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顯空蕩的會議室裡回蕩著王子略微興奮的聲音。
“所以說,另一個“我”,進入了祖靈之地,光明正大地拿走了秘銀王冠和一個很重要的東西,還騎走了您的一條······龍翼蛇,是這樣麽?可您沒有在對外公開的丟失物品中寫龍翼蛇啊。”
克勞德語氣沉重:“別扯了,龍翼蛇根本無足輕重。”
“太有趣……我的意思是這簡直太糟糕了!”王子把說出一半的話改了口,但很明顯不怎麽及時,因為他看見國王的臉色瞬間陰沉了下來。
克勞德金黃色的瞳孔裡有些許怒意:“你閉上嘴沒人把你當啞巴。”
碰上別人,現在肯定乖乖閉嘴了,可晴空顯然不擅長察言觀色,他繼續提問道:“那麽我有一個雙胞胎弟弟或哥哥麽?”
克勞德面無表情地旋轉著無名指上的秘銀戒指,冷聲警告道:“你再胡扯,我會發配你去徭役。”他頓了頓,加了個期限,“五百年。”
晴空不支聲了,他沉默了一會兒。銀色的月光趁著這片刻的寧靜歡快地灑進克勞德的臥室,如山泉般清澈純潔的光澤輕撫著緘默的兩人。
然而緘默並沒有持續很久。
晴空終於還是憋不住了,他用小心翼翼地語氣試探道:“那個秘銀王冠是個什麽?”
“那本是你的解禁禮,上面的字……是你母親親手刻的。”月光使克勞德的臉色略顯蒼白。
王子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顫抖:媽媽的王冠。”
月光的溫度變得很低,窗台上像是結了霜。克勞德歎了口氣,似乎呼出了凝重的白霧:“回去休息吧,孩子。”國王揮揮手,下了逐客令。晴空一言不發地走出會議室,披著昏暗的燈光踱向自己的房間。
今夜,又是一個黑暗的夢。
……黑暗,很深的黑暗……無盡的長廊在黑暗的視野中向前延伸,如一條通往深淵的隧道,狹窄悠遠而不可琢磨。沉重淒涼的腳步聲啪嗒啪嗒地在兩壁間回蕩,一個聲音倏然響起:“索羅那多,看向未來····”
“誰?誰在那?”晴空停下了向前的腳步,略帶驚恐地打量四周,目光最終被身旁的牆面吸引。
牆上是一幅年代久遠的壁畫,失修的磚面演繹著年代感,色彩如同被烈日曝曬後的皮膚一片片剝落下來,但即使這樣也依稀能看出壁畫原來描繪的是金碧輝煌的殿堂。
不知道為什麽,他確信這是魔族的某個地方,這種莫名其妙的確信愈加堅定。
這是什麽?
“這是未來···是未來啊,索羅那多。”
那個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晴空聽出這是一個蒼老男人的聲線。話音剛落,壁畫上的裂縫開始愈合,色彩變得明亮。影影綽綽的字體浮現在畫上————
“魔族北上,科萊多·弗雷,國寶所在,暗影憧憧。”
晴空猛然從睡夢中驚醒。高掛的月亮看見了他雙眸中深深的詫異。
隔天,清晨。
晴空躺在床上想了很久,兩個小人在腦海中搏鬥。
“告訴父親吧,讓他拿主意!”一個叫道。
“父親不會信的,說多了沒有用!”另一個嚷著。緊接著,兩個小人扭打在了一起,激烈的戰爭使他頭疼。“停下!”他有些懊惱地道,兩個小人隨即煙消雲散。
“一個夢而已,他不會信的。”晴空搖了搖頭,來到書架前。
“解夢解夢…”晴空撚起床頭櫃上一枚漂亮的紅色戒指,
雙手在空氣中劃來劃去。戒指上的精細紋路透出微光,一本書從書架上飛了下來,於半空中攤開在晴空眼前。書架上的每本書都裹著嵌入特殊符石的昂貴封皮,所以晴空能通過戒指輕易的控制它們。平日不能出風之森,幼年的晴空既不能玩魔法,也對保姆玩具沒有多大興趣,只是特別喜歡聽故事。於是在他的母親溫蒂·薔薇死後,克勞德給了晴空這樣一個奢華的大書房,藏書萬本。足不出戶的晴空自幼就飽讀了各式各樣的名著,也養成了閱讀的愛好。 “《透過夢境看前世》哪個無聊的作家?……《春夢大賞》,為什麽有這種書,還有將軍的書簽?”
晴空厭惡地一擺手,食指上戒指紅光閃爍。這本扉頁印著妖嬈暴露的美女的書夾著一隻刻有“莫雄·凱奇”字樣的精美書簽瞄準著垃圾桶呼嘯而去,結果飛偏了,打碎了垃圾桶上方陳列櫃上一個花裡胡哨的金瓷瓶子,並與瓶子的殘骸一起跌進了垃圾桶。
“正好那個瓶子我也嫌難看……《預夢者》,這正是我想要的!”找了半天,靠譜的書籍終於躺在晴空手中,整本書非常厚實,王子興致勃勃地將它翻開――書頁顯得破舊泛黃,蓋著皇家圖書館的印章,扉頁上是一句引言。
“墮入最深之夢境,伸手向我神乞討未來之光。”晴空繼續往下翻,文字是純手抄的,他發現作者並未署名。
“那是一群能通過夢境看見未來的能力者,他們的血脈獲得了上古夢境之神——榮的天賜之力,將未來之夢代代相傳。
他們自詡高貴卓越而超群,卻從未被世人所認可。
世人們懼怕他們,厭惡他們,認為他們是災禍的使者,厄運的象征。
但事實確實如此。作為不詳未來的傳遞者,凡是他們口中說出來的災禍,終將在慘痛的現實中掀起血光·······”
於是一整天,晴空將自己泡在書房內,直到侍從來敲門,才發現到了晚餐的時候了。
飯桌前,克勞德正在進攻以後一塊洋蔥派,晴空卻早早用完晚餐在旁邊盯著他。
克勞德感覺有點不對勁了,他被盯得心裡發毛,放下刀叉道:“我臉上有什麽嗎?”
晴空笑的十分燦爛,嘴角的麵包屑仿佛也帶著笑意:“沒有沒有,您吃,您吃,今晚的洋蔥實在是美味絕倫!”
“有話快說,如果是想問從我這兒知道些什麽不歸你管的事,你還是死了這條心。”
晴空笑得更燦爛了:“父上英明,我想問一下,您以前或者最近有沒有做夢,夢到一些不尋常的事,像是快要發生的,未來的事?”瞳孔在笑意後謹慎地觀察著克勞德的表情。
克勞德剛拿起的刀叉又放下了:“你在搗鼓什麽玄學?給我離佔卜這東西遠一點,隔段時間送你去正規魔法學院深造。”
“我有點好奇而已,有沒有一種人,能通過夢境預知未來···”王子竭力裝的好像是不經意般提到這話題似的
國王臉色突變:“你不是預夢師,我也不是,我能很明確地告訴你,姓索羅那多的精靈中沒有一個是可以預夢的!”
晴空仍然滿臉堆笑:“可是我最近夢到的東西一直在變成現實,比如說昨天早上風之森南巷的踩踏事故,比如說····”
克勞德沉著臉打斷道:“說重點。”國王不喜歡聽廢話。
晴空此時不笑了,躊躇片刻道:“……我夢見了偷盜國寶的人已經出了精靈國,他往北邊去了。”
克勞德頓了一下,繼續用餐,動作有些僵硬粗暴。國王的皇家禮儀使他不在嘴裡有東西的時候說話,或者他在逃避開口。咀嚼,吞咽後,克勞德停了兩秒,似乎是組織好了語言,再次道:“無稽之談,我們的防線堅不可摧。你完全無法證明夢境的準確性,我小時候還夢見國足拿了世界杯。”王子能聽出來,他在竭力維持自己聲音的平靜。
“果然不信嗎···”晴空小聲地自言自語,“我做過很多次這個夢的,還有一個叫科萊多·弗雷的人名······”克勞德握緊了手中的叉子,旋即一把將它捅入昂貴的堅木桌子。
餐桌和這插入其中的叉子都是由很久以前一個矮人族工匠打造的,此刻它們卻自相殘殺起來。硬木撞彎了叉子纖細的尖頭,飛濺的木屑弄髒了僅存的洋蔥派。克勞德飛快用盤子旁潔淨的餐巾擦了擦嘴。
“晚餐結束,孩子,你先回臥室。”
“嘿!!可是我還沒吃甜點,每禮拜只有今天才供應的那道。”晴空有點不服氣。
克勞德繼續催促:“那看來我得吃兩份了,快回去,快!還有,你嘴角有麵包屑,記得擦乾淨。”
王命難違,晴空不甘地揩揩嘴,一步三回頭,戀戀不舍地觀望餐桌,試圖打包帶走些東西,迫於國王淫威,還是離開了。他本來想要幹什麽已經忘光了,回到臥室時,嘴裡還念叨著甜點。
晴空剛走,克勞德的傳音石就被激活了,他打開傳音石,裡面傳來心急火燎的聲音。
“陛下,這裡是北方雪山高原的邊境護衛隊‘鐵壁之衛’總部,我是護衛隊總編騎士長勞倫斯·馬丁,剛才看見有人騎著一條編號為風之森裡的龍翼蛇非法出境,查了一下是您名下的一條,我們沒敢攔,請指示?”
克勞德愣了兩三秒。他開始後悔沒在對外公布的丟失物品清單裡寫上龍翼蛇了。
“陛下,克勞德陛下,請指示?”傳音石那頭繼續問到。
克勞德猛然一拍桌子,巨響驚雷般炸開在國王的私人餐廳裡。堅硬的實木表面像麵團一樣嵌下了一個深深的掌印,皸裂開來。淒慘的裂紋與旁邊的沒柄銀叉交相輝映,對面的護衛隊首領嚇得不輕。
“陛下,我···您沒事吧?”
“追!!!!!”
傳音石的光漸漸熄滅,克勞德失神地靠在餐椅上:“北方,魔族的疆域。晴空說的是真的,那年的預言也是真的。”
兩百年五十多年前的一個下午。
精靈國的圖拉城經過好幾百年的重建,早已看不出曾被大地震夷為白地的跡象了,這是全大陸少數沒有被戰火波及到的城市之一。
圖拉城郊一個昏暗的旅行帳篷裡。
“王子殿下,或者···應該可以稱為陛下了。”一位佝僂的老人看著夢境水晶笑了笑,露出滿嘴稀松黃牙。那個據說是記錄夢境的儀器中閃出時而混沌時而澄清的光,是整個昏暗帳篷中唯一的光源。
老人笑得是那麽無力,像是快燃盡的火燭,和旁邊意氣風發的少年形成鮮明的對比。
“什麽意思?”王子克勞德挑起眉頭,年輕的金色眼睛熠熠生輝。
“您將在十幾年後的王位爭奪戰中取得勝利,最後成為聖王的,不是您的哥哥。”老人直勾勾地盯著克勞德,渾濁的雙眼明滅不定,仿佛已經認定克勞德為殺害哥哥的凶手。
“休得胡言,王位長承,為何是我?我對我的兄長十分敬愛,視其如若我的前輩,你說出這種話,是想掉腦袋麽?”克勞德勃然大怒,拔出了佩劍。
“殿下不用動怒,我只是一個蹩腳的預夢師。”老人訕笑著道,絲毫不畏懼架在脖子上的利刃,“我想您應該不會和一個半身入土的老骨頭過不去吧?”
克勞德悶哼一聲,劍光一暗,送劍入鞘。劍柄鑲嵌著三顆異色寶石,雍容華貴,一看就並非凡品。
老人繼續道:“您大可以當聽一個故事吧····超乎世人預料,精靈王不是原本的長子,而是另外一個殿下,前者的弟弟。他會是個聖明的君主。吟遊的歌手會歌頌他的豐功,說書的詩人會讚美他的偉績。他的上位終結了千萬年的征戰,但和平是短暫的,更大的風暴會來臨···”
老人徐徐道來:“順便說一下,這是把好劍。古老的石中劍,趁現在沒有完全開刃。您最好還是把它封印起來。”
“你認識石中劍?”克勞德驚訝的語氣中摻雜著疑惑。
他的父親,聖王安邁爾·索羅那多告訴過他,石中劍裡封印著惡靈,而他的體質恰恰可以壓製這股力量,於是就把這劍賜予了克勞德當作配劍,一直伴隨著他南征北戰多年。
“怎麽開刃?”王子問道,古老劍柄上三色寶石略微暗淡地閃著光。
“天命之子的血。”老人喃喃道。
“怎麽封印?”
“天命之子的命。十三烏克,不還價。謝謝惠顧,殿下。”老人將最後兩個字咬的很重,臉上似有似無地浮現著笑容。
風雲變幻。
十幾年後,風雨交加的一個深夜。
崆裂高原,天空之役。
“不,別離開我好嗎,哥哥,別!”克勞德淚流滿面,汗和淚與雨水血水混在了一起,“你能撐住的,莫雄的增援部隊馬上來了,我們去找醫生,醫生!”
“增援部隊?別傻了弟弟,我們已經輸了,快,克勞德,必須由你動手,封印···那把劍。”埃爾多安的聲音是無比的衰弱,他躺在地上握著克勞德的手,高貴的金發被泥水玷汙。
克勞德歇斯底裡地大吼,遠處傳來火光,馬蹄聲與殺聲。
“你想都別想!我不許你死,整個國家都需要你!哥哥,振作起來!”
“快動手,他們來了……大局為重,清醒一點,克勞德!”
“我不答應!你不能死!!!”
埃爾多安用力推開克勞德:“我真是個失敗的哥哥……連弟弟也不聽我的話…你是想違抗王命麽……”他露出虛弱的微笑,雨水拍打著他的臉,從他額頭滑下,摻進汗與血。
“原來你想違抗你未來的王,想篡權奪位是嗎,弟弟?”埃爾多安用盡全身力氣蹣跚地站了起來,拔出自己的劍。
“不是的,”克勞德哽咽著,“不,我沒有·····”
埃爾多安的劍尖發出耀目的光芒。在黑夜中如同太陽。
“克勞德·索羅那多,覬覦皇位,違抗王命,威脅到聖王神聖不可侵犯的權力!因你身為王族血脈,聖王至親,不能被處於極刑!我埃爾多安·索羅那多在此,仁慈地給予你平等的機會!向你發起生死戰,你將被我殺死,萬劫不複,或將你的劍插入我的喉嚨,贏得王位!”
風雨中響起緩慢沉重的鼓聲,隨著落雨變得急促而嘹亮。
戰鼓連天。
以克勞德和埃爾多安所在地為圓心,地面上憑空出現了一個擂台般的金色大圓。
這是光明神契約之一,皇室咒語生死鬥,選中者不能越出戰圈,圈會隨時間推移逐漸縮小,只有一方死亡,才能解除。可是遍體鱗傷的埃爾多安怎麽和生龍活虎的克勞德戰鬥呢?
克勞德還完全沒有意識到發生了什麽,金色的擂台就創造出了一個獨立的空間。
埃爾多安喘著氣,風聲和雨聲好像漸漸遠去,喊殺聲也聽不到了,只剩下恐怖的戰鼓如同催棺入土的喪鍾。“你現在別無選擇了,克勞德,快,殺了我吧。”埃爾多安笑道。
克勞德記得,他的哥哥有一次冒著生命危險,孤軍奮戰剿滅了魔族一隻精銳部隊。被增援的隊友軍發現的時候,埃爾多安累的癱倒在屍體堆中,當時,他的臉上就是這般微笑。
可這一次,要死的卻不是魔族人了。
“拔出你的劍,克勞德,拔出石中劍,我們來做個了斷,克勞德!”
克勞德呆在那兒,雙手無力地下垂。任憑雨水席卷他的全身,他一動也不動,只是呆呆地站著。
“一定要這樣嗎?哥哥?”他緩緩抬起頭,想起了十多年前的那個預言,空洞的雙眼裡滿是頹廢與悲傷,“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很好。”埃爾多安咬咬牙,用力向他跑去,斜斜一劍刺出。劍是利劍,但招式綿軟無力而緩慢如龜。盡管不費吹灰之力就能躲過,但克勞德卻呆若木雞。
最終繼承帝國皇位的是自己!
真的麽?
以這種方式?
不,我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它成真。
這一劍結結實實地刺在了克勞德的肩上,鮮血如泉湧出。可是克勞德仍巋然不動,像是黑暗中的石像鬼。像是帝王陵墓門口千年矗立的木雕。埃爾多安怒吼一聲,繼續攻擊。
“還手啊!你還手啊!你攻擊啊!你不是一直嫌父親偏心嗎,你不是一直很恨我嗎?快點攻擊啊!”
血被大雨衝淡,克勞德遍體鱗傷,他仿佛不知道痛地站立著,直到埃爾多安累得跪倒在地上:“你為什麽不還手?你想死嗎?”
克勞德哽咽著:“我不想死···但是哥哥,你是我的哥哥啊!”
“不想死,那為什麽不出手!”
“我做不到,哥哥,做不到!”克勞德嚎啕大哭,淚水決堤,融入雨中。四周的圓圈越來越小,再過片刻,兩人會被擠成肉泥。
“我們一直在做我們本做不到的事,克勞德。”埃爾多安鼓足所有力量,支起身子,喊出一句咒語,“神靈瞑目,仇恨迷心!”
所有魔能注入劍柄,一股紅光從埃爾多安劍尖射出,擊中了克勞德。前者再無分毫體力,整個身子轟然倒在地上,濺起泥水。
哭聲戛然而止,在鼓聲中支離破碎,克勞德面色猙獰地跪倒,五官痛苦的扭曲著,他的心神正在被蠱惑與吞噬,一隻惡魔在駕馭他的思想。
當他再度站起來時,眼中布滿了猩紅的血絲。克勞德冷漠地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趴在地上苟延殘喘的精靈男人。埃爾多安·索羅納多。自己的,親哥哥。
親哥哥,多麽好笑!
可他要死了。
埃爾多安,他本是能讓全世界都臣服的王,是有著能終止這大陸千百萬年無休止征戰的力量的宗師,但因為錯誤的抉擇,他現在卻不堪一擊。他愚蠢地立下王位爭奪咒,風聲雨聲為他送葬,他身後追兵千百,每一個都想讓自己的刀刃沾上他的血。
克勞德凝視著自己的親兄弟,眼中湧出仇恨。自從出生以來,克勞德的光芒就一直被埃爾多安掩蓋。雖然同是皇子,但一提到殿下,人們先想起的總是埃爾多安。
同一個母親,同一個父親,同是王族,明明自己一樣優秀。不公平,為什麽?!就因為他年長幾歲嗎?
克勞德嘴角湧出冷笑,現在,他終於有機會開啟自己的時代了。
埃爾多安凝視著祖國的夜空,呼出他最後的氣息,斜眼看到弟弟已經拔出了劍。
石中劍在夜幕下散發著詭異的妖光。
他欣慰的笑了,費勁地把手握拳放上左胸:“聖光見證我。”
閉上了眼,凝重的鼓點是他最後的遺言。
鮮血與生命精髓從埃爾多安的創口中湧出,順著石中劍的血槽爭先恐後地向上爬,注入了劍柄上三顆不同顏色的寶石。
那些石頭瞬間熠熠生輝,異樣的光芒頓時暴漲又刹那間被抹滅。當最後一絲生命精華流出了埃爾多安的創口,鼓聲停止。擂台的邊緣,金色邊框已收縮到克勞德和埃爾多安的四周,此時化為點點星火,被澆滅在雨中。
仇恨咒的效果隨之消失。猩紅從克勞德眼中褪去,他跪在埃爾多安屍體前大哭。
身後傳來了追殺的人的叫喊聲。此時,雨小了,快要黎明了。
“你們都得死!”
克勞德緩緩站起來,面對追兵,他左手展開背上的天空之弓,右手燃起熊熊烈火。裹挾滾燙熔岩般氣流的箭頭劃過拂曉,宛如殺神降世。
幾個月後。
“你在外面等著。”克勞德回頭囑咐隨行的萬夫長後,掀開了一個破舊帳篷的簾子,走了進去。簾子上的珠串發出悅耳的叮當聲。
“新王,恕老朽無法起身遠迎。”
“告訴我你的名字。”克勞德的聲音盛氣凌人。
“老朽沒有名字,只是一個偶爾能看透真相的蹩腳佔卜師罷了。”老人撫摸著手中的夢境水晶夢囈般地輕聲說著。
“回答我,告訴我你的名字。”
老人抬起頭,克勞德看到了渾濁的蒙著白翳的雙眼:“科萊多·弗雷。”他緩緩道。
科萊多·弗雷,克勞德冷哼一聲:“什麽時候和平將會被推翻?”
“戰爭會發生在精靈族與魔族之間,屆時將生靈塗炭,請您最好做出準備。”
“戰爭的結果呢?誰贏了?”國王不喜歡戰爭,但國王絕不懼怕戰爭。
“不好說,那要借用那件不久前被封印的寶物的力量了。”
一股難以遏製的怒火瞬間迸發出來:“?你之前讓我竭盡全力封印它,我哥哥為此付出了生命,你現在又讓我解封它!”
老人咯咯笑道,露出一口黃牙:“年輕的國王,你沒必要生氣,我們都只是命運手中的棋子。”
“你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卑劣無恥的騙子!”
發怒的克勞德像暴躁的野獸,一把奪過老人的水晶球。殘燭般的笑容在臉上突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恐懼,“別這樣!”老人瞬間顫抖起來。
“陰險卑鄙,竟敢將我玩弄於股掌之間!”克勞德用力揮手,水晶碎裂成無數碎片,升起幾縷青色的粉塵,仿佛是埃爾多安失去的生命精髓。老人刹那間發出尖銳而痛苦的慘叫,就像失去了摯愛的親人。
“能留下你的小命是莫大的福分!”克勞德滿腔怒火地走出帳篷,隻留下瑟瑟發抖的老人在地上邊哭邊拾撿水晶碎片。
老人嚎啕的嘶啞的聲音從破舊帳篷裡傳出來:“我告訴你,國王!你會被詛咒的!你會萬劫不複!”
青筋爬上克勞德的脖子和額頭,裡面奔流著怒火,他回身進入帳篷,老人被一腳從帳篷裡踢了出來,發出落入捕鼠夾的耗子般尖銳的聲音。
“我會萬劫不複?”克勞德走過去蹲下來,眼睛瞪的滾圓,仿佛像震怒的魔龍要噴出火來。
克勞德拔出利劍,指向老人的咽喉——石中劍飽飲了埃爾多安的生命,已經被封印,但依然銳利。
“殺了我。”老人淚流滿面。
“如你所願!”克勞德抬起手,鋒刃的寒光咄咄逼人。
“克勞德!”一旁的莫雄高聲道,“算了吧。”
“算了?我的劍鋒渴望著奸徒邪黨的鮮血!”
“奸徒邪黨,而不是老弱病殘,克勞德。他只是一個沒用的老人而已。”
劍鋒停頓在半空中,克勞德左手握住劍柄末端的小球,持劍的右手開開合合,最終,他將劍尖指向別處,“騎士長求情,留你一條小命。”
“嗖!”長劍入鞘,克勞德掌心冒出一團火苗,“我要讓你親眼看到你的預言是多麽愚蠢。”
看到那簇醒目的火苗,老人又一次驚恐地叫了起來。然而已經晚了,火苗舔著帳篷,迅速蔓延。火光映亮了三張面龐,兩張冷漠的,一張驚恐的。老人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一切在熊熊大火中被吞噬殆盡。
“不···”
克勞德冷眼看著在大火中倒塌的簡陋帳篷,心中騰起一股殘酷的快感。一直到帳篷化為灰燼,他才起身離開。
老人掙扎著扯住了他的褲腳,嘴角溢出一絲血:“暴君!殺了我!”
克勞德回頭,用這個世界上最輕蔑的語調道:“科萊多·弗雷,我會忘掉你的名字,鼠輩。”
他將老人踢開,蒼老的身影痛苦地翻滾到了已經成為一堆焦炭的帳篷前,裡面只有一些夢境水晶碎片還在熠熠生輝。
“滾吧。”
天空不知何時烏雲密布,閃電劃過天空,照亮蒼茫的大地。克勞德的臉顯得格外猙獰。
雨滴墜落,滂沱大雨應聲而來,豆大的雨珠擊打在老人的身上。他用雞爪般傴僂乾瘦的手支撐枯黃的身軀,吃力地爬起,將所有的碎片攬到懷裡,手上布滿被割破的口子和血汙。
水晶球是他的摯友,愛人,家人,父母,是他的夢的合集。
“我要讓你償還。”他看著克勞德在雨中遠去的身影喃喃低語,好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好像是在對天發誓,“千萬倍地償還!”
兩個月後
精靈國首都風之森風之堡正廳
聖王登基大典
凱歌奏起,撫摸著原本不屬於自己的王座,看著熟悉的大殿,克勞德心裡無比空虛,無比惆悵。
“拔出您的佩劍,殿···陛下,宣誓吧。”最高議政大臣克裡達安·艾克與凱菲爾,雙雙跪在王座前,各捧著長劍的一端,高舉過頭。
克勞德仰望金色的大殿天花板,光明神索羅那多在朝他微笑。這千萬年前就刻下的圖騰似乎不知道王座上鋪滿了弑兄的罪惡。光明獅心王座,是由埃爾多安的死換來的王座。
他把劍拔出來,三色的寶石已經失去光澤,劍鋒也不再銳利。
“吾,克勞德·懷德布萊·索羅納多。”他想,一個高貴的姓氏,一個罪惡的名字。
“安邁爾·索羅那多之次子····”他咬了咬牙繼續道,“埃爾多安·索羅那多之弟,”這本是屬於他的寶座,“大佑精靈帝國護國將軍,不死騎士團總編騎士長,長夜之驅散者,無上之火暨戰爭紀元之終結者,此刻加冕為大佑精靈帝國聖王!”
“以創世父神和光明神的名義,我化身為迎敵的長弓;
以戰神的名義,我化身為破敵的利劍;
以兵神的名義,我化身為帝國的強盾;
以魔祖的名義,我化身為不倒的長城;
以生命神的名義,我化身為樹木,土地,江湖,海洋,日光和血;
我是光明神的子嗣,森之精靈,火之精靈,光之精靈暗之精靈之最高守衛者,我為聖光獻上弓與劍,魔法與心臟。我將在不熄的曜曜長日之下矗立於光明寶座,守望疆土,至死方休。”
長劍歸鞘。
“願陛下永受聖光,”群臣下跪,滿朝俯首,“大佑帝國繁榮昌盛,萬世不熄!”
宣誓效忠的誓言回蕩在盛典的大廳。
當晚
精靈國首都風之森祖靈之地藏寶室
溫蒂·薔薇,莫雄·凱奇和克勞德·索羅納多,他們繞著一塊石頭。
石頭上面懸浮著一把入鞘的長劍。
三個人都知道他們將要做什麽,元素燈昏暗的火光映照著他們嚴肅的臉。
“開始吧。”克勞德平靜地摘下手套,劃開脈搏,在長劍上灑滿自己的鮮血。石中劍開始不安地躁動,仿佛裡面困著什麽惡靈。克勞德隨手拂過傷口,裂開的肌膚迅速愈合,他手心正對長劍,一言不發。
另外兩人也同時開始吟唱,左手搭在右手的小臂上,右手掌心耀目的紫光湧現。
“萬籟俱寂,以神之名,枷鎖禁錮,永無掙脫!”
紫光開始閃爍。
“萬籟俱寂,以神之名,枷鎖禁錮,永無掙脫!”
“萬籟俱寂,以神之名,枷鎖禁錮,永無掙脫!”
“萬籟俱寂,以神之名,枷鎖禁錮,永無掙脫!”
三個人異口同聲地一遍又一遍地喊著,掌心中央匯聚的法力漩渦瞬間噴出的紫羅蘭色鎖鏈,飛向長劍。
三條鎖鏈像三只有生命的紫色巨蟒,一觸碰到長劍就死死纏住。長劍霎時間變成了一條紫色的鎖鏈柱。鎖鏈下,惡靈在發出最後的咆哮與刻毒的詛咒,但三人絲毫不停下咒語,吟唱的力量越來越強。
在第三十六遍咒語結束後,他們停止念誦。三根鎖鏈早已盤在一起,分不清你我。三束紫光消失,鎖鏈們一圈一圈地慢慢壓縮自己的體積,愈纏愈緊,愈纏愈緊。
咆哮與詛咒戛然而止,紫光爆開來,所有鎖鏈刹那間消失了。長劍終於靜靜地懸浮。
克勞德伸手握住劍柄往外拔,一股強大的電流擊打了他的手掌。他收手,長劍劍鞘外圍浮現出三個紫色光輪,顯得神聖而不可侵犯。
“鎖住了。”克勞德疲憊地歎口氣。
溫蒂·薔薇眉頭緊鎖:“不惜動用上古禁術才能鎖住的惡魔啊······”
······
三人走後,藏寶室的元素燈熄滅了,三個紫色光輪漸漸暗淡下來,一切最終歸於黑暗。
黑暗······
人們從黑暗裡來,最終又回到黑暗裡去······
克勞德突然從回憶中驚醒,他滿頭的冷汗。
“兩百多年了,石中劍,你要出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