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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徒1946》Part.一
  信徒1946

  -part.1-

  天空仍然依稀地亮,太陽在烏雲裡變成了光點,像是巨人留在玻璃上的指紋。

  雷電在遙遠的天上低鳴。

  佳奈子用力地推開大門走向街道,塑料拖鞋比腳大一圈,一踩,發出“啪嗒”的聲響。

  頂著風,沿路艱難地行走。

  經濟蕭條的大環境把街道染成白茫茫的空殼,路邊荒廢的店面都鐵青著臉,唯有一間發廊在尾處旋轉著霓虹燈柱。

  佳奈子拐進路口,在一家私人小賣部的門前停下來。

  她用85分錢買了廢棄的電容電阻和二極管,再伸手掏口袋,找見那份撕下來的報紙,根據報紙上的電路圖忙活了很久,終於是獨立組裝成一台便攜式收音機。

  從塑料外殼就可以看得出它能維持的壽命十分短暫。

  佳奈子突然緊張起來,呼吸在鼻腔裡停留了很久,直到喘不上氣時才輕輕地撥動了播放鍵。

  絕對會成功的。

  小方塊盒子一開始只有電流扭曲的聲音,後來加入了一段刺耳的噪音,一秒、兩秒,又變回無盡的電流聲。女孩想尋求賣部老板的幫助,一張嘴卻帶出了哭腔:“它……怎麽不說話?”同時在握住收音機的指尖上加了力氣,想偷偷地把自己的能量傳遞給它。

  小盒子在這時開口了,但聲音卻被電流剪成無數碎片化的字符,模糊不清。

  “這裡……梅根鎮綜合……晨間播報。”主持人沉穩的聲音從盒子裡傳出來。

  佳奈子注視著自己的作品,然後把臉埋進胳膊裡癡癡地笑起來。

  “首先來關注天氣……治安……今天的梅……鎮要迎來局部的暴雨......”

  女孩側眼掃過旁邊的瘦老板,在心裡哼起一首意氣蕩漾的歌。

  收音機只能接收到綜合和音樂兩個頻道。

  佳奈子偶爾會毫無邏輯地沉醉在音樂裡,這是沒辦法的事,年輕就是容易陷入幻想。

  例如一段吉他或者是悲情的歌劇,就足夠讓佳奈子用手背一次次地擦眼淚,卻又為了掩飾臉上的難過,趕緊切換到聽不太懂的新聞電台,並且非常不自然地跟進一句,“噢……車間集體罷工了耶。”

  盡管她連集體罷工是什麽意思也不清楚。

  佳奈子也不知道為什麽在意別人的看法,只是每當從旁人口中聽到類似“流浪漢、無家可歸的人、臭蟲”的詞語,會感覺到強烈的不適,一臉“我雖然沒有新衣服,但我不是臭蟲”的倔強表情。

  埋頭趕路的人在坑窪的路面上崴了腳、牛奶小販高喊的口號四處響著,整座城市仿佛是因為一雙塑料拖鞋而逐漸蘇醒起來。

  空氣卻並沒有因為一個人的歡心變得明亮,仍然在暗沉地翻湧著。

  -

  漫長而危險的遷徙過程裡,隊伍尾端的候鳥總是被隨機射殺,它從百米高空向無盡的地方直線下墜,最後在路面上綻放成一朵鮮紅色的海棠花。

  鳥類似乎是習慣了這件殘酷的事情,於是它們的死亡就變得平淡起來。

  清晨。

  梅根福利局在街道安裝了公用的龍頭,絲毫沒有想到會被無家可歸的人當成是免費洗澡的福利,他們甚至不在乎白晝或傍晚,手舞足蹈地紛紛脫去衣服,整條街道好似被燃燒般炙熱。

  裹著破舊棉襖的流浪漢跌跌撞撞地衝出人群,邊跑邊說,“這是我發現的,那邊也有,你們去用那邊的。”品行惡劣地將龍頭視為私有財產。

  擰開龍頭,乾淨的水流下來,流浪漢感動到有些啜泣的情緒。

  於是嘗試著再擰開一些,地面上立刻激出一大片水花,但同時也飛濺到旁人的褲腳上,他們咒罵著:“趕緊關起來,你個臭蟲。”

  立馬擰回去。

  蹲在地上也不吭聲,等到身後的人陸續離去,再微笑地注視著它嘩嘩流下來。

  他在路邊脫衣服時,臉上並沒有任何的羞怯掩飾,腦袋卡在毛衣領口差點窒息過去,背部全是密密麻麻的濕疹。

  行人捂住眼睛紛紛躲避,而流浪漢卻是一絲不掛,坦然地沉溺在香皂散發的氣味裡。他雙手捧起泛光的泡沫,藏匿在毛亂頭髮下的眸子展露著真切的幸福,盡管有一次忘記憋住呼吸,被淋在臉上的水嗆到嘔吐,但此刻生活依稀是美好的。

  好景不長。

  上帝捉弄人的把戲從幕後逐漸轉入幕前。

  梅根鎮迎來了局部暴雨,如果你有按時收聽綜合電台,那麽你會選擇躲在室內。

  整個街道瞬間匯成肮髒的蓄水池,糞液和垃圾從下水管道裡漂浮起來,流浪漢四下張望,發現衣服順著流向朝馬路對面漂去。

  他左手捂住身體,右手拎起鞋子,僅僅跑出去一步就踉蹌地跪倒在水裡。他嘗試過重新站起來,但發覺大腿幾乎是沒了知覺,用拳頭不斷地捶打也一樣。

  手足無措的他向埋頭趕路的人求救,但偶爾圍觀的眼睛裡,只有被無限放大的厭惡和戲謔。

  沒有任何溫度。

  這時,一輛汽車從遠處駛來。

  流浪漢蜷在地上聲嘶地叫喚著,盡管路面很窄,但雨勢太強,當司機看見他的時候已經錯過了刹車時機。車燈巨大的光亮塞滿流浪漢的眼眶,緊接著把他撞飛幾米遠,幾乎是把靈魂撞出了軀殼,身體落地時的衝擊力將地面上的積水砸成了幾瓣。

  摔得很嚴重,整個五官在鮮紅色裡扭曲變形,腦袋也裂開一道深深的傷口。他躺在雨水裡浮浮沉沉了好一會兒,才逐漸感受到撕裂又清晰的疼。

  他想起每天醒來撫摸妹妹的額頭。

  給妹妹理發時總能吵很久的架,於是便開始存一些專門剪發的錢。像他這樣的人,即使受了傷,大概除了默不作聲地哭泣,也就不知道其它表達方式了吧。

  肇事司機猶豫了一會,又重新踩上油門,輪胎與地面摩擦而起的浪花蓋住流浪漢的身體,汽車尾部冒出濃黑的煙。

  罪惡之人揚長而去。

  多數生活在社會邊緣的人,在一切因為忍耐而導致失序的混亂場景裡,並不清楚這個溫柔的世界只需用短暫的兩分鍾,就能被滅頂的雨聲湮沒,重新變得嚴厲又刻薄起來。

  -

  傍晚。

  瘦高的男人穿著風衣,點燃一根香煙靜靜地站在路邊,背後是疾走的流雲和灰色的天。

  佳奈子此刻坐在出租車上,轉眼便看見牧羊人收容所了。

  乳白掉漆的磚面樓房被水泥和鐵柵欄圍成圈,樹木投影出詭異的樣式,宛如恐怖故事中寂靜矗立在荒郊野外的城堡。

  佳奈子怯生生地坐在後排車座上,雙手捏緊衣角的布料,過了半晌才微微向前移動身子,猶豫著問司機,“請問,是要把我關在這裡嗎?”

  “可是我的哥哥還在家裡等我,能讓我給他打個電話嗎?”

  “我會付給您電話費。”

  司機沒有說話。

  佳奈子透過後視鏡審視司機的表情,被發現的時候她又飛快地收回視線。

  茫然和無助在眼眶裡變成湖泊,用手背堵住眼睛,像平常那樣。

  -

  天花板上的吊燈偶爾會失靈,空氣裡的灰塵浮動漂遊,整間屋子忽明忽暗。

  隔著一張寬寬的桌子,坐在對面的禿頂大叔注視著佳奈子,在成堆文件後面用尖銳的聲音重複著:“要堅強起來,生活是美好的”之類的安慰。

  “未來是充滿希望的。”

  “像你這樣可愛的女孩肯定能夠出人頭地。”

  “月初來這裡領取補貼,供應給你哥哥的藥就停止了。”

  “你確定不住在這裡嗎?”

  “這裡有新衣服和糖果哦。”

  而此刻這些聲音和佳奈子沒有任何關系,她的肩膀無力地垮下來,腦袋裡一直重複著之前那句“你哥哥在一場車禍中身亡了。”

  嗯是的,你哥哥在車禍中身亡了。

  死了。

  屍體送到了梅根鎮司法處停屍房。

  上帝穿著一件腥紅色的衣服,用手指比出短短的一節,再次選中了女孩。

  “加油呀。”

  “生活依然是美好的。”

  禿頂大叔抬頭確認了下時間,轉過頭問了一句“快回家吧,就坐過來的那輛出租車,口袋裡有車錢嗎?”

  佳奈子沒有吭聲。

  男人自顧自地收拾衣物離去,“砰”一聲關上房門,嘟囔地指責門外的保安:“一天盡為這些事情加班,快點把這個臭蟲送走。”

  陣雨帶來低溫。

  潮濕的夜晚把窗外的路燈抹成星點昏黃。

  保安告訴佳奈子,來時乘坐的出租車已經被門口的人攔走了,你知道家怎麽走嗎,我送你回去。

  “謝謝您,我會付給您車費的。”

  沒有哭喊。

  坐在汽車後座的佳奈子自然地松了口氣,回頭望去,逐漸變小的乳白色建築,逐漸閉合的鐵門。

  -

  幾天后。

  梅根鎮警局的探員,前來拜訪佳奈子。

  福利社區裡的爛尾建築幾乎是一模一樣,穿著黃色毛衣的流浪漢之前還在巷尾彈琴賣藝,後來就和探員並行著趕路,導致探員有些惶恐。

  探員在私人賣部裡買了一包香煙,付錢的時候向瘦老板打聽佳奈子的住處。

  “誰?”

  “佳奈子,大概這麽高,”把手放平在腰上,“長頭髮。”

  “死掉哥哥的那個?”

  探員聽了哈哈笑著點頭,臉上的皺紋聚攏在一起,陽光下變得愈發醒目。

  老板伸手指向社區的另外一端,“那裡臨時搭建的泥房子就是。”

  徑直穿過社區就到了。

  路邊出現的流浪漢用針織帽擤鼻涕和擦嘴,習慣性地駝點兒背,看見探員之後立馬板直地敬禮,用稍帶嘲諷的語氣搭話,“報告警官大人,路邊的龍頭不出水了,請問我是用手指修理嗎哈哈哈。”

  探員板著臉不說話。

  泥房子沒有上鎖,探員推開門踏進去的第一眼就發現小女孩,眼神一下明亮起來。

  嗯,就是想象裡尋常的孩子模樣,淺紅色小疙瘩鼻頭、雙眸藏在毛亂劉海下面清澈如光、露腳趾的塑料拖鞋、髒兮兮的奶油色連衣裙,看上去乖巧嬌弱,望著探員也不說話。

  探員把香煙扔在地上踩滅, 一邊朝女孩點點頭算是招呼,“怎麽樣,這兩天過的還好嗎?”

  大人的語氣。

  女孩仍有拘謹,抿著嘴唇沒有回答。

  “不用緊張,我是警察,來給你說明一下你哥哥的情況,”從口袋裡拿出一份對折的紙,接著清下嗓子提高音量,“福利社區的檔案裡沒有關於你父母的資料,你還有其他親人嗎?”

  “沒有了。”

  探員點點頭:“你哥哥在生前有服用過什麽藥物嗎?”

  “沒有。”

  “嗯?任何藥物也......”

  “沒有了。”佳奈子打斷他。

  “好的,當然。”探員深吸一口氣,再抬起眼睛看一眼,佳奈子把臉朝向別的地方。

  “是這樣的,”把折住的紙翻到下一頁,“致死原因的確是車禍所導致的失血過多,但調查出在發生車禍前,他的身體突然停止運作,疑似是中風了。”

  面對這突然的變數,佳奈子反射般“誒?”一聲,接著低下聲音嘟囔了幾句。

  “什麽?”探員問。

  “沒有,沒什麽。”

  “這個給你。”探員把資料遞過來,第一頁上還寫著他的移動電話號碼,“你可以去西郊牧羊人福利收容所打聽一下,你哥哥之前是不是有領取過什麽藥物,然後記得聯系我。”

  “嗯,我一定會的。”

  我一定會的。

  偶然出現在生活裡的氣球,在遙遠的上空“啪”地一聲爆裂,掉下來一份久違的禮物,寄語上面寫著:倘若沒有見過陽光,那本身熱愛黑暗就是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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