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命運就是如此可笑,兜兜轉轉一大圈,終究還是回到了起點。
水蜘蛛與白起再次相遇了。
水蜘蛛作為火鉞的副官,平時一些瑣事都由他代勞。
現在水蜘蛛接到舉報,說有上萬怨鬼在一個叫“觀魚寺”的寺廟前徘徊。
這樣下去會養出厲鬼之類的邪物,所以水蜘蛛要帶上人來清剿他們,順便查查這個寺院幹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出來迎接他的是白起——白起當上了住持,他現在法號戒嗔,是附近有名的高僧。
水蜘蛛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他曾經的頂頭上司。
水蜘蛛的心情變得有點複雜。首先,他的第一反應是跑,畢竟他乾出了那種遭天譴的事。
但他馬上又鎮定了下來。
這是因為,如今的白起身上的氣息只有大概魂海六階的樣子。而水蜘蛛自己則憑借戰功換來了一枚
奇丹,把自己本應停滯的修為恢復到魂海五階。
在那之後,水蜘蛛又驚喜地發現,自己可以修煉了!於是,一百年來,他的修為精進到了魂海六階。
水蜘蛛寬慰自己:白起現在就是一走下坡路的廢物!沒什麽好怕的!
只是他不知道,白起這是佛法有成,銳氣收斂而令人產生的錯覺。
有時候人心裡越虛,就越會作一些莫名其妙的死來壯膽。
現在的水蜘蛛就是個典型案例。
水蜘蛛嘴角勾起一絲嘲諷的弧度,陰陽怪氣地說道:“喲!這不是戒嗔大師嗎?”
他的語氣令白起很不舒服,但白起還是施禮道:“正是貧僧。”
水蜘蛛一見他這謙遜的樣子,膽子頓時壯了三分——他覺得白起這是慫了。
於是水蜘蛛又諷刺道:“還是說我該叫您……”
“武安君?”
白起一向平靜的臉上猛然抽搐了一下。
這是他永遠不願提起的痛,他皈依佛門正是為了忘卻此事。
白起沒有回答,只是有些黯然地點點頭。
此時白起心中湧起了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廝的氣息似曾相識。
水蜘蛛覺得自己又佔了上風,終於放松繃緊的心弦,開始放肆地作死。
“你是沒看見呐!嘖嘖嘖!你的那些兄弟,死無全屍哦!!”
白起猛一皺眉,但他還是忍住了。他皈依佛門六十年,至今已渡九千九百九十九人出苦厄,只差一人便可圓滿,升入極樂西天。
他不能破戒。
更重要的是,白起以為水蜘蛛說的是那些戰死沙場的將士,白起深知沒有不死人的戰爭,傷亡無可避免。
於是,白起決定保持沉默。
水蜘蛛見狀更來勁了,他現在已經認定白起絕對是沒有動手的本事了。
既然如此,他水蜘蛛今天就要痛痛快快地發泄一下心中的怨氣!
他娘的!
把老子弄成這副醜樣子!
單身一百年了你知道嗎?!
水蜘蛛陰笑道:
“將軍,你不認識我了?”
白起:“???”對不住,您哪位?貧僧從來沒跟您這麽醜的施主打過交道。
“我是阿水呀!”
白起怔了一下。阿水?水蜘蛛?怎麽變成這麽個熊樣了?但是他這麽一說,這廝身上的氣息確實與阿水一樣。
水蜘蛛咬牙切齒:“多謝將軍當年的責罰,不然小人哪有今天啊?”
“哦,對了!將軍,我在玄雍送你的禮物,
收到了嗎?” 白起又怔住了。禮物?什麽禮物?
忽然,白起心中冒出了一個令他脊背發涼的猜測,難道玄雍失守是因為……
其實,如果白起沒有自廢瞳術和耳朵,只要他看見如今怨鬼們瘋狂的樣子,聽見怨鬼們泣血的哀號,他就不會再有任何疑慮了。
“哈哈哈哈!”
“白起!你也有今天?!”
“打不動了吧?”
“還是說,大師您怕破了嗔戒啊?”
水蜘蛛已經開始大肆嘲諷了。
白起沒有理他,而是黑著一張臉進了佛堂。
他有一個辦法驗證自己的猜測——問佛!
理論上來說,佛家的佛陀、菩薩、金剛可以將意志降臨在自己的任何一尊塑像上。
而觀魚寺裡的這尊佛像,塑的是如來。
白起平息怒氣,盤膝坐下,問道:“我佛,您沒有謊言,對嗎?”
過了一會,如來像雙目微啟,答道:“是。”
白起又問:“我佛,您知曉一切,對嗎?”
如來答道:“並非如此。”
白起愣了一下,接著問:“一百年前,玄雍關因何而破?”
如來沉默了。
半晌才答道:“水蜘蛛叛國,詐開了城門……”
白起:“!!!”
果然如此!
白起壓住怒火,再問:“之後,玄雍關發生了什麽?”
如來:“火鉞放火屠城,殺人六十萬。”
白起:“!!!”
“我佛,你為什麽不阻止火鉞?”
白起此時已經把話裡的敬語撤了。
如來:“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
“他的惡果未到。”
白起站起來,伸手向空中做出一個抓取的動作。
“他們的惡果,是誰?”
如來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如來才答道:“不知。”
白起額頭上頓時青筋暴起,喝一聲:“無饜!來!”
於是一把白色巨鐮憑空飛來。
白起手起刀落,一個鎏金的佛頭“咕嚕嚕”滾落在地。
如來並沒有生氣:“戒嗔,只要你再渡一人,你便是佛!”
“莫要前功盡棄!”
白起一鐮刀釘在佛眼上:“我可去你的吧!”
白起呼喚道:“兄弟們!你們還在嗎?”
可惜,白起再也聽不見了,聽不見那聲震天動地的:
“將軍,末將在!”
白鐮上鑽出一隻黑鴉,黑鴉口吐人言:“將軍,你會……”
“閉嘴!”
白起吼道,他的眼中滲出兩行血淚。
“給我,開神藏!!!”
黑鴉不再勸他,默默地鑽回鐮刀中。與此同時,巨鐮上伸出九張大嘴,咬住了白起的右臂,並且與白起的右臂融為一體。
“轟!”
白起周身爆出驚人的氣浪,瞬間將寺院的牆壁震得龜裂。
外面的水蜘蛛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這種氣勢,洪荒?!
白起緩緩走出寺廟,他口中不斷湧出鮮血,看起來猙獰無比——他的神藏穴已經毀壞,強行開啟非常傷身。
“白起,你……你……”
水蜘蛛開始打哆嗦了,他在絞盡腦汁地給自己想一個開脫的理由。
“不是我殺的!”
“對了,他們不是我殺的!”
“是神火軍!是他們!”
一番蒼白無力的辯解之後,水蜘蛛還不忘來個心理攻擊:“你總不能把四十萬人全殺了吧?”
水蜘蛛頗為得意——我他娘的真是個天才!
然而……
“唰!”
白起手中的巨鐮一記橫掃, 水蜘蛛一半的腦袋滑落在地。
“殺了又如何?”
白起的語氣無比冰冷。
四十萬人?
大活啊!
………………………………………………
白起站在屍山血海中,他全身浴血——別人的血。
火鉞的動作被永遠定格在捂著脖子的時候,他放大的瞳孔中還流露著無盡的恐懼。
此時的白起身上卻湧出點點象征著佛法的光芒,他的身邊,一朵朵金蓮在鮮血中綻放。
他,成佛了。
“可笑!”白起搖搖頭,自嘲一笑。
渡一萬人出苦厄,最後那一人竟然是他自己。
一個叫人聞風喪膽的殺神,竟然是佛!
可笑!真可笑!
忽然,一尊金色大佛在空中漸漸凝實。
“白起!”
“本座封你為修羅佛。”
“從今往後,你便是他們的惡果!”
白起笑了,笑得有些瘋狂:“我隻殺我想殺的人。”
………………………………………………
那一天,白起拋棄了寬恕和仁慈。
那一天,人神兩界都記住了那個殺人四十萬的殺神。
準確的說,應該是三十九萬九千九百九十九人。
因為……
缺了半個“腦袋”的水蜘蛛猛地從屍堆中爬起來。
他娘的!
要不是這個“腦袋”只是個化形出來的肉瘤,他今天還真得交待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