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庚看到陳夕的時候心裡很慌,聽顧北行說要查帳的時候心裡更慌,但得到顧北行先上菜的指示後,他忽然就鎮定下來了。
他並不認識顧北行,但通過方才短暫的對話,他自覺顧北行的表現和傳言中天資絕世不通世情的形象還是比較吻合的。
目無余子盛氣凌人作風霸道剛愎自用。
身為星瀚仙域第一天才,有這樣的性格實屬正常。
而像這樣性格的天才,應付起來也實屬簡單。
程庚完全把自己放在了奴仆的位置上,連上菜都和家裡下人搶著乾。飯桌上殷勤敬酒熱情招待,一會兒誇顧北行乃天道眷顧的絕世仙驕,一會兒說陳夕是星瀚仙域的股肱重臣,得空還不忘讚歎鄭靈兒與鍾小暖沉魚落雁閉月羞花。
顧北行非常配合程庚。
嘴裡一個勁兒說程家主過譽了,臉上卻掛滿了得意的表情。
待到酒足飯飽,兩人已經開始互稱程叔北行了。
“程叔,多謝你盛情款待!”
顧北行舉起酒杯向程庚致意,仰頭一飲而盡,旋即抹了把嘴,笑道,“我就不多打擾了,下次程叔來耀星城,咱們再把酒言歡!”
程庚聞言長長松了口氣,又默默盤算少頃,主動提醒道:“北行,還要看礦脈查帳呢。”
“誒!這話就見外了!”
顧北行大咧咧揮了揮手,“程叔跟仙君府合作這麽多年,大家都是自己人。你辦事我放心,不必查了!”
“北行此言差矣,交情是交情合作是合作,該查還是要查。”
程庚神色鄭重,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樣。
顧北行想了想,點頭道:“那就看看吧。”
程庚吩咐下人收拾殘羹剩菜,爾後親自扛著一口大箱子擱在了桌面上。
打開箱蓋,裡面整整齊齊放著幾十本厚厚的帳簿。
程庚取出帳簿一摞摞堆到顧北行面前:“北行,程家礦脈近五百年的所有產出明細都記錄在冊,你慢慢審閱,我去叫人泡茶。”
“這麽多!?”
顧北行瞪大眼睛,隨手拿起一本三兩下翻完,扔到旁邊後又拿起一本,還是三兩下翻完。
程庚笑道:“確實比較多,因為囊括了秘銀赤金和靈木靈石,而且間隔時間也長。”
顧北行皺了皺眉,伸手推開帳簿,起身道:“看得我頭大,咱們還是直接去礦脈吧,程叔簡單給我說說產出情況就行。”
程庚徹底放下心來,點頭道:“那咱們邊走邊聊。”
四人跟著程庚離開程府,沿著崎嶇不平的土路向石山走去。
顧北行一邊四處打量一邊隨口問道:“程叔,近些年你們家給仙君府的分潤越來越少,是不是有什麽難處啊?”
“唉,是有些難處。”
程庚苦笑著歎了口氣:“經過長時間開采,礦脈余量比之前下降太多,幸好秘銀赤金礦儲存豐富,不然我連工錢都要出不起了。”
“看來程叔也不容易。”
顧北行裝模作樣感慨了一句,那假惺惺的姿態只怕連瞎子都能聽出幾分。
程庚露出感動的神情:“北行言重了,做這個行當虧損是常有的事,我從業近千年早已習慣。”
“程叔辛苦!”
顧北行再次假模假樣表示關切,爾後問道,“如今三座靈石礦脈,月產出能有多少?”
“好些能接近一噸,差些只有一萬四千兩左右。”
“這麽少?”
顧北行驚訝不已。
程庚無奈道:“我們對外宣稱有三座靈石礦脈,可實際上最多只能算一座半。”
顧北行挑起眉頭:“此話怎講?”
言談間,一行人已來到石山山腳。
程庚走在頭前,說道:“跟我看看你就明白了。”
他繞著山腳轉了小半圈,領著四人來到一處空曠的平地。
平地一面連著山體,另外三面被木製的柵欄圍住,與石山相對的方向建了一座兩層石屋。
平地內的山體被開出了一條黑幽幽的隧道,此時正有工人抱著靈玉從隧道裡走出來,把靈玉擱在石屋前,繼而原路返回。
他們衣衫襤褸神情木然,像機器般一遍一遍做著重複的工作。
石屋和隧道口各站著一名抱著臂膀四處巡視的程家門人,目光陰狠銳利如同禿鷲。
程庚打開柵欄門,將顧北行他們帶入了隧道。
隧道裡昏暗逼仄,牆壁上的桐油火把每隔百米才有一支,空氣中充斥著石屑和一股酸臭味。
鄭靈兒對此極不適應,乾脆拉著鍾小暖退了出去。
顧北行卻聚精會神,眼珠子四處亂轉,對程家的礦脈布局顯現出非同一般的興趣。
往深處行進約莫三百丈,程庚停下腳步,手指前方說道:“這裡是最大的一座礦脈。”
顧北行凝目看去,只見山體被掏成中空,山岩上裸漏著一片片靈石,地面還有一堆山石和靈石混雜的碎塊,精赤著上半身的工人用斧鑿將碎塊裡的山石敲開,把靈石整理出來。
‘這勞作方式也有點太原始了。’
仙界低下的工業能力不禁令顧北行心生感慨。
程庚見顧北行不說話,而陳夕自打離開程家就一直保持著閉目養神的高人姿態,於是自顧自介紹道:“這座礦脈以前月產能足有一噸,可近十幾年來靈石儲量急速下降,現在每月只有九千兩左右。”
顧北行聽得嘖嘖搖頭:“竟減產了一倍多?”
“九千兩不算少了。”
程庚頗為心酸,“二位,咱們繼續去下一座礦脈。”
程家用隧道把雙子峰的三座靈石礦脈連在一起,三人穿過眼前礦洞,沿著隧道繼續向前。
第二座靈石礦和剛才那座靈石礦相差不大,程庚沒有駐留,邊走邊道:“這裡現在月產靈石五千兩左右,偶爾能到六千兩。”
不多時,來到最後一座礦洞。
程庚苦澀一笑:“這是最小的靈石礦脈。”
顧北行瞅了兩眼,此處果然比前兩個礦洞小了一大半,只有兩三個工人在其中忙碌著。
“這座礦脈發現的最晚,但枯竭的最早。”
程庚歎了口氣,“我原本預計能夠持續開采三百年,結果這才二百年出頭就已經頂不住了。如今月產靈石還不到三千兩,甚至有時候白白忙活大半月都找不到一兩。”
“怪不得你說程家靈石礦脈只能算一座半,沒想到情況竟如此嚴峻。”
顧北行感同身受般拍了拍程庚的肩膀,“程叔,發掘新的靈石礦脈迫在眉睫啊!”
程庚哭笑不得:“找靈石礦脈哪有那麽簡單?我們一直都在用秘法搜尋,不過暫時還沒什麽新進展。”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相信你們可以的!”
顧北行給出上位者常用的壓根沒有屁用的鼓勵,爾後笑道,“帳也查了礦也看了,我也實在不好意思繼續打攪程叔。就這樣吧,咱們原路返回。”
離開昏暗的隧道,顧北行啐了口唾沫拍了拍衣服捋了捋頭髮,衝程庚拱手道:“程叔,咱們就此別過,以後來耀星城一定記得找我!”
“急什麽?我已經讓下人準備晚宴了,吃完再走不遲。”
程庚熱情挽留。
“不了,我還要送鄭仙子回流火仙域。”
顧北行的瞎話張口就來,把鄭靈兒唬得一愣一愣的。
程庚見狀再不多言,陪四人回到程府,目送馬車駛離程家鎮。
車廂內,鄭靈兒急不可耐地問道:“你究竟在耍什麽把戲?我警告你,我可沒打算現在回去!”
“你是不是傻?”
顧北行翻了個白眼,“隨便一句托辭而已,虧我還以為你這人不蠢。”
鄭靈兒皺起柳眉就要反擊,沉默了老半天的陳夕突然睜開眼睛,淡淡道:“最後一座礦脈有問題。”
三人聞言紛紛望向陳夕,顧北行道:“陳師,你發現不對勁了?”
陳夕點頭:“礦洞裡有隱蔽陣法,藏著什麽看不出,但陣法的能量波動非常明顯。”
顧北行呵呵一笑:“除了靈石, 還能藏什麽?”
鄭靈兒露出看破真相的睿智神情:“我明白了!你假裝囂張跋扈,就是為了在沒有得到仙君許可的情況下進入礦洞,然後讓陳聖仙查看礦洞裡的貓膩!對不對?”
見鄭靈兒一副你快誇我的模樣,顧北行當即忍俊不禁地笑出了聲。
“你笑個屁!”鄭靈兒叉腰瞪眼,“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顧北行斜睨著鄭靈兒:“我笑是因為我發現自己看人的水平有問題,原來你這人是真的蠢。”
“顧北行你給我把話說清楚!我怎麽就蠢了!?”鄭靈兒氣得嗓音都變尖了。
顧北行慢條斯理道:“首先,我假裝囂張跋扈,為的是讓程庚放松警惕,以免咱們離開後他向劉東華通風報信。我要給他我是個只知道修煉的狂妄之輩這種錯覺,令他產生分分鍾就能搞定我的自信。”
“其次,查帳為的是留下他欺瞞我的證據。帳簿我隨意翻兩眼就能確定,那整整一箱全都是假帳。”
“最後,看礦洞是為了提前探明路線。今晚,咱們悄悄再去一次。”
說到這裡,顧北行朝死死盯住他的陳夕露出歉意的笑容:“陳師,不好意思,現在才告訴你這趟行程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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