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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佛森備忘錄》4,過硬的歡迎儀式
  由於計劃的變更,我通知小隊成員依次偷偷下車。此時到處有士兵沿著車體跑來跑去,也有甚者鑽進草叢解手的,場面十分混亂,因此我們的離去並沒有引起奧軍士兵的警覺。

  離開鐵路的時候,我特意往回看了一眼,當時我以為看到了翁特雷格的身影。說實話我並不討厭這個家夥,而且我相信他也不是那種好戰分子。不過還是不必相遇了吧,下次相遇很難說還能不能這樣坦然地面對。

  在足夠安全的地方匯合後,我們首先快速確定了自己當前的方位。根據地圖的指示,離火車事故地點最近的地方是一個叫做“森塔”*的鎮子,距這裡不到10公裡。奧斯托果斷建議我們先前往這裡,再做打算。對於這個提議,說實話我有點意外。森塔這個地方並不能說在前往我們的目的地的必經之路上,大家對要不要繞道去那裡產生了爭論。

  “我覺得我們並沒有經過任何城鎮的必要。我們給養充足,那裡也不是目標。沒人知道是否有敵人駐扎,在沒有任何情報的情況下,貿然前往敵佔區的市鎮,可能會給我們帶來不必要的麻煩。”還沒等我說話,斯塔爾切沃就提出了反對。他說完不少隊員就表示讚同。

  “不,一定要去。森塔是這次行動很重要的地點。”

  “你的話裡有矛盾。要不是火車拋錨,我們壓根都沒機會經過森塔吧?”

  “沒錯,你說得對。如果火車能夠按照計劃順利到達我們的目的地,那我們是沒有可能在去程經過那裡。但是返程可就不是這樣了,按照我的測算,森塔就會是我們完成救援後必須要經過的地方。”

  奧斯托這句話倒是提醒了我。對我們來說,之前行動的重心都只是考慮如何到達目的地,但是對於營救了目標後如何離開都並沒有太多的思考。聽到這裡,斯塔爾切沃經過了片刻思考,表示認可,也不再堅持。

  “如果帶著博士,我們應該沒法像出發一樣機動靈活。那麽就勢必要找個地方短暫落腳,甚至過夜。同時我們也有必要尋找合適的交通工具,我相信森塔是最有可能發現車輛的地方,”奧斯托繼續分析道,聽起來有理有據,“而且我們也有必要弄清那裡是否有敵人駐扎,如果我們帶著目標撤離時才被堵截,只會被打個措手不及。”

  好在我們已經完成了一半路程,當前折道森塔從時間來看似乎不是不能接受。在沒有其他更好方案的前提下,我決定按照奧斯托的建議行動,前往森塔。

  隊伍短暫地在野地裡急行軍了一段時間。雖然不再能夠借助如此便捷的交通工具令所有人都感到些許懊惱,但是好處是終於沒有了提心吊膽假扮敵人的必要。隊員們從昨天下午起就緊繃的神經多少得到了短暫喘息。約莫行進了兩三公裡,一條鄉間小路終於出現在視野裡,在路中央四下望去並無一人,大家也開始了母語的閑談。

  “我說有人想過嗎?為啥上級會讓咱們去執行這種高難度的營救任務?我們不過就是一般的士兵。難道就找不到什麽更加合適的人選嗎?”比較出人意外,奧托克先開了腔。看上去從昨天開始他就沒從這個坑裡出來。

  “你這個問題問得好!不過你應該去問機要局的中尉長官,雖然現在明顯已經太晚了。”拉扎尼冷笑了一聲。

  “難道不是上面對我們器重麽?”希德問道。

  “你小子沒看出來哪兒來的自信,”拉什卡懟了希德的後背,害得他差點打了一個趔趄,

“我反而覺得上面就壓根不覺得那個奧國佬很重要,所以就隨便找了一幫人象征性地搞一下。於是,我們就成了這幫倒霉鬼。”  “你說我們這是自殺行動?”

  “自殺?我覺得更像跳進糞坑。”

  “你們想多了,我覺得單純就是時限根本不允許從別的地方調集專門的部隊,我們恰巧是離得最近的那一幫人。”因吉亞冷冷地說。

  “甭管是什麽原因,橫豎倒霉的都是我們不是?”奧托克提高了音調。“先是友軍放烏龍槍,然後又是火車炸膛什麽的,太不吉利了!”

  “凡事都有兩面,興許這次回來咱們就成了英雄。”巴魯斯安慰著自己的夥伴,“樂觀點。上尉大人都說了,這次行動如果成功,那得給國家做多大貢獻,說不定全軍士兵都爭先恐後要和你發生關系呢。”他的話引來大家一陣笑聲,奧托克撇了撇嘴。

  “那也得活著回來,我可不想讓他們把勳章掛在我的遺像上。”

  “能不能成英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從開戰以來,從沒有哪一天像今天這麽難受過。”拉什卡插嘴道。

  “怎麽講,你的痔瘡又犯了?”拉扎尼又開始了他拿手的嘲諷。

  “滾蛋。我指的這身行頭,”拉什卡一臉厭惡地扯了扯身上的奧軍軍服,“穿這些個奧國佬的衣服簡直讓我反胃。就覺得自己和披著羊皮的狼一樣,卻上著嘴籠。明明有這麽多奧國佬,卻一槍都不敢放。與其這樣我寧可回戰壕陪老鼠去。”

  “少臭屁了,就你那槍法,還狼?他們可不是羊,而且你頂多算條黃鼠狼。”

  “甭管你還想殺多少,我可是受夠那臭水坑了。不過說真的,為什麽剛才撤的時候不能順便把準備的炸彈引爆,說不定運氣好能夠‘砰!’地帶走好幾十個奧國佬,這樣我們至少不會因為這不明不白的任務白白送命。”奧托克轉頭問因吉亞,後者搖了搖頭,不過回答的卻是索波特,“我們是來救人的,不是來殺人的,不要給自己添無謂的麻煩。”

  “嘿醫生,你要這麽想。如果我們把這個什麽科學家綁回去,說不定都不用弄髒我們的雙手,就能一口氣乾掉全部敵人,還是用他們自己研究出來‘超級牛逼’的技術,那不是更有意思?”巴魯斯又開始了頭腦風暴。

  “完全不覺得。大家都是人,我們不是為了以屠殺為目的才上戰場的。”

  “省省吧,你真以為自己是牧師了啊?我反倒覺得越早乾掉一個,就越接近戰爭的結束,我們也就越早能夠回家。”拉什卡哼了一聲,他似乎完全不認同。

  “他們都是斯塔人,也算我們的同胞不是?剛才在車上你們不是聊得很投緣麽?”希德開口想要給索波特解圍,但是反倒把自己套了進去。

  “同胞?這話留給死在河對岸的兄弟們說吧,同胞可不會把費盡心思地把子彈送進你那愚蠢的皮囊。”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想說,他們恨我們也情有可原。畢竟我們是在他們的領土上,其實我們可以才算是某種意義上的侵略者?”

  “見了鬼了,大家聽聽這是人話麽?才半天而已這小子就被洗腦了?本來就要救個奧國佬就很惱火了,還要和一群蠢貨混在一起,剛才就應該把你留在那兒和他們一起修車頭。”

  “你罵誰蠢貨呢?”

  “我覺得要論蠢貨的話在場的各位誰也逃不了,正常人沒誰會不在河對岸好好地歇著來這兒送死。當然上尉和中尉除外,誰叫人家沒得選。”一直沒說話的斯塔爾切沃給大家來了一個蓋棺定論,“不過,拉什卡,你是格外的蠢。”

  “喂,你不去說說他們麽?”爭論還在繼續,奧斯托貌似是聽不過去了,追上走在最前面的我,看他的樣子似乎是頗為擔憂。

  “說什麽?我要說‘都給我閉嘴!’嗎?要我說你可能沒有帶隊的經驗,如果你手下的人打了一場仗,還在惡臭的戰壕裡呆了幾個月後,卻被抓來參加這種行動,就要適當允許他們有一些發泄情緒的機會。”

  “那你覺得他們說的怎麽樣?”奧斯托似乎對我的答案還不是很滿意,又追問道。

  “什麽怎麽樣?要我看大家說的也都沒什麽錯。上面的人或許是想要解放這些西斯塔人,這是事實。但是我們也都想弄死對方,這也是事實。事實這東西有的時候就是這樣,並不是非黑即白,也許有很多面,既簡單又複雜。”說這段話的時候我故意比較大聲,讓大家都能聽見。然後我衝著奧斯托不懷好意地笑了笑,他的五官明顯皺在了一起。“不算啥深奧問題,這取決於你怎麽去看待它。”

  “放輕松,你們這些官老爺在後方呆慣了,可能不習慣這種場面,上了前線我們就是這麽交流感情的。”我說完回頭看了看戰士們,大家都笑了,似乎剛才的爭論沒有發生過一樣。我覺得這是戰友間非常奇妙的感情紐帶。

  沿著鄉間小路走下去,不出多久就看到了森塔鎮鍾樓的塔尖。在貿然進入之前,戰士們隱蔽在鎮外一處農場的石頭籬笆掩體,我和奧斯托則從腰包裡掏出了望遠鏡查看小鎮的情況。

  視野裡看不到一個人影,死一般寂靜。不過很多屋子外都掛有國旗和晾曬的衣物,似乎還殘留著生活的痕跡,沒準居民都已經逃難去了。雖然看不到敵人的蹤影,卻也不能排除有埋伏的可能性。我們又靜靜地等待了大約十分鍾,情況似乎仍然毫無變化。看起來繼續乾等下去不是一個辦法,要進一步摸清裡面的情況就只有想辦法潛入小鎮。我鋪開了地圖,嘗試找到一條穿過鎮子的路徑。

  森塔這個鎮子的結構比較特殊,它規模雖然不大但是所有道路都比較曲折,有點迷宮的意思。唯一的主乾道被一排好像牆一樣的排列的比較緊密的民宅給遮住了,視野非常的差。為了保證隊伍能夠互相照應,達到階梯行動的效果,我臨時將隊員們分為了三組:第一組我,巴魯斯,希德,斯塔爾切沃,第二組奧斯托,索波特,因吉亞,第三組拉扎尼,拉什卡,奧托克。三組人以一定間距依次掩護,交替前進向小鎮深處裡摸去。

  我指示隊員在房屋間的小巷中穿行,遇到拐角則確認安全後快速通過。一路上風平浪靜,仍然是看不到任何人,家家戶戶房門緊閉,毫無聲響,讓人心裡反而有些發毛,大家都繃緊了神經。經過了約莫七八個路口,即將到達主乾道時,走在最前面的拉扎尼在突然停下了腳步,抬手擺了一個手勢,意思是發現了敵人的蹤跡。

  所有人停在了原地。我摸到拉扎尼身邊,順著巷子口拐角瞄了一眼,縮回來咂了一下嘴,

  “不妙啊,竟然是衛國隊*的人。”

  “黑袖套*?他們來這裡做什麽?”戰士們聽到這個消息都顯得比較吃驚,這時拉什卡突然也竄到前面來往外瞅,我連忙把他扯了回去。

  “你幹什麽?想讓他們發現我們麽?!”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斯塔爾切沃上來把他拉到了隊尾。

  小巷外面正對的路中央,擋著四名奧軍衛國隊士兵,戴著非常具有辨識度的黑色袖套。雖然他們還沒有發現我們,但是主乾道被這幾個人把持住了,悄無聲息地通過似乎毫無可能。

  “怎麽辦老大?看上去他們也就幾個人。我一個人都可以搞定。”拉什卡從斯塔爾切沃身後探出頭來提議道。這家夥對黑袖套有特別的敵意,但我可不希望他在這時亂來。

  黑袖套和之前遇到的西斯塔部隊不同,由清一色的門垂德人組成。此時我心裡很明白,現在出去的話,以我們的偽裝根本無法騙過他們的眼睛。不如說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突然恰巧出現一隊落單的“門垂德士兵”反而顯得更加可疑,必然會遭到仔細盤問,那麽穿幫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原路折回繞開小鎮固然是一種較為穩妥的辦法,而直接跳出來殺他們個措手不及顯得更加快捷。但是從小巷裡的視角根本無法觀察主乾道的全景,因此無從得知究竟鎮子除了道路中央這幾個士兵之外到底還有沒有別的部隊,貿然開火可能反而將我們自己陷入更大的麻煩之中,得不償失。不過我更好奇為什麽黑袖套會出現在這裡。一般而言這些部隊都有特殊任務,不直接承擔大規模的一線作戰任務,難道說目前奧軍已經落魄到無論什麽部隊都往前線送的境地?還是說這個平平無奇的小鎮裡藏有什麽不為人知的秘密?我衷心希望答案是前者。

  不過無論真相是什麽,與黑袖套起衝突都與營救任務無益,因此結論仍然是不要打草驚蛇。但是在悄無聲息地離開之前,我仍要判斷小鎮中的敵人數量,這對將來救出目標後的撤離路線選擇有很大的影響,沒有人會希望在帶著非戰鬥人員的情況下與一大隊黑袖套撞個滿懷。這一決定也得到了奧斯托的讚同。

  “拉扎尼,你們進到那個綠頂屋子的二樓。奧斯托,去想辦法摸到路對面那棟帶閣樓小屋的樓頂。我們去後面那棟樓,大家觀察一下這裡的敵人情況。”我在短暫檢視了一下周圍環境後,指示三個小組各自潛入一棟民宅,希望利用高度與視角的優勢從不同方向觀察一下小鎮中的情況。兩個小組接到命令各自離開。我們則偷偷來到一棟民宅屋前。這棟房子比周圍的房子都要高一些,而且二樓應該有一扇臨街的窗戶。民宅的門沒有上鎖,斯塔爾切沃在我的示意下貼著門緩緩地擰動了門把,將門打開了一個小縫。房間裡很暗,沒法確認屋內是否有人。於是我們直接硬生生闖進房內,卻發現客廳裡有一對年老的夫妻蜷縮在沙發角落上。見到我們不請而入,兩人非常恐慌地叫嚷了起來。希德連忙上前安撫,讓兩人保持安靜不要出聲。為了防止生變,我們把他們鎖進了地下室,隨後便上到二樓。二樓有兩間臥室,卻只有一間窗戶臨街。在簡單地確認了一下房屋安全之後,我扯起了拉上的窗簾一角。剛才路上那四個黑袖套正好在窗戶外的視野裡,同時也都可以清楚地看到另兩組隊員所在的屋子。沒過多久,其他人員也都來到了指定地點,向我發出了信號。

  我們組所在的角度仍然不夠好,最多只能看到主乾道上大約兩百米開外的情況。但是即便如此仍然發現了新的情況。在剛才那四個士兵的更遠處,還有大約一個班約20人的黑袖套士兵在路邊列隊戒嚴。更加糟糕的是,隊伍前似乎有一名高級軍官,似乎正在和幾名跪倒在地上的平民交談。由於距離太遠加上玻璃比較髒,看不清楚那位軍官的軍銜。雖然聽不到談話的聲音,但是從兩邊的動作上來看,這顯然是一個審問的現場。

  “你猜他們在幹什麽?”巴魯斯壓低聲音說道。“我猜他們是在審訊地下黨員。”

  “為什麽那麽確定?”

  “直覺。據說這一帶地下運動一直十分猖獗,而且他們還在不停破壞自己軍隊的設施。這次北邊潰退的這麽厲害,說不定奧國高層認為有他們一份功勞。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會出現黑袖套了。”

  “說不定他們還沒找到地下黨,”斯塔爾切沃接著說道,“否則就不會在馬路中央就地審訊了。這些可能只是一般的平民。”

  “審什麽人我們不關心,重要的是他們有多少人。”

  我偷偷與另外兩組隊員做了手勢交流,然而從他們的角度似乎也沒法看到更多的敵人。如果只有二十多人的話,感覺這裡的敵人數量並不是多到無法擊潰。甚至在心頭的某處,我似乎已經開始盤算起直接突襲這隊黑袖套的可能性和必要性了。不,還是太危險了,想到後面更多潛在衝突的可能性,我強迫自己馬上冷靜下來。

  審問的過程顯然不是十分順利,很快黑袖套軍官拔出手槍,毫不留情地擊斃了其中一名平民,槍聲撕破了寧靜的空氣,驚得樹上的鳥兒四散飛離。

  “他們連自己的人民都殺?”希德倒吸了一口涼氣,“他們手無寸鐵啊!太可恥了,我們不能做點什麽麽?”

  “他們是黑袖套,他們就是這樣,”我無奈地說道,“雖然我也很同情他們,但是我們有任務在身。我們不能貿然和黑袖套正面衝突,我們救不了這些人。”

  然而就好像故意要和我對著乾一樣。話音未落,就聽見一聲來自步槍的清脆聲響,從拉扎尼小組的方向,傳入了所有人的耳朵。視線裡血霧飛濺,方才耀武揚威的黑袖套軍官腦袋應聲開花,當場絕命。周圍的黑袖套士兵登時亂作一團,叫嚷著四散逃竄,尋找掩體躲避。其間又接連響起三五聲的槍響,將幾名腳慢的士兵送上西天。

  “見鬼!誰在開槍!誰在開槍!”我幾乎已經失聲喊了出來,然而下一秒鍾我就反應過來犯人的身份,而且意識到我犯下了這次行動中的第一個,也是最致命的錯誤。

  拉什卡!

  我會這樣判斷是因為我想起了拉什卡特有的背景。和奧托克還有巴魯斯那種外遷的原住民不同,雖然拉什卡祖輩上都是的標準的恩國人,但是他的母親卻是一個門垂德裔的奧國人,他出生在一個跨國家庭裡。隨著兩國交惡,拉什卡的母親加入了恩軍情報機構,成為了一名底層情報人員,也就是所謂的“愛情間諜”,並且回到奧國境內幫助我國收集情報。但是後來身份遭到暴露,被黑袖套逮捕並最終殺害。這就是拉什卡這個人比其他人更加憎恨黑袖套的理由。然而我卻沒有預先意識到這一點,偏偏將他與拉扎尼,奧托克分為一隊,那種場景下那兩個人根本沒能夠意識到他會違令扣動扳機,也沒人能夠製止他的這種行為。

  雖然失去了指揮官,但是很快黑袖套士兵就從慌亂中恢復了過來,並找到了槍聲的源頭組織起反擊。最初拉什卡三人還能勉強和對面互相射擊,但是不一會兒更多的士兵加入了戰局,甚至搬來了MGK重機槍*對他們進行壓製。洪水一樣的子彈穿過窗戶傾瀉在了拉什卡三人所在的房屋二樓,將他們牢牢地困在了裡面。如果現在不采取行動,那他們絕對凶多吉少。

  我曾考慮繼續假扮奧軍士兵騙取敵人注意力,但是在已經交火的混亂情況下貿然跳出來只會使局面更糟,因此放棄了這條道路,直接打手勢命令所有位置上的隊員向敵人開火。我判斷敵人利用如此規模的火力對付僅僅三人,八成是對我方的實力尚沒有底細。那麽倘若這時從各方夾擊,創造一個虛假的“包圍圈”,一定會對的敵人產生極強的欺騙效果,令他們更無法摸清楚我們的真實人數,不敢貿然進攻。從而為隊員創造撤離機會。但是這麽做也有很大的風險,就是會將更多人的位置暴露給敵人。不過考慮到任務才剛開始,小隊根本無法承受三個人這麽大的損失,這個險不得不冒。

  起初,包圍的戰術的確起到了效果,我們很快打掉了機槍點。而敵人也減緩了攻勢,又陷入了被動躲避的狀態。這給三人撤離房屋贏得了寶貴的時間。然而我們短暫的戰術優勢,很快就變成了更大的劣勢。伴隨著刺耳的警報聲,從視覺死角的街區裡,源源不斷地湧出了更多的黑袖套士兵,幾乎達到了原本人數的三倍之多。我們增加的兩處火力點就都再次被覆蓋在了敵人的槍林彈雨之下。真是失策,看來小鎮裡真實的敵人遠超過了最初預計的人數,粗略估計可能有排,甚至連的規模。這樣下去所有人被擊垮只是時間問題。我高喊著給其他兩組人打手勢,讓大家速速撤離,不要戀戰。

  “坦克!”

  還未動身,更為糟糕的事態發生了。隨著一聲讓所有人顫抖的嘶吼,在黑袖套士兵身後,一輛拉爾輕型坦克飛快地行駛進視野。幾乎是剛停穩,一發炮彈就徑直衝著我們組房子的二樓飛來。拉爾的37mm小口徑線膛炮雖然打擊裝甲單位的鋼板比較勉強,但是由於射速快,壓製步兵的效果卻十分的優秀。而且對於西斯塔民宅那種薄皮的單層磚牆,37mm也足以洞穿。盡管我們及時撤離到了一樓,但是四人仍被炮彈爆炸的衝擊波掀倒在了地上。我被濺了一身灰土,頓時感覺耳鳴眼花,分不清楚方向。突然巴魯斯拉住我的手往外面跑。“見鬼!希德在哪裡?斯塔爾切沃呢?”我大聲嚷道。

  斯塔爾切沃和希德隨後也跑了出來,“我們得把那兩個老人放出來!”“他們在裡面更安全!!”到這個關頭了希德還在關心這種事。

  所幸沒有人受傷。大家沒有得到片刻緩衝就不得不從屋後的小巷往後尋找新的掩護,因為敵人已經壓了上來。他們看到我們的穿著自家的軍服竟然沒有任何遲疑,應該早已識破偽裝。大概撤後了不到兩百米,我們在一處巷口依托拐角與柵欄組成掩體,稍作停留。這時拉扎尼的小組也匯合了過來。我狠狠地揪起了拉什卡的領子把他按到牆邊。

  “你他媽瘋了麽?!你暴露了我們所有人!”我已經氣急敗壞,“還有你倆!拉扎尼!奧托克!你們兩個白癡,都是瞎子麽?你們怎麽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長官,那可是個上校。擊斃這麽高級別的軍官,不虧了。”拉什卡沒有辯解,拉扎尼卻插嘴道。

  “放屁!這不是我們的任務!等人救回來了你回來想殺多少上校我都不攔著你!”

  我當時真心希望立刻把拉什卡送上軍事法庭,不過現在可沒有留給我們審判的時間。先頭的奧軍士兵已經闖進了我們的射程,大家開始迎頭還擊。期間有兩名敵人再次嘗試架起機槍,我將一枚手雷扔了出去,他們連忙閃開,不過好在將機槍炸的稀爛。由於巷子前面沒有主乾道那麽寬敞,而且缺少掩體。所以就這樣又擊斃了三五名敵軍後,其他人就不再貿然衝上前來,只能躲在巷尾不斷盲射,和我們形成了對峙態勢。

  雖然巷戰對於人少的一邊比較有利,不過新的問題也隨之出現。首先,奧斯托的小組還困在主乾道另一側。目前我們的隊伍相當於被敵人切割成了兩半,尚無法判斷他們能否安全地與我們匯合。其次,我們所在的位置也並不安全,身後連通有多條道路,可能會遭到敵人包抄。並且坦克的再次出現只是時間問題。很快我們就會面臨前有猛虎,後有豺狼的夾擊困境。這種最為不利的情況一定要避免。

  不能再在這裡繼續乾等奧斯托他們了,我厲聲催促大家保持移動。但是如果就這樣損失了奧斯托小組,這個代價實在是大到難以承受,剛才的決定的確過於草率。然而當前坦克才是最大的威脅。一旦就這樣輕易撤出小鎮,將會身處幾乎沒有任何屏障的平原地區,那麽我們就幾乎於火炮的活靶子無二。所以無論如何,必須在鎮子裡就破壞掉這輛拉爾。

  “稍等一下,我有一個主意。”我剛給隊員們傳達了要求後,斯塔爾切沃就立刻上前,“剛才進來鎮子的路上,我發現有很多巷口都有那種跨越頂部的石拱樓。如果我們在拱門頂上安放炸藥,再誘引拉爾通過時引爆,那麽拱樓上落下來的磚石就有很大的概率將坦克砸壞,同時形成天然障礙阻擋後面敵人追擊。”

  “你的主意的確很棒,但是我們需要炸藥。炸藥都在因吉亞身上,他現在還在奧斯托那裡。”

  “不。”斯塔爾切沃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方包,是在火車上準備使用的M炸藥。當時由於撤離匆忙,所以我並沒有去確認是否回收了這包未使用的炸藥,沒想到竟然被斯塔爾切沃帶在了身上。

  這著實令人眼前一亮。拉爾得裝甲並不厚,而它的頂部更是薄弱環節。盡管以往常經驗,M炸藥的威力不足以直接癱瘓它,不過如果使用得當的確能夠以巧製勝。但是以拉爾的速度,經過拱樓最多只有兩到三秒的時間,留給引爆的時間窗太短了,難度不得說不大,何況工兵也不在隊中。不過以目前的情況下的確值得一試。

  剛合計完方案,拉爾已經橫到了眼前。它調轉90度的炮口向巷內再次射擊。好在這一次角度射低了,炮彈在我們面前三十米處炸開,在地面上留下了一個不小的彈坑,而掩體幫我們擋住了破碎的彈片。在坦克的掩護下,敵人重新組織起攻擊。,我命令隊員趕緊在坦克裝彈期間繼續分組後撤一個街區。拉爾則調整了車頭,也嘗試進入巷內追擊。好在巷子寬度僅比坦克寬約兩人。為防蹭到牆壁,坦克謹慎地緩慢行駛,拖慢了敵人整體的追擊速度。這給我們留出了寶貴的準備時間。

  多彎的街道換平常的確令人頭痛,但是此時卻為撤退提供了天然的屏障,兩組隊員再次拐到了一處略微開闊的場地。這裡原本是一個市場,地形好似一個口袋,掩體眾多,利於戰士們分散作戰。而且作為口袋的入口處就是一座非常適合伏擊的拱樓。由於拱樓底部太高,根本無法從外面安放炸藥,必須有人進到樓內處理。為了確保斯塔爾切沃能夠專心安裝炸藥,拉扎尼則被安排負責在高處支援,其他人就地隱蔽,靜待坦克落入我們的陷阱。

  不出意外,這裡就是我們的“決戰場”了。

  斯塔爾切沃踹開通往拱樓的房門。拉扎尼則就勢爬上到另一邊得塔樓,從窗口居高臨下地對與坦克後面的敵人進行騷擾射擊。他的槍法一貫可靠,一度讓奧軍士兵甚至不敢龜縮在坦克身後。很快,斯塔爾切沃就安置好了炸藥。而拉扎尼因為已經再次暴露在火炮范圍內,撤回到了我們的防線。這時我發現身邊正在裝彈的希德又出了狀況,他拿著彈夾不停地嘗試往彈艙裡面壓。但是因為手抖,每次都對不準,卡在了外面。我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臉,讓他冷靜下來,然後要求他撤到後面幫我們確保撤退路徑的暢通,這樣他就暫時不必直接與敵人接觸。這小子實戰經驗的確不足,已經被目前的陣仗嚇得夠嗆,希望他不要因此太快送命。

  坦克終於要通過拱樓了。斯塔爾切沃也順利點燃了炸藥,現在只有在心裡祈禱著一切如同計劃一樣順利。幾秒過後,只聽轟隆一聲,拱樓在坦克正上方炸開了花。無數的磚塊,瓦片向坦克砸去,揚起的塵土將近十米多高,像一隻巨大的幽靈一般將坦克扣在了底下。

  爆炸平息,周圍一下變得格外寂靜。甚至包括敵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坦克和拱樓上。接下來的時間感覺像一個世紀一般漫長。隨著塵埃落定,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沒成功!”

  火車上計劃使用的M型炸藥,其威力不足以將整個拱樓都炸塌。因此雖然拱樓已經面目全非,但是其承重主體竟然沒有全部塌下,恰巧卡在了坦克的上方。我感受到戰士們失望的心情溢於言表。

  不過,即便是這樣的威力,拉爾似乎也遭到了不小的創傷。它停在了原處,排氣口黑煙滾滾,卻再也沒有移動半步。能夠聽見傳動機構發出刺耳的聲響,興許是變速箱被砸壞了。

  “嘿!它趴窩了!”巴魯斯跳起來興奮地喊道。

  但是不能走不意味著炮塔也喪失活動能力。在我們尚未從這半吊子的成功中回過神來時,拉爾的炮塔抖動了一下,漆黑的炮管中再次射出了地獄的火舌。

  “上尉!它的炮塔還能動!!”巴魯斯伸出手朝我大聲喊道。然而炮彈飛向的卻是他的方向。

  我的鼓膜中傳來了炮彈穿透空氣那刺耳的嘯叫,隨之而來的是炮彈炸裂的巨大聲響。彈片的力量將巴魯斯像破布一般掀到空中,重重地摔在兩米開外。頓時,他滿臉糊滿了血汙,嘴中不停湧出鮮血。身體卻彎成了可笑的形狀,一動不動,腰上的步話機盒子也摔得粉碎。

  已經不用確認了。他死了。

  說實話我已經見過太多的弟兄死在自己面前。被射死的,被炸死的,被刺刀戳死的,得病死的,甚至是被自己的血嗆死的。我一直覺得自己對這種事情早就應該麻木不仁了。

  但是這種事,終究是習慣不了的。

  “去你媽的!”奧托克突然失控地發出怒吼,“去你媽的奧國佬!去你媽的黑袖帶!!”他發瘋一樣抄起斯塔爾切沃的機槍,嚎叫著向敵人掃射,也不顧隱蔽,宣泄著自己的情緒。然而胡亂地開槍只不過是浪費子彈而已,打不中任何人。已經從樓裡出來的斯塔爾切沃見狀將他撲倒,因為炮塔的下一發炮彈已經瞄準了他們。在斯塔爾切沃懷裡,奧托克不再掙扎,只是不過嘴裡不停低聲咒罵著。咒罵著一切,包括拉什卡,包括任務,甚至包括他自己。

  我相信此時隊伍的士氣已經被巴魯斯的突然離去挫傷了,在這裡再耗下去已無任何裨益。能夠癱瘓拉爾已經達到了最初目的,繼續在這裡糾纏只會讓這個固定炮台發揮更多的余熱。有一些奧國士兵開始嘗試從坦克身後翻越過來,我命令拉扎尼先帶領拉什卡對他們進行壓製,然後焦急地催促其他人離開掩體,向後撤出坦克的射程。離開前,我習慣性地想要去扯下巴魯斯的兵牌。攥到手裡才想起來為了偽裝,我們連兵牌都不是自己的了。隻好作罷,轉身又喊了希德幾聲。但是沒聽到回應,我趕緊往希德的位置跑去。

  希德一個人蜷在牆角,不停地拍著耳朵。“上尉!我聽不見啦!!”他驚慌失措地喊道。我沒空確認他的情況,拽起他的袖口就往後跑,從路口右拐經過另一片房屋,沿道路又往後撤了有三百多米左右,才擺脫炮塔的威脅。我將希德往地上一扔,正想折回去接應後面的隊友,然而意外撞上了灰頭土臉的索波特和因吉亞兩人,我心裡又咯噔一下。

  “奧斯托納斯海姆呢?你們中尉呢?”顧不上確認他們的安危,我抓住索波特的肩膀,顫抖地問道。

  “他……”兩個人面面相覷,表情讓人難以捉摸。然後索波特說到,“剛才我們遭到敵人壓製,上尉他掩護我們撤退,然後我們就走散了,我們也不清楚他現在……”

  “見鬼!你們怎麽能夠丟下他自己跑了呢?他是這個任務中最重要的角色!”

  我唾沫飛濺地將頭盔摔在了地上。如果說巴魯斯的犧牲還是整個小隊能夠接受的損失的話,失去奧斯托無異於給任務帶來了極大的不確定性。 雖然知道目的地的所在,但是這個任務才剛剛開始。我們不知道的還太多,需要這個人引導我們前進。而現在,我們卻連他究竟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一陣暈眩,我感覺血止不住地往頭頂上湧。這是這次任務以來我第一次接觸到無能為力的感覺。

  “上尉,我們應該回去救他!”因吉亞繼續說到,“我們本來就是來找大家幫忙的,我們兩個實在是沒有足夠的能力突破敵人的火力。”

  “不,不行。我們已經失去了巴魯斯,不能再用全隊的生命冒險去救奧斯托了。”聽到我說的話,兩人才意識到我們已經少了一個人,因吉亞也不再出聲,“況且我們的彈藥也無法支撐我們再在這裡糾纏。”

  這時殿後的拉扎尼和拉什卡退了回來。

  “你們杵在這裡幹什麽?敵人像螞蟻一樣,全湧過來了!”拉扎尼跑著喊道,“打都打不完,他們每人吐個塗抹星子都能把我們淹死。再不撤就來不及了。怎麽回事?那個中尉呢?”

  怎麽辦?戰士們的臉上都寫著這三個字的問題。每一個人的雙眼都在盯著我,等待著我給出答案。

  即便現在放棄奧斯托,我們也不能百分之百保證能夠擺脫這些黑袖套的追擊,況且即便擺脫了,因為他的缺失後面任務的成功率也會大打折扣。但是去救他的風險和不確定性太高了,如果他現在已經犧牲,那再去找他也只會將更多的戰士的生命搭在這個地方。

  我短暫地思考了幾秒鍾,最終開口說道,“我們必須分成兩隊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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