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老人是……”令天行看向小侍女。
小侍女微微一愣,像是從來沒遇到過人問這種問題,不過還是很快反應過來,輕聲說道,“我家老爺是承祿閣大學士薑星,是此次秋闈的長北學政。”
“謔!不得了,你被大人物看中了啊!”令天行拍著余兼的肩膀道。
余兼卻搖頭,嚴肅地道,“什麽大人物看不看中的,我只是來考試的,不想被這些雜事分散精力。”
令天行和小侍女都驚異地看著余兼。
“真的假的,這麽清高?”令天行把手抱在胸前。
“自然是真的!”余兼連忙說道,“君子……”
“誒誒別跟我說,跟她說。”令天行擺手阻止余兼,然後指了指小侍女。
余兼撓撓頭,看向小侍女,略顯局促地道,“小姑娘,煩請你回稟你家老爺,余兼恕難從命。”
“這……”小侍女皺著眉頭,語氣略帶委屈,“還請公子去一趟吧!如果公子不去,奴婢會被老爺責罰的……”
“堂堂大學士,動則責罰隨身侍女?”令天行仔細觀察了一下小侍女,發現小侍女穿著將自己包裹的嚴嚴實實,唯一露出來的手上還真有些淡淡的痕跡,如果不仔細看,完全發現不了。
小侍女感受到令天行的目光,觸電般縮回手,用衣袖擋住,只是低聲哀求道,“還請公子去見見我家老爺吧。”
余兼卻固執地搖頭,“不可不可。”
看著小侍女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令天行捅了捅余兼,說道,“見見吧!”
“令兄!”余兼瞪著令天行。
令天行卻直接朝小侍女說道,“帶路吧。”
“謝謝,謝謝公子!”小侍女連連作揖道謝,然後走到前面帶路,還時不時回頭看余兼一眼,像是生怕余兼跑了一般。
“令兄你這是做甚!”余兼轉身就要走。
令天行卻拉著余兼的手臂,一路往高台上拖。余兼一介文弱書生,完全不是令天行的對手,雖然在掙扎,卻依舊被令天行往高台上拉。
“好了好了!我去就是,你不要再動手動腳!”余兼意識到自己躲不過了,不耐煩地甩開令天行的手。
“請。”令天行笑道。
“好耶好耶!終於上去了!”小團倒是興高采烈,一蹦一跳的跟在小侍女身後。
正在令天行和余兼上高台間,趙破成急急忙忙的從後面趕了上來。
“令兄,令兄!”趙破成叫道。
令天行停下來看向趙破成,卻沒有打招呼。
小侍女和余兼也都停了下來。
趙破成趕到令天行身前,笑道,“令兄可真能跑啊,我剛去那兒找你,你就跑門口了,我到門口,你又來這兒了。”
“嗯。”令天行點點頭,轉身繼續朝高台上走去。
趙破成被令天行冷淡的態度搞得有些雨裡霧裡。小侍女和余兼也沒有動,看著他們。
“你先上去。”趙破成朝小侍女揮了揮手。
“是。”小侍女曲身答應一聲,帶著余兼就往高台上去了。
余兼看了令天行幾眼,說道,“快點兒上來啊,我等你……”
“好。”令天行點頭。
“令兄你這是怎麽了?”趙破成疑惑地問道。
“沒怎麽。”令天行邊朝高台上走邊淡淡地道。
趙破成愣了愣,然後一拍腦袋,有些心虛地道,“我知道了,令兄是在置氣。”
“沒有。
”令天行點頭。 “哈哈,”趙破成哈哈大笑,拍著令天行肩膀,親熱地道,“大氣點嘛!我知道因為趙破敗的事,你對我也心存芥蒂,但是我跟趙破敗不是一夥的啊,我還為了你的事差點跟我爹鬧翻了呢!”
“哦?”令天行微微詫異地道。
“趙破敗那家夥本來就不是東西,成天不知道乾正事,除了吃喝嫖賭就是坑蒙拐騙,我一直都跟他處不來!”趙破成解釋道,“然後我爹又有些偏愛他,為你這事兒啊,我跟他們兩個都吵了好幾架呢!”
“這樣啊。”令天行拖著長音意味深長地道。
“自然自然!”趙破成笑道,抓著令天行的手,朝高台走去,“走,去見見我老師吧!”
“你老師?”令天行看向趙破成。
“怎麽,不配嗎?”趙破成搭著令天行的肩膀,帶著令天行上到高台上,“我跟你說啊,我老師特別喜歡思想深刻獨特的學子,你等會兒可以跟老師多說幾句!”
令天行敷衍地應了幾聲,雖說還沒正面接觸這位大學士,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在心裡已經對他的印象不怎麽好了。
令天行的反映讓趙破成略有些驚訝,這種由自己引薦,和大學士薑星面對面交流的機會,可是無數文人士子夢寐以求的啊!
說不定就一步登天了!
“果然沒看錯你!”趙破成笑著捶了令天行的胸膛一下,然後說道,“你放心吧,有我在,趙破敗動不了你!”
“但願吧!”令天行苦笑著搖搖頭。
很快趙破成就帶著令天行上到了高台上。
頓時整個趙公館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高台上。
“你們快看!薑閣老召人上去了!”
“咦?那不是方才發表關於改農為桑言論的兄台嗎?”
“旁邊的那位又是何方神聖,竟也一同被請了上去。”
“嘿,看來這兩位兄台要一步登天了!”
“真是羨煞我等呀!”
……
看台上的文人士子們都是一臉羨慕,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余兼已經和薑星交談了起來。
“江杭道唐縣人余兼,見過薑閣老。”余兼雖然不情願,但禮數都很周全。
老人微微點頭,笑道,“我方才聽你議論銅壺郡改農為桑之策,可謂是思維獨特,視角開闊。”
“為什麽叫大學士閣老?”令天行在高台邊悄悄問趙破成。
趙破成俯在令天行耳邊,“家師早年在明閣內供職,當時已經名聲大噪,故此縱使如今退居後方了,依舊被大家尊稱為‘薑閣老’。”
令天行恍然地點點頭,“看起來閣老大人還挺享受這稱謂。”
聞言趙破成臉色變了變,沉聲警告道,“令兄慎言!”
“明白,明白。”令天行也意識到自己語言尺度有些過頭,連忙點頭。
余兼聽到薑星的話,跪坐在案幾前,作揖道,“閣老謬讚了。”
薑星笑了笑,手微微一動,就有侍女端上了茶水,遞到余兼身前。
余兼卻沒有接。
趙破成見狀連忙走上前,親自把茶端起來遞給余兼,笑道,“家師愛惜余兄之才,想要收余兄做弟子,無需參與秋闈,待此間事了,直接隨家師回京,在翰林院任職。還請余兄接此茶行拜師之禮。”
令天行滿臉驚詫,沒想到薑星竟然這麽看重余兼,想要直接收入門下帶回京城!
這無異於天上掉餡餅啊,看著那碗小小的茶,令天行都有些心動,恨不得替余兼行禮。
然而余兼依舊沒有接。
“余兄?”看余兼半晌沒反應,趙破成還以為余兼一下子激動到呆住了,親切地提醒道,“余兄醒醒!”
余兼緩緩搖頭,行了一禮,不卑不亢地道,“閣老,恕學生無法接受。”
“什麽?”趙破成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令天行也一臉不解地看著余兼。
小團則在高台上跑來跑去,在五顏六色的光芒間跳躍,“咯咯”的笑聲不斷響起,在余兼、趙破成等人寂靜的氛圍間有些違和。
“小團!”令天行小聲叫道。
“幹嘛?”小團看向令天行,歪著腦袋,“這裡果然好玩兒!”
小團接著在高台上瘋跑,完全沒有注意到台上人間詭異的氛圍。
令天行手扶額頭,不敢去看余兼他們。
“余兄,你可是認真的?”趙破成率先打破沉寂,把茶碗往余兼身前遞了遞,“家師垂愛,余兄還請三思!”
言外之意很明了:能得到薑閣老垂憐,就是萬幸了,不要給臉不要臉。
余兼堅定地搖搖頭,看向薑星,行禮道,“君子立身,但求名正言順,學生只有堂堂正正經歷考試,才有底氣行走在世間,承蒙閣老垂愛,學生不敢接受,閣老大義,必能理解學生。”
趙破成端著茶碗的手隱約間都有些顫抖,正要說話,薑星抬手阻止了。
薑星輕微地揮揮手,趙破成看了余兼一眼,然後順從地退到一邊。
“老朽有些乏了,今兒就這樣吧。”薑星也沒有對余兼的話做回答,而是在侍女的攙扶下起身道,往高台下走去。
趙破成立刻起身去扶薑星。
令天行也行禮目送薑星離去。
而薑星路過令天行身邊時,卻說道,“你家的小姑娘很不錯,如果願意,可以送到我這裡來受教。”
令天行彎腰行禮道,“多謝閣老厚愛。”
薑星沒有回話,慢慢地下了高台,從後門離開了趙公館。
今天的文人士子們都是抱著能在大學士面前展露自己才能的目的來到,現在薑星離去,詩會也沒有繼續的必要,於是書生們也都陸陸續續散了。
余兼和令天行仍舊在高台上。
小團仍舊在自顧自的玩耍。
過了許久,余兼才起身,一臉平靜地走下了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