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國,神歷1021年。
皇宮裡有一座神秘的湖底天牢。
這天牢卻隻“關”了一個人。
夏元懶懶托著腮。
無精打采地仰著頭。
懨懨欲睡地看著湖底的水波如萬千金鱗耀動。
看著看著,回憶連篇,眸子前就如籠了層霧氣。
一聲歎息:
“彈指間,轉世已經十六載了...”
這時...
湖底天牢的入口傳來開鎖聲。
“參見陛下!”
“開門。”
“陛下,這裡關押的是一位可能要入魔障的大宗師啊!!他若是失控了,這後果不堪設想,我們陪您一起進去...”
“不用,你們離開此處,朕一個人去看看他。”
“遵旨!”
天子一言九鼎,守著天牢的侍衛雖然不明白,但自然無法抗旨,只能跑開,去找宮廷侍衛長了,畢竟天子如果出了事,他們橫豎都是一個死字。
這不僅關系到天子安危,也是他們自己的追責。
哐當。
湖底天牢的地面大門打開。
天子舉一盞長明古銅燈,拾石階而下。
七轉六折,就到了天牢門前。
湖水潺潺,讓耳鼓作響。
天子往裡看去。
只見幽藍光澤的湖底囚室裡,一名絕世少年正在盤膝而坐,看著湖影投落石板,如一條條金蛇在舞著。
他側臉宛如國手雕琢,姿態懶散,微微佝僂,嘴裡叼著一根稻草,悠閑地晃著。
這明明很普通的姿勢,卻硬是有幾分謫仙遊戲人間的味道,飄然出塵。
天子不禁感慨這大宗師就是好啊,千年陽壽,看著才十五六歲的模樣,但實際上怕是自己祖宗輩了吧?
看著身上氣息弱的連門口侍衛都不如,但實則確實恐怖無比,收放自如,不愧是大宗師啊!
於是,他小聲而恭敬地喊著:“前輩,前輩。”
叫了半天,“前輩”不理他。
天子又直接開了門,隨後小心地反帶上,走到夏元身邊席地而坐,雙手呈作揖之態。
對大宗師,他可不敢居高臨下地說話。
夏元老神在在地問:“什麽事?”
天子小聲提醒道:“前輩,已經半年了。”
夏元:“半年怎麽了?”
天子:“前輩,朕答應您的事已經做到了,您在這天牢裡已經待了半年了。”
夏元撓撓屁股,這才想起來好似確實是這麽回事,當年他孤身入皇宮,與天子做了個交易:關押他半年,他可以看著答應天子一件事。
這皇宮湖底天牢,冬暖夏涼,可謂是監牢之中的五星級啊。
“哦?那你有何事找我?”
天子道:“朕知您生性逍遙,來這天牢也不過是為了尋求心境契機,所以不可能要您留在我東海國...”
夏元吐掉稻草:“吞吞吐吐的,有事兒直說。”
天子見面前宗師平易近人,這才歎息著娓娓道來:“事情是這樣的,朕的三女兒寧靈想要去闖蕩江湖,之前朕一直以江湖險惡為名不讓她去。
結果這一次因為那件大事,七國重新整合玄天盟,而我東海國的這一域,百脈學宮也需重新設立。
寧靈就找到朕,她要去開創一脈學宮,廣收學子。
那丫頭心比天高,實力不弱,走的是道門的路數,她竟靠著皇宮資源自己摸索到了天封一品的境界,
並且放言非宗師不可為她老師,按理說,她這樣的也確有資格去建立一脈學宮。 如今百廢待興,如果別人找來,朕就答應了,可惜她是朕的女兒。
但是,反過來說,朕也再沒辦法用江湖險惡理由搪塞她。
所以,朕希望前輩能夠收她為徒,然後打擊她,告訴她,她不適合練武,讓她乖乖地回宮,等著聯姻。”
夏元眉頭一皺:“收徒?”
這事兒觸及了他心底的一些痛,那些塵封在萬古歲月裡的記憶,每一絲都是逆鱗般的痛。
而揭開這傷疤的關鍵詞,就是“徒弟”。
天子嚇了一跳,他也知道貿然要求一位大宗師收徒,實在是太過分了。
他急忙擺手:“朕就這麽一說,朕只是一說,大宗師息怒...”
但是...
他根本無法想象面前的少年在想什麽。
少年的思緒已經飄到了千年萬年之前了。
一念閃回...
無數畫面浮現。
...
“老師,徒兒知曉求道者當心無旁騖,只不過人間洪水肆虐,生靈塗炭...”
少年沉默良久,轉身跪下,磕了三個響頭,“徒兒就是想下山,去救這個千瘡百孔的天下。”
這是如今神話裡鼎鼎有名的千古第一帝,他梳理山川大河,鑄九鼎鎮大地。
結果,卻是因權勢被子嗣所殺,死無全屍。
...
“老師,為什麽人會有生老病死,悲歡離合,縱是人生苦短,但難道不能健康開心地度過麽?”
少女恭恭敬敬匍匐在地,行大禮,涕淚漣漣,輕聲道,“弟子想試一試,想每一個人生病都有藥可以治療,而不會在絕望和痛苦裡死去。”
這正是歷史上嘗盡百草,試盡丹方,寫出曠世典籍【神農策】,成為天下商會十二席共主的醫祖。
結果,卻是體內積毒爆發,身死道消。
...
“老師,我九黎一族明明在大河之右,不曾亂世,不曾害人,為何神要假借軒轅之手,滅我全族,奴我族人,神說代表天地,為了蒼生,那神為何不能視我九黎為蒼生?只因我九黎不信他麽?我九黎憑什麽信他?洪水淹沒,天雷引火,我九黎受苦時,神在哪裡?要不是老師…我九黎早就亡了!!”
“老師,徒兒荒訣練到大成,距離圓滿還差一重心境,此去…不過全了這心境而已,老師請不要攔我。”
這便是史書上公認第一的“兵主”蚩尤。
結果,卻是戰敗,然後被關押半年,再被處刑。
...
畫面喧囂。
時光萬古,似淼淼宇宙,春秋筆法,冰涼無情。
一幕幕,如在眼前。
一瞬間,已至如今塵埃落定、歌舞升平的流年。
也許,換一個角度,才能看到真相呢?
“前輩?前輩?”
天子很慌啊,這前輩看起來陷入了什麽回憶,在這走火入魔好似家常便飯的時代,失控成瘋魔的大宗師也不少啊,這不會忽然把自己撕了吧?
想到這裡,天子悄悄起身,往後慢慢縮了過去。
“老頭兒,等一等!”
天子雙腿一哆嗦,他有些後悔自己獨自來了。
但這大宗師看起來人畜無害,甚至平時半點兒力量都沒有,一點都不像入魔的模樣啊,而寧靈又是他最疼愛的女兒,所以他這才過來。
但這種老怪物層次的大宗師居然喊他“老頭兒”,這特麽叫反了吧?您都多大歲數了,朕才五十多歲啊!!雖然白了些頭髮,但也不至於被您叫“老頭兒”吧?
完了,走火入魔了。
這是妥妥的入魔了。
天子分析完畢,瑟瑟發抖:“前輩,朕錯了,朕不該要您去當那個丫頭的老師...”
夏元忽道:“我答應了。”
天子臉色僵住了,雙眸亮起,有點兒狂喜。
但下一刻,夏元又挑了挑眉:“不過,是我去做她的弟子。”
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