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北行孤零零渡過了這一天。

　　鄭靈兒鍾小暖直到午夜都沒有出現，也不知兩人躲房間裡在聊些什麽。

　　但這或許正是此刻的顧北行所樂見的，因為他剛好需要安靜獨處一會兒。

　　成功勸說徐清歌去殺劉東華，顧北行的目的達到了，可當他冷靜下來後，卻對自己的選擇感到訝異。

　　誠然，劉東華如他所言，有著非死不可的理由，然而這並不意味著他就可以輕描淡寫決定對方的生死。

　　不是他不能，是他不敢。或者說，他不應該敢。

　　那畢竟是一條人命，顧北行從未設想過一條人命將因為他從這個世界被抹去。

　　但他確實這樣做了，甚至為了抹去這條人命費盡口舌絞盡腦汁。

　　這便是他感到訝異的原因。

　　他對自己做出如此選擇的動機感到疑惑。

　　莫非是太過氣憤的緣故?

　　顧北行回憶當時的心態，他的確氣憤極了。

　　程庚靠仙君府的名義保護程家，每月給仙君府七千兩靈石，卻給劉東華一萬兩。坐鎮仙君府靈玉礦脈的是劉東華的堂弟，一個腦滿腸肥在礦脈裡與妓女飲酒行樂的廢物。徐清歌給他的玉簡內，除去程家，其他四家尋寶組織皆月月向劉東華上供，耀星城內巴結劉東華的商賈巨富更不知凡幾。

　　劉東華口口聲聲說這些都是發生在世俗裡的俗事，和求仙問道的仙君府高層沒有絲毫關系。

　　陳夕認可他的話，顧北行不認可。

　　劉東華此舉，完全是靠敗壞仙君府的名聲肥人肥己。

　　至於他大言不慚把自己扮作受了委屈的有功之臣則更加令顧北行厭惡。

　　這一切所見所聞，都讓顧北行恨不能將其除之而後快。

　　於是乎，他便當真這麽做了。

　　等徐清歌離開許久，他才突然意識到兩世為人的自己奪走了第一條屬於別人的性命。

　　這種感受相當奇妙。

　　起初難免惶恐，繼而陷入反思，然後接受現實，最終歸於平靜。

　　‘這是一個混亂的世界，沒有懲處該死之人的機構，同樣缺少懲處該死之人的律法。劉東華是該死之人，殺他叫替天行道，我這麽做並不算錯。’

　　顧北行在心裡默默說道。

　　……

　　第二日清晨，顧北行推開臥房門走下樓梯時，驚訝地發現鄭靈兒一反常態，早早便梳妝打扮完畢，正俏生生坐在木椅上望著他。看那樣子，似乎已經等他很久了。

　　鍾小暖陪在鄭靈兒身邊，穿著新衣裳，好像也在等他。

　　顧北行茫然道:“你倆這是要幹什麽?”

　　鄭靈兒眯起又大又圓的眼睛:“看你昨天心情那麽差，肯定讓劉東華氣得不輕。我和小暖商量了一下，決定賞賜你一個攜美同遊的機會，讓你放松放松。”

　　“攜美同遊是什麽意思?”

　　顧北行一臉迷惑。

　　鄭靈兒無奈道:“這都不懂，你好笨啊！就是叫你出去玩兒！”

　　“出去玩我明白，但是……”

　　顧北行上下打量著鄭靈兒，“美人在哪兒?攜美同遊總得有美人吧?小暖只能算美少女，至於你嘛……嘖嘖。”

　　“顧北行你什麽意思！?”

　　鄭靈兒瞬間變臉，惡狠狠道，“難不成我流火仙域第一美人長得還不夠好看?當真是瞎了你的狗眼！”

　　顧北行搖頭歎道:“美則美矣，卻差了些文雅，整個一假小子，太潑辣了。”

　　聞言，鄭靈兒冷哼一聲:“看顧二少翻嘴皮的狀態，恐怕這會兒心情應該很不錯吧?哼！小暖我們兩個去玩，不帶他！”

　　說著，也不管鍾小暖願不願意，拉著她的手就往出走。

　　顧北行見狀長長松了口氣:“那可太好了，恰巧等會兒有正事，祝你們……”

　　“什麽正事?”

　　話剛說到一半，鄭靈兒蹭一下又躥了回來。

　　顧北行眨了眨眼睛:“跟你有關系嗎?”

　　“我也要去！”

　　“……”

　　……

　　城南巷，顧氏商會。

　　顧北行在大門前仔細觀察著進進出出的客流，鄭靈兒和鍾小暖不明所以地站在他身邊。

　　過了半天，鄭靈兒不耐煩道:“你說的正事就是來這兒發呆?”

　　顧北行撇撇嘴:“是你發呆，我可沒有。”

　　“那你在幹嘛?”鄭靈兒好奇道。

　　“看兌銀票和兌赤金的人數。”

　　顧北行指了指顧氏商會前堂裡的顧氏錢莊，“之前半個時辰，共七百三十六人拿赤金兌換銀票，二百一十三人用銀票兌換赤金。”

　　鄭靈兒不解道:“這有什麽特殊意義嗎?”

　　“我在等兌換赤金人數最多的時間點。”

　　顧北行抬頭看了看太陽，笑道，“應該快了，不超過一個時辰。”

　　鄭靈兒聞言瞪大眼睛喊道:“還得等一個時辰！?”

　　“是你自己要來的，我可沒逼你。”

　　顧北行語氣淡定，“想走可以走，反正你呆這兒也沒用。”

　　“我偏不走！”

　　鄭靈兒賭氣般插著小蠻腰，一副要和顧北行耗到底的架勢。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兌赤金的人不見增加，倒意外的等來了陳夕陳聖仙。

　　陳夕是從城南巷靠近白家宅院那頭出現的，他似乎有什麽心事，一個人默默前行。

　　得虧顧北行眼尖，在陳夕經過時發現了他:“陳師?”

　　陳夕聞聲回神，驚訝道:“北行?你怎麽在這兒?”

　　“這話應該我問你吧。”

　　顧北行哭笑不得。

　　陳夕歎了口氣:“我去找劉東華了。”

　　顧北行皺起眉頭:“找他做什麽?難道陳師還想把他再請回仙君府?”

　　聽到顧北行略帶不滿的話語，陳夕有些無奈。

　　他全程參與了顧北行在程家和仙君府靈玉礦脈的經歷，也看過劉東華的日記跟玉簡，對顧北行的心情是能夠理解的。

　　“劉東華和仙君府再無瓜葛，這是無法更改的事情。”

　　陳夕解釋道，“我與他終究相識一場，他一直想見仙君，我也認為此事該讓仙君知曉，所以昨晚特地詢問了仙君的意見，今天專程來告訴他。”

　　顧北行挑起眉頭:“老頭子怎麽說的?”

　　陳夕深深看他一眼:“仙君說以你的決定為準。”

　　聽到陳夕的回答，顧北行心中一動，開口道:“陳師，是否以我的決定為準並不重要，但我覺得你對劉東華有些太過客氣了。”

　　“我也這麽覺得。”

　　陳夕出乎預料地並未辯解什麽，反而大方承認。

　　見顧北行臉頰上露出一絲驚愕，他不禁輕輕搖了搖頭:“我昨天被他的歪理帶偏，竟也認為他的罪名可大可小。再加上當初的老兄弟們死的死亡的亡，感念舊日故情，衝動之下便直接放他離去了。”

　　“仙君要我以你的決定為準，就代表他不認同我的做法。我思前想後，才發現自己幹了件糊塗事。唉，到底年紀大了，沒想到我也有心慈手軟的時候。”

　　血手修羅冷面屠夫喟然長歎。

　　得知陳夕心意，顧北行悄然松了口氣，笑道:“陳師不必如此，感念舊情說明你是個有血有肉的仙人，不像老頭子那般高高在上殺伐無情。”

　　一聽這話，陳夕當即瞪起眼睛:“休要胡言！仙君的眼界遠非你我能夠企及！”

　　顧北行咧咧嘴:“我看他就是修仙修成石頭了！一天啥心也不操，讓我給他收拾仙君府這爛攤子！”

　　“閉嘴！莫要叫我收拾你！”

　　陳聖仙怒了。

　　顧北行急忙捂住衣扣，閃身退開三丈之遠。

　　便在此時，蔣大胖自城南巷另一頭小跑過來。

　　他在顧北行面前站定，身上的肥肉顫顫巍巍晃動不止:“二公子，差不多到時候了。”

　　顧北行瞅了眼顧氏商會的正門:“最好等人再多點。”

　　蔣大胖解釋道:“二公子，這裡的顧氏錢莊客人本來就少。普通人基本不會來顧氏商會，沒有錢的普通人也基本不會來城南巷。其他五處分支兌赤金的人已經開始排隊了。”

　　聞言，顧北行一拍腦袋:“對呀！我怎麽沒想起這茬！”

　　“那……我叫他們現在上嗎?”

　　“上！速度上！隊排的越長越好！”

　　蔣大胖領命，忙掏出傳音石指揮起來。

　　鄭靈兒見狀問道:“你到底在搞什麽鬼?”

　　“這不叫搞鬼，這是天大的大事。”

　　顧北行搖了搖手指頭，笑眯眯道，“接下來你們將見證的，是仙君府踏上屹立不倒的第一步！”

　　聞聽此言，鄭靈兒和鍾小暖紛紛睜大了眼睛，陳夕同樣凝目看向顧氏商會。

　　過了不一會兒，只見進入顧氏商會的人突然多了許多。他們手裡拿著銀票直奔設立在前堂的顧氏錢莊，爾後在兌換窗口排隊等待兌換秘銀赤金。

　　約莫一刻鍾後，顧氏錢莊裡的四個兌換窗口全部擠滿了人，顧氏商會不得不派出四名小廝維持秩序。

　　人群在小廝的指引下畫起了長蛇陣，四條長蛇陣自兌換窗口一路蜿蜒，把整個前堂圍得水泄不通，又延申至顧氏商會外，到最後竟堵佔了大半條城南巷。

　　顧北行帶著眾人退到一旁，抱著臂膀靜靜觀瞧。

　　鄭靈兒驚詫不已:“怎麽這麽多人兌赤金?”

　　顧北行左右看看，悄聲道:“有一半是托兒。”

　　“什麽！?托……唔唔……”

　　“艸！你能不能小點聲！”

　　顧北行死死捂住鄭靈兒的櫻桃小嘴，渾身直冒冷汗。

　　‘他奶奶的！這小娘皮果然是真滴蠢！’

　　“臥槽！你……臥槽！”

　　顧北行突然瞠目結舌地放開鄭靈兒，隻覺一股酥麻的電流從手心傳出，瞬間流轉全身。

　　“呸！呸呸！”

　　鄭靈兒朝地上啐了兩口，嫌棄道，“顧北行你該洗手了，真鹹！”

　　顧北行神色呆滯，兀自回味著方才那觸電般的快感。

　　‘這小娘皮舌頭挺靈活呀，假如換一個地方舔……不行！不能亂想！我是正經人！’

　　他一遍遍默念《賢者之歌》，強迫自己把注意力轉向眼下的正事。

　　這會兒，他花大價錢請來的托兒已經開始了表演。

　　只聽長蛇陣各處都響起了一陣陣的議論。

　　“奇怪，今天怎麽這麽多人?這得排到什麽時候去！”

　　“正常的很，現在耀星城大部分商行都認銀票，兌銀票的人越來越多了。”

　　“這樣還不如直接用赤金！”

　　“那你為什麽要換銀票?”

　　“圖方便呀！今天陪老婆逛街買首飾，秘銀揣身上沉甸甸的，一早就來兌成銀票了。現在還剩一點，這不特地過來兌回成秘銀嘛。”

　　“一點破秘銀，倒值當排這麽久的隊?我做成衣商行的，今兒收了一天銀票，足足三百多兩赤金！”

　　“一天三百多兩赤金！?買賣可真夠大的！聽說銀票可以攢著統一兌換，難道老板你每天都要來兌赤金?”

　　“嘿嘿，看著真金白銀畢竟心裡踏實。”

　　“這話可不對，銀票由顧氏商會監製發行，人家背後可是仙君府！你還怕仙君府會坑你那點赤金?”

　　“仙君府我自然信得過，但……你還好意思說我?你不也等著兌回那點秘銀?”

　　“早知道這麽多人我肯定不來！唉， 算了，這也太麻煩了！話說既然耀星城的商行都認銀票，我還兌秘銀作甚?直接花銀票不就行了?走了！誰愛兌誰兌！”

　　“聽你這麽一說還真有點道理，反正耀星城裡都認銀票，我何必多此一舉?進貨時把銀票給賣布料的，他想兌赤金讓他自己兌去！”

　　相似的談話內容在一處處傳播著，長蛇陣忽地散亂起來，眨眼的功夫，聚集於顧氏商會前的人潮就消失得一乾二淨。

　　托兒都走了，大部分的確要換秘銀赤金的也走了，只剩零零星星十幾個頑固派，堅持要把真金白銀拿到手。

　　鄭靈兒納悶道:“這就是你的計劃?這樣就能讓星瀚仙君府屹立不倒?”

　　顧北行點頭:“起碼打下了堅實的地基。”

　　“用銀票?”

　　鄭靈兒大惑不解，陳夕和鍾小暖同樣有些迷茫。

　　“打這一刻開始，銀票的屬性就會慢慢發生改變。”

　　顧北行呵呵笑道，“從加工廠印出來的是油紙，蓋上顧氏錢莊的錢章叫銀票，等它徹底在星瀚仙域流通起來，就會變成……貨幣！”

　　https://

　　天才一秒記住本站地址:。手機版閱讀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