽打聽,我家小姐是什麽身份。”
“醜丫頭,閃開。”壯漢一把將她推翻在地,邁開大步,又攔住了佳人。
青青忙用手帕遮住眼睛,怒道:“你再過來,我喊人了。”
壯漢哈哈大笑:“喊吧,這裡只有你我,沒有別人。”
“誰說沒人了?”
就在這時,一聲怒叱在水面炸響。
繼而,一道身影破水而出,腳尖在水面輕輕一點,便輕盈地落到二人之間。
此人自然便是秦燁。
“小子,你敢壞老子的好事。”壯漢先是一怔,接著見來人不過一名瘦弱的少年,頓時又變得有恃無恐。
“小爺今天好好教訓教訓你。”秦燁飛起一腳,踹在他額頭。
壯漢摔倒在地,翻滾了兩圈才停住身形。
“啊……”
他爬起身來,大叫一聲,掄起拳頭,猛撲而來。
秦燁身子一晃,躲閃開來,又伸腿一勾,再次將其絆倒。
壯漢怒不可遏,抓起地上的一根棍子,一躍起身。
接連受挫,他也絲毫意識不到差距。
事實證明,他是頭用肌肉思考的動物。
秦燁假意連連後退,擺出心虛的模樣。
待對方高舉棍棒,一撲而上時,他輕巧地繞到其身後,一腳蹬在其臀部,道:“下去吧。”
然後,壯漢便一頭栽進了江水中。
秦燁轉過身,朝青青一笑:“小姐,你沒事吧?”
青青搖頭,又別過頭去。
他看了看自己,這才意識到自己赤裸著上半身:“抱歉,我在游水,所以沒穿衣服。”
青青卻吐出一句奇怪的話來:“你是個修煉奇才。”
從那以後,相同的時間,相同的地點,他們開始頻繁地見面。
兩道身影相伴在秋風蕭瑟的傍晚,靜靜地聽枯葉落地的聲音。
兩人在細雨綿綿的黃昏聚首,撐著油紙傘,留下兩排深深淺淺的腳印。
兩隻手在飄雪的日落時分牽到了一起,溫暖了寒風凌冽的冬。
綿綿情話鋪滿了整條怒江,羞得水中的魚蝦都不敢露面,躲在水波後偷聽。
青青的小性子也展露無遺。
今天,她說想吃烤紅薯。
他便趁著夜色摸進農田,偷來了鄰居家的紅薯。
送到她面前,她又說,想要世上最大的珍珠。
於是,他跳進江中,千辛萬苦地尋來了個頭大得離奇的蚌。
但她又變卦了,說想看日月同懸天際的奇景。
他抬起頭,欣喜地看見,在天穹的兩頭,太陽和月亮遙遙相望。
無論多苦多累抑或多麽不合理的要求,在他心裡,都是裹著蜜的。
美麗的少女佔據了他的世界,而英俊挺拔的少年也闖進了她的心扉。
奔騰咆哮的怒江就是他們的見證。
……
回到家時,飯菜已擺上桌,三菜兩湯,對於這個窮苦的家來說,稱得上奢侈。
父母端坐桌旁,眉頭緊蹙,面沉似水。
最近一段時間,他們總是這樣。
只是秦燁沉浸在二人世界中,一無所覺。
他伸手去抓饅頭,卻被母親一掌拍開了。
秦母道:“去請爺爺。”
秦燁歪著身子朝裡屋喊了聲:“老爺子,開飯了。”
秦父黑著臉訓斥:“去扶爺爺過來。”
秦燁“哦”了一聲。
剛要起身,爺爺已笑呵呵地走來。
他的爺爺得用老當益壯來形容,頭髮烏黑,面色紅潤,怎麽看也不像六十歲的老人。
這一頓飯顯得格外隆重。
秦父秦母起身相迎,等爺爺落座了,才跟著坐下,然後又等爺爺動了筷子,才端起碗來。
秦母不停地嘮嗑,從嫁入秦家說起,一直談到現在的生活,從油鹽醬醋談到家人各自的愛好,從爺爺的身體談到秦燁的武功,似要將心裡話一股腦全說完。
秦父耷拉著腦袋,默不吭聲,而爺爺則始終笑眯眯的。
扒拉了幾口飯,秦燁便將自己關進屋裡,心急火燎地等待夜深。
門被推開,爺爺走了進來。
他趕緊裝睡。
爺爺輕手輕腳地走到床前,出神地盯著他看,似要將他面部的每一條弧線都刻入腦海。
好半晌,老人歎了口氣:“小燁啊,爺爺要走了,以後要照顧好自己,活得像個男子漢。”
說著轉身離去。
秦燁睜開眼,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問:“爺爺,你要去哪裡?”
爺爺回過頭來:“再過一個月,就是二月二,見水神的日子。”
秦燁拋出一連串的問題:“見水神?怎麽見?去哪裡見?要去多久?”
爺爺露出慈祥的笑容:“小孩子不要問太多。爺爺不去見水神,隻想永遠守著家裡,所以我決定留下。”
秦燁松了口氣,腦中又開始幻想那一道倩影。
爺爺走出房間,在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秦燁已閉眼假寐。他不知道,這一別就是永別。
……
月上三竿,整座小城都睡了,一道身影溜了出來,在月光下拖出長長的影子。
青青的家是臨江城城主府,就在兩條街外的城中心。
朱漆大門緊閉,石牆高聳,宅院深深,依稀有犬吠聲。
秦燁手腳麻利地爬上牆,躍入院內,掃了眼一間挨一間的廂房,目中透著濃濃的渴望。
他躡手躡腳地溜過一重院落,來到西廂房。
果然,有一間房的燈還亮著。
他猴急地推門而入,也推開了噩夢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