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進屋子。屋裡涼冷入骨。外面的一間房空蕩蕩的,除了窗戶,裡面就只有一把椅子,和張桌子。此外什麽也沒有。他靠在門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讓自己跳動的心有了一點點依托。
此時沙戰門外也爆發一場大騷亂。
電力的中斷,外面的爆炸聲和交火聲讓冶煉區的技工們的情緒由害怕、驚訝、懷疑、好奇、興奮到最後的躁動。
流民們紛紛從豬棚,豬窩,以及生活區的各個角落裡蜂湧而出,匯集成一條條河流,像一片烏雲湧向出事地點。
此時整個冶煉區警報聲大作,探照燈像三道移動的光柱不停的巡視一切。廣場上的大廣播聲嘶力竭在不斷重複,“所有人即刻返回各自的宿舍,立即返回原地,否則格殺勿論。”
迫於大喇叭的壓力,有一部份人退回豬棚,有一部份人停住腳步處於觀望的狀態,另外有一部份退回去後又出來。
但更多的人湧出來,像潮水一樣。不是知道誰起的頭,某種情緒感染了這些往外湧的人,流民開始在大聲同唱一首悲歌:
低頭看,低頭看,
你我將在這裡苦乾至死。
天有神明,地下卻只有地獄。
低頭看,低頭看,
活著就得忍受煎熬。
我本無辜,求諸神開恩。
低頭看,低頭看,神卻無動於衷。
低頭看,低頭看,他們早把你遺忘。
抬起頭,抬起頭,
我們不得不反抗。
抬起頭,抬起頭,
活著就會有希望。
我本無辜,雖諸神已把我拋棄。
抬頭看,抬頭看,
拿起武器,把握命運,
衝破牢籠,光明就在前方。
……
此時歌聲和人潮如千軍萬馬,掀起滿天沙塵。
塔利亞流放區看守的高牆固若金湯,哨塔上的警衛已經用激光槍向地面上的人掃射,到處是痛苦和恐懼的喊叫聲。
中槍的人被洞穿,屍體留下一個冒煙的黑洞。人聲由鼎沸變成哀嚎或怒吼。
悲愴或者憤怒的情緒感染了很多人。開始有人爬上鐵絲網,用手裡的各種工具把電線掐斷,哨塔上的阻擊手會給這些人致命一槍。無奈人們像螞蟻一樣前赴後繼,最終有人爬上哨塔和警衛殊死搏鬥,警衛手持光劍,像切菜一樣橫掃爬上來的礦工,血,手臂,耳朵,頭顱四處紛飛。在紛亂中,一名警衛被推下哨塔,隻留下一聲慘叫。
下面的流民抓住這個警衛,拉胳博,拽腿,撕扯可以抓得住的一切東西,拔頭,摳眼珠,無數雙手伸來,回來拉扯之間,地面上的警衛四肢分離,頭首異處,只剩下一個軀乾倒在一大灘血水當中。
在門後,沙戰直接跪到地上,他因為雙腿還在劇烈發抖無法站立。他捏捏發抖的大腿,完全使不上勁,頭腦和大腿的神經好像已經不再聯結一樣。他不清楚是怎麽跑到這的,他平息了很長時間,恐懼才像脫去一件衣服一樣離開他。
他坐在地上,才想起他的背包。他把背包扯過來,還好,還好,至少吃的還在,便當還在就好,恐懼感混合著饑餓感讓他頭暈目眩,他狼吞虎咽從包裡拿出便當大嚼了幾口,直至把最後那一點便當也塞進嘴裡。碳水化合物進入他的消化道以後開始撫平他凌亂的心緒。
之後他坐在地上,思考敢來襲擊骷髏軍團的人是什麽人?英格爾老伯嘴裡的抵抗組織麽?想不到在塔利亞的開采區的工人群體中也潛伏著反抗組織。
他摸摸背包裡面走私客讓他跨境帶到冶煉區的東西,也還在,分毫無損。他從心裡希望抵抗組織可以拿到背包裡的東西。他深信這個東西對抵抗組織的人是一件重要的東西,否則不至於引發這麽大的衝突,不會引起樹林裡的一場戰役。 他恨那些骷髏軍團的人,恨“滾刀肉”萊蒙,恨西勒總工大人,他們都該死。他們視工人的生命如草芥,他堅信哪裡有壓迫必須就會有反抗的,他希望外面震天的殺聲就可以殺死全部警衛包括把工長和總工都殺死。
等他平靜一點下來,他開始坐下來回憶他都經歷了什麽,先是在管道裡聽見爆炸的聲音,整個管道跟著扭動起來,然後被拖到車上。他記得骷髏軍團的人說什麽排汙管道出事,水漏了。然後是開車的骷髏軍隊的腦袋被打爆了,白色的腦漿就像他平時喝的稀湯裡的豆腐一樣濺到他了沙戰的手上
接著火光四射,一束束藍色的,紅色的光線在樹林深處來回對射。他想跑,那個殺人的“背叛者”烈德和他打成一團,然後他也倒在地上。他沒有意識到的水已經淹沒了那一片窪地,他趟著水跑進密林裡。他為什麽能活著?他的腦子沉重如鉛,他理不清思維。如果此時有人和他說話,甚至理不清說話的邏輯,他會顛三倒四複述他的情緒而不是敘述他的經歷,他問自己這些事是發生過嗎?他都說不清。
雖然外面的世界殺聲震天,但這裡靜的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可以聽見。極度的寂靜與外面的暴亂是冰火兩重天,屋內的安靜漸漸撫平一點他的心靈,他才有機會環顧四周,他向裡面的房間走去,才發現這裡是一所停屍房。他突然才想起來那個門牌號:333號。這是冶煉區的太平間。
天幕穹頂上此時亮起的備用燈的光透過窗戶掃射進來照到停屍台上。長這麽大,沙戰第三次看到死人,第二次見到死人還是十幾分鍾之前,第一次見到死人是多年前,他還生活在豬棚時,隔壁床的的一個礦工在一夜之間暴斃,被幾個工人用他身下的破床單蒙著頭抬走。
他懷著敬畏又恐怖的心態望著停屍台上十來具屍體。他們的身高有長有短,年齡有老有小,但整齊包裹在屍袋裡,裡面的身體若隱若現。這些屍體看上去如此陰森,像死亡本身一般。他的視野盡量避開這些淒涼的屍體,但總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把他的目光拉回去,目光每一次觸及這些屍體,便感到背上寒冷,他擔心某個屍袋裡的屍體會緩慢抬起頭來,瘦骨伶仃, 泛著灰黑屍斑的手會沿著袋子伸出來。
安靜下來的沙戰把門打一條縫,躊躇許久。糾結著是出門遠離冰冷的死人還是投入外面熱情似火的反抗大潮中,還是趁亂回到那黑暗的地下通道裡。如果他不抓緊這次機會,恐怕暫時回不去。如果幾天以後才回去,那麽“滾刀肉“萊蒙會把他交給“血腥”席勒,席勒會把他打的皮開肉綻,甚至會把他的行為上報給安全部,那等來的就不僅僅是鞭打那麽簡單。
但骷髏軍團蒼白的眼球比這裡的死人更具震懾力。他還想起他手裡的東西,如果他回去,告訴“走私佬”托利說自己沒有把東西交出去,對方會不會把給他的定金收回去?那這樣的話,養母沙蓮怎麽辦?她應該剛剛才完成手術,是不可能再承受高強度的勞動的。他無論如何都得完成“走私佬”托利交給他的任務。
他想了半天,腦子被攪成一團亂麻,也沒想到什麽好的方法,覺得又困又累。他乾脆什麽也不想,於是他把門鎖上後退回房間來回摸索,停屍台上有一個空的屍袋,他鑽進去,從裡面把拉鏈拉上,留下一個小口子透氣。
屍袋是厚尼龍材質的,把他與世隔絕,僅存自己的呼吸聲,屍袋給了他不少溫暖。很快疲憊襲來,外面的世界的喧嘩漸漸離他遠去,他漸入夢境,遺忘自己身在何處。一時夢見骷髏軍團的人扼住他的咽喉,一時夢見沙蓮媽媽一直在哭泣鬼,一時夢見小波比渾身是血和膿,全身沒有一處完整的皮膚,朝他張開手臂,喊著沙戰哥哥,爬向他,身後的地上拖著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