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鎮跟青竹學院的山門之間,有一片並不小的森林。就是這片森林,將原本就有些神秘的青竹學院,與充滿著煙火氣的人間暫且隔絕了起來。這片森林外圍也種著一些桃樹,但內裡多是一些叫不上名字、在天南並不常見的樹木。
陸刻羽雙手枕著腦袋,把身子靠在其中一棵樹上。他看著陳匪石小心地把那摞桃核分間隔埋在泥土裡,忍不住偏過腦袋以表達對陳匪石如此愛護環境的敬意,然後繼續望著被樹枝遮蔽的天空發呆。
從地圖上來看,桃林鎮距離青竹學院山門的直線距離並沒有多遠。以陸陳二人的腳力而言,至少不會走到夜幕降臨還沒看到青竹學院的影子。用陸刻羽的話來說,“明明已經聞到了風吹竹葉的聲音”,但就是不知道為什麽,兩個少年只能在這茂密森林裡一遍又一遍的繞圈子。
陸刻羽用枕著後腦杓的右手摸了摸,感受到之前畫下的記號還在一樣的位置,再一次確定了他倆並沒有走遠,成功地繞了第七次圈子。
“陸哥兒,你有啥想法啊……欸,你別睡著啊。”
陳匪石滿意地把那片埋了種子的地兒給踩平,他相信明年這裡一定會再長出足夠多的桃樹。然而當他一轉頭,卻發現自己那個笑容真誠的同伴好像陷入了睡眠,整個身子靠在樹上一動不動,似乎下一刻就要滑落下去,在這片林子裡享受高質量睡眠。
“我沒睡,”陸刻羽抬了抬左眼皮,“我只是在想破局的方法,我猜啊,咱們的入學考試早就開始了。”
太陽終於完全消失,暖橙色的晚霞也漸漸開始被冷色調所取代。與下午時那種懶洋洋的溫暖不同,青竹山的夏夜溫度並不算高,反而還帶著一種讓人沁人心脾的涼爽。僅剩的光線被樹葉切割,打在了陸刻羽跟陳匪石的臉上,像是給他倆抹了層面霜。
想了一會兒也沒有特別有用的點子,陸刻羽索性乾脆就坐在了泥地上,屁股底下墊著柔軟而乾燥的雜草。他從身上行囊裡掏出兩個燒餅,跟陳匪石一人一個分著吃了起來。
這燒餅是他倆臨走前順手從火鍋店裡買的,掌櫃說是桃林鎮又一經典特產。不過這次倒沒有青竹山特質麻油那麽驚豔,陸刻羽啃了半天也沒嘗出什麽特別的滋味。陳匪石還是風卷殘雲,三下五除二就啃完了。
石頭少年喝了一大口水,再打了一個飽嗝,然後才慢悠悠地道:“假使這座森林真是考試的話,也不應當是考我們修煉境界之類的科目,而是考洞察能力之類的東西吧。”
陸刻羽撕下一塊面餅,扔進嘴裡,一邊道:“道理就是這麽個道理。我們逛了有足足七圈,在這七圈裡,我賣了六次破綻、你賣了五次,卻沒有遭到任何襲擊。當然,學院也沒有任何理由在山門前就讓我們大打出手。”
陳匪石聽見陸刻羽點破自己之前故意漏出的破綻,會心一笑:“沒錯。我記得在我們走到第四圈的時候,都同時把體內氣機調到一個極不穩定的狀態。如果有人那時願意出手,想來是十拿九穩。但那個“可能存在的敵人”卻沒有出手。”
“同時,逛了這麽多圈也沒見到其他同學,而匪石,我相信你的師傅一定告訴過你:在同一片區域裡開辟多個小世界是多麽費勁的一件事,我不認為青竹學院能奢侈到那種程度。既然如此,那麽結論就只有一個了。”
講到這,陸刻羽看了陳匪石一眼。陳匪石會意,分析道:“我們並沒有踏入相對於獨立的小世界,
仍舊處在真實的天地裡。只是學院在這一道入山門前先布了迷陣,將所有學生用一種“障眼法”分割開來,以此來判斷各個學生對於環境的獨立觀察能力以及自身所掌握的破陣秘法。” “並且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陳匪石頓了頓,松開手掌心,那是他剛才埋下的一摞桃核裡剩下來的一枚,“這些樹木的排列看似是無規律的,實則是依靠某種人為的設置生長的。我相信,假若只有我們兩個人在這森林內,是斷然無法破解這個陣的——因為在這些樹木的作用下,單個人的修行實力會有限制。”
陸刻羽笑著接過了他的話:“但非常幸運地是,這個地方顯然有不止一位同學,只是因為這陣法的某種功效,導致了我們無法看到他們。剛才繞了這麽多圈,就是為了確定在哪一個位置、能與他們同時發力達到重疊的效果,繼而破陣。”
在入世前,陸刻羽的師傅曾經鄭重地叮囑過,說這世間藏龍臥虎,不要小覷天下人。而陸刻羽身上某個自己都不是特別清楚的秘密,更是讓他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都保持著一種遠超常人的冷靜。那雙烏黑眸子的背後,不僅僅是陸刻羽一向為他人知的真誠,更是某種天生本能帶來的警惕性。
盡管陸刻羽跟他的師傅都相信,正式進入青竹學院後,可以暫時松緩精神、享受難得的休憩;但此時並未到達青竹學院的山門,故而陸刻羽之前不敢托大,硬著頭皮多帶著陳匪石繞了好幾圈。不過妙就妙在陳匪石的心中其實也有相似的念頭,正因如此,這兩個有著遠超同齡人聰慧的少年,以一種難以言說的默契迅速制定彼此的計劃與初次合作。
陸刻羽咽下最後一塊燒餅,接著收起原本半躺著的坐姿,換成了最適合體內氣機流轉的蓮花坐。他那雙烏黑有神的眸子逐漸開始發亮,倘若此時有懂修行的人在他身邊,就能發現他的呼吸開始暗自契合這片森林獨有的某種韻律。這種韻律的節奏可以來自於風撫摸樹葉的頻率,可以來自於月光落在泥土上的角度。
也可以來自於前面二人分析出來的、某種人為設置的陣法。
恰好,陳匪石就是那個會修行的人。
陸刻羽見到陳匪石第一眼時,就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覺。這種熟悉不僅代表著陳匪石這個名字可能曾經出現在他的記憶裡,更指向著兩人背後的師承以及修行法門。也正是因為如此,陸刻羽相信,就算他沒有跟陳匪石過多解釋他現在動作背後的意義,憑借著這股子修行者獨有的默契,陳匪石應當能明白陸刻羽想要幹什麽。
事實上也是如此。
時間過去了有一會兒,至少夜空中那輪月亮的形狀越來越明顯。在確認陸刻羽的呼吸終於把握住森林裡那一道不可言的節奏之後,陳匪石動了。
他動的身形很快,以一種極為詭異的步伐在陸刻羽身邊踏走了七下,妖嬈跟玄妙兩種對立的感覺同時出現在他一人身上。那七下腳步看似毫無邏輯可言,其實每一步都踩在了陳匪石剛才埋的桃核之上——原來在進入這片森林之後,陳匪石就已經開始思考了破局之法!
當陳匪石踏出最後一步時,他已經從陸刻羽的左前方來到了右後方。也就是陳匪石踩實這一步的一刹那,陸刻羽閉上了眼睛,那些他眼眸裡獨有的明亮光彩頓時消失,如同黑夜裡墜了兩顆隕星。
隕星落,自然有焚林之火。
一些仿佛從幽冥而來的蒼白火焰突然冒出,它們懸浮在陸刻羽身周,好像帶了極高的溫度,好像又只是透明的裝飾。陳匪石看到那些蒼白火焰後笑了起來, 本來就有些稀薄的眉毛顯得更為珍少。他似乎要伸出手指去觸碰那些火焰,但想了想又放下手指。
然後,陳匪石也盤腿坐在了地上,結了一個與陸刻羽看起來一模一樣的蓮花坐,只是在一些細節上,又有著微妙的差距。
而當陳匪石坐下後,那些蒼白火焰似乎像是遇到燃料般變得更加雀躍了起來。它們像是有生命般,圍繞著陸刻羽的腦袋開始邊跳邊轉。
“去!”
只聽陸刻羽低叱一聲,蒼白火焰們瞬間變成了一條白線,懸停在了空中。再一瞬,這道白線開始在空中延伸,延伸成了一條扭曲但真實的道路,一條能夠幫助陸刻羽跟陳匪石打破這個陣法,尋找到通往真正山門的那條路。
在那道白線伸展到了某個極點時,它停止了生長。緊接著,隨著白線的一陣顫抖,一道仿佛琉璃碎地的清脆聲音傳入陸刻羽跟陳匪石耳中。這道白線開始一化其三,分別指向森林裡的三個不同方位,陳匪石此時坐在了陸刻羽的右後方,那麽剩下的另外三個位置,必然也有著相似的人處在存在。
陸刻羽跟陳匪石同時起身,向著白線所指向的那三個不同方位走去。在快要走到盡頭的時候,陸刻羽突然開口:“匪石,你更看好這三撥同學中的哪一個?”
白線雖然指出了三個分屬於不同位置的結果,但其實如果讓修行者仔細去看,這三個分叉上的白線末梢在震動跟大小上都有著明顯的差距。顯然,那些不同所表達的意思裡也包含著人數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