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想質問胖子到底有沒有殺人的方樂,在見到胖子的第一刻,就再度念頭松動了。
大約是經受了連續許多天的審訊,胖子形容憔悴,口唇乾裂,精神恍惚。
見到來探視的方樂,第一句話就是:“哥,我受不了了。”
“他們要再問,我就承認,我殺人了……”
本來是要質問的,但看到胖子的樣子,方樂卻一陣心疼,一些話脫口而出。
“胖子,撐住,再撐一段時間,撐一段時間就好,我一定會找尋到你無罪的證據的……”
“哥,嗚嗚嗚~~”
胖子跪在地上,隔著柵欄,抱著方樂的腿嚎啕大哭,眼淚如崩,仿佛忍受了數天的委屈在這一刻盡數傾瀉。
方樂拍拍胖子肩頭,眼中濕潤,胸口熱火,鬥志又上來了。
他想起來,自己的“實證”還沒進行完!
方樂大踏步來到一隊辦公室,找尋到了曲卿,提出了自己新的要求。
“曲隊長,齊震案發當晚遭遇綁架,這件事還沒有徹底查清,齊震的殺人嫌疑,就不能完全確認!我請求繼續查證他所說的那些話!”
曲卿看著這個男子,一陣無語。
原本的話,她的確是被方樂的質疑不懈的精神打動了些的。
畢竟齊震的落網,表面曲折。
先殺人,再去嫖娼,因嫖娼落網,被查出牽涉命案,最終被刑偵隊抓獲。
連找到他本人,都是刑偵隊將嫌疑人體貌特征發到地方派出所,請派出所協查,新新小區那裡的派出所主動聯絡,後一陣忙碌,胖子才被在那個大商場門口找尋到。
但實際上,整個破案過程用時不足一天,比大多數的謀殺案偵破,都要迅快和順利。
正是這種順利感,才會違和。
可隨著調查證據的越來越多,胖子的嫌疑越來越坐實。
不論是他在時間上的說謊(如果包子鋪那裡沒有監控,店老板又用胖子平時來買包子的時間來講述,就會成為胖子無法作案的時間證明),還是沒有嫖娼的謊言,不認識死者的謊言,公司猥褻和泄密事件的聯系解讀,都證實,這個人是處心積慮的殺人凶手,偽裝很深,而且恐怕一早就籌謀殺人,而不是臨時因酬勞商談失敗而起意殺人的。
可偏偏,眼前這個叫方樂的外行家夥,對那個重度嫌疑人,如此信任。
這種精神,曲卿也不知道是佩服,還是同情,於是她也沒簡單拒絕,而是反問:“你還要怎麽繼續查證?”
方樂說:“如果胖子說的是正確的,他買了包子回來的路上,被乙醚迷暈了,迷暈他的人必然需要將他拖走,再用什麽交通工具運走。”
曲卿搖頭:“這個不用查了,錦繡小區的所有視頻監控我們都查過一遍了,23點前後沒有異常,也沒目擊者說看到疑似綁架的一幕。”
也就是說,綁架者(假如有的話)帶走胖子的時候,刻意避開了監控以及路人麽。
那麽再往外的監控網也沒有查的必要了,不鎖定區域的話,查的范疇太大。
方樂也沒期待這點,繼續說:“胖子陳述的另外的重要證詞,是他醒來被蒙眼的時候,那些人刻意騎著摩托車圍著他羞辱,聲音雜亂,說明騎摩托的人很多,我要求查那一晚街頭的摩托車車群!”
曲卿還未置可否,一邊的大何就半真半假地勸解說:“方顧問啊,你為朋友著想,當然是好的,不過嘛,有的事情是不以自己的意志為轉移的。
” 方樂卻完全沒有去看大何,直直盯著面前的曲卿。
一對兒男女視線交匯了好一會兒,似乎有什麽激烈的東西在鬥爭著,曲卿最先軟化了,視線避開,微歎氣說:“好吧,繼續查證。”
小韓說:“師姐,我們的警力——”
曲卿抬手阻止,命令:“大何,小飛,聯系交警隊,調取5月4號深夜到凌晨時段的監控,查找摩托車,看有否集結起來的摩托車車群!”
“是,頭兒(師姐)。”
兩人雖然不甘願,也聽令去執行了。
兩人一走,曲卿再次看向方樂,言辭清晰。
“方樂,你知道,如果查無結果,會怎麽樣麽?”
“我知道。”方樂認真點頭。
“胖子的證詞,一旦被證實無效,他之後所說的辯解的話,將再難被采信。”
說謊,是有後果的,作偽證更是。
犯罪嫌疑人說謊,那就更嚴重了。
連續說謊,你就再沒有被信任和同情的機會。
方樂已經孤注一擲了……
——
兩天之後。
方樂獨自一個人,攥著啤酒瓶子沉悶地灌酒。
他的腦海裡,不斷回放著一個小時前,胖子的話。
一個小時前,胖子在警方的審訊中,終於招供了,承認自己殺了人。
而在出來後見到方樂的時候,胖子已經平靜了很多,甚至祭出了一個微笑。
“哥,兄弟我這一輩子沒啥成就,唯一一件高興的事,就是認識了你。”
“謝謝哥為我做的一切。”
“你救過我的命,咱倆一起跑步,鍛煉,減肥,上街看美女。”
“如果我能出來,或者有下輩子,弟弟再做你的兄弟……”
方樂眼神濕潤。
他很想說,哥哥也是,你是我的永遠的好兄弟。
可最終沒有出口。
他和胖子結識並不算長,但是,那種能相互信任的,能一起扛事情的,能一起遊戲打屁閑聊盡己所能幫助對方的,胖子真的是第一個。
從小到大,內心冷漠的他,如果說改變了他的人,首先是去世前的媽媽,剩下,就是胖子齊震了。
現在看著好兄弟即將被認定為殺人凶手,他卻無力也無能。
因為之前,曲卿告知了他交警的調查結果。
調查說,城區內外,沒有任何一處監控視頻,拍攝到那個時間段,有大量的摩托車集結成群過。
當然,監控也不是什麽都能拍到。
如果有些摩托車商定先分散行動,並在某個地點集結的話,的確是查不出來。
於是方樂到局長李海那裡軟磨硬泡,硬是得到了親自驗看監控的權力。
他通過察看那個時段不同路段監控裡出現過的單一摩托車的走向,請求交警的人技術分析一下,如果這些單一摩托有著最終的集結地,最終有可能是哪裡。
交警一下子分析出了超過十處的可集結地點,方樂專門包了一輛滴滴,花費了將近兩天的時間,親自到每一處地點進行走訪,詢問那裡的居民們,卻一無所獲。
沒有人說出,自己見到過摩托車車群。
這並不等於車群沒存在過,畢竟居民少、不被注意到的地點市內還有很多,也並不一定都會呈現於技術分析結果裡。
可方樂已經沒機會進一步驗證了。
他突然接到曲卿的電話,齊震認罪了。
方樂趕忙趕回去,已經晚了,第一輪審訊已經告終……
喝著悶酒,方樂抬頭看著天。
莫非,他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真心朋友,就要棄他而去了嗎?
突然,側面一個略略熟悉的身影進入視線。
方樂心頭一動,他正坐著的地方,是公安局門口不遠處,從這裡出來的人只有兩類。
犯過罪的人,與沒犯過罪的人。
那是個女人,塗脂抹粉,短裙,絲襪,胸前一抹溝壑。
是李小紅,那個指認胖子嫖娼的女人!
方樂跟了上去……